你手上的手机，桌上的电脑还围着 89 前那张餐巾纸运转

约翰·文森特·阿塔纳索夫 图片来自网络

世界上第一台电子计算机是谁发明的？
大多数人的答案：莫克利和埃克特。
但1973年，美国法院已经判了，真正的发明人，是阿塔纳索夫。

1946 年 2 月 14 日,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
这里举行着一场隆重的揭幕仪式。摄影师挤满房间，闪光灯下一台重达 30 吨、占据整层楼的机器出现在眼前：17468 个真空管,耗电 150 千瓦,每秒可做 5000 次加法运算。《纽约时报》用四个字概括:"大脑诞生。"
这台机器叫 ENIAC。
发明人是莫克利和埃克特。
1946 年 2 月 14 日因此被称作"计算机诞生日"。
然而 32 年后,法官厄尔·拉尔森在判决书里写下一句话,改写了历史。
但这不是一个平反的故事。
这是一个信念如何被商业浪潮吞没的故事。1941 年,一个物理学家把一台机器的所有图纸摊在陌生人面前,说"科学应该是开放的"。30 年后,他花了六年时间，历经 135 次庭审，一点点收回这句话。

1937 年的一个冬夜。
34 岁的艾奥瓦州立学院数学与物理副教授——约翰·文森特·阿塔纳索夫，下班后他没回家，而是独自开车 189 英里，从艾姆斯出发,一路向北,开过密西西比河，穿过整片冬天的田野,到伊利诺伊州罗克岛。
一路上，他在思考一个折磨他很久的问题：有没有可能用机器来解线性方程组?不是手摇,不是机械齿轮,是用电子
在艾奥瓦州立学院任教期间，他教数学和物理，偶尔还帮农学院算算玉米产量——那时候的农学家,靠手摇计算机算数据,一个线性方程组要算几周。
他受够了。
循着灯光找到路边一家灯火通明的小酒馆，他停车，买了杯酒，待了三小时，在餐巾纸上写下了四条原则。
第一,用电子。
第二,用二进制。
第三,用电容器做再生存储。
第四,用直接逻辑运算。
这四条规则，89 年后的今天，运行在我们口袋里的每一部手机上。
然后，他把餐巾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再慢慢开回到艾奥瓦。

Atanasoff-Berry Computer，简称 ABC 官方展厅实拍 图片来自网络

1939 年秋天,阿塔纳索夫找来了刚毕业21 岁的电气工程学士——克利福德·贝瑞。他消瘦、沉默，手指灵活,对电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阿塔纳索夫从研究生院申请了 650 美元的项目预算。租下一个地下室，贝瑞焊电路,阿塔纳索夫写逻辑。
原型机很小,只有 11 根真空管。他们叫它："线性方程组电子计算装置""电子求解器""我的计算样机"。（1968 年，为了纪念贝瑞，这台机器被命名为 Atanasoff-Berry Computer，简称 ABC。)
1939 年 10 月,原型机第一次运行。
后来的文献这样描述:机器运转的时候,大鼓呼呼有声,自行车链条叮当,烧焦的纸气味充满整个楼道。
1942 年春天,原型机成功解出了一个 10 变量的线性方程组——那是当时任何机械计算机都做不到的规模。

同年 6 月,费城。
34 岁的宾夕法尼亚大学摩尔学院的物理副教授——约翰·莫克利，正在研究弹道计算。他听说艾奥瓦有一台"电子计算机",决定去看看。
他从费城开车出发，一路向西，开车 900 英里到达艾姆斯。
阿塔纳索夫接待了他。
莫克利在阿塔纳索夫家住了五个夜晚。
五天五夜,阿塔纳索夫毫无保留地给他看了 ABC 的全部设计图纸,解释了二进制、电容器存储、真空管逻辑,带他看了地下室里的机器。
五天五夜，足够一个物理学家理解一台机器运行的原理。
后来，阿塔纳索夫说:"我没有理由保密。科学应该是开放的。"
回到费城后,莫克利和研究生普雷斯珀·埃克特一起,开始设计 EDVAC——后来又改成了 ENIAC，这是一台可编程的电子计算机。

1942 年,战争来了。
阿塔纳索夫应征进入美国海军军械实验室。贝瑞也去了加州。ABC 的建造停了。
更糟的是,艾奥瓦州立学院在 1942 年之后把 ABC 拆了。300 根真空管被挪去其他战时项目,零件散落,图纸落灰。
没有人意识到,他们刚拆掉的,是世界第一台电子计算机。

1946 年 2 月 14 日,ENIAC 揭幕。
阿塔纳索夫在海军实验室看到报纸,毫无反应。
他那时还不知道,ENIAC 的核心设计理念,和他 1937 年在餐巾纸上写下的四条原则一模一样。
直到 1954 年,IBM 的律师找到阿塔纳索夫，希望借 ABC 推翻 ENIAC 专利壁垒。他才知道真相：ENIAC 的底层框架，直接来自 1941 年那五个夜晚的观摩，只是在 ABC 之上加装了可编程功能。

但他先拒绝，后来同意了。
要读懂他为什么拒绝，得回到那个时代的信念。
1945 年，冯·诺依曼写了《关于 EDVAC 的报告草案》，把计算机五大组成部分和存储程序概念全部公开，作为未分类文件散发给几十个研究机构。没有专利，没有署名独占。
他说，数学思想属于公共领域。
那是那个时代的共识：科学是开放的，知识是全人类的。
1941 年，阿塔纳索夫把 ABC 的所有图纸摊在莫克利面前，正是这个信念的产物。
到了 1967 年，那扇被他敞开的门，变成了一桩数亿美元的诉讼。

1963 年 10 月 30 日。
他曾经的助手贝瑞，被发现死在纽约长岛的一家酒店房间里。塑料袋套头，警方结论是"可能自杀"。
但贝瑞刚换新工作，买了新车，正在看房，准备接妻儿从加州搬来。家属不信。阿塔纳索夫更不信。
那时,针对 ENIAC 专利的诉讼正进入白热化僵持阶段。
官司背后,是几十亿美元的产业标的。IBM、霍尼韦尔、贝尔实验室、CDC 都在斯佩里兰德的诉讼名单上。
阿塔纳索夫和贝瑞,是唯二能追溯 ENIAC 源头的证人。
贝瑞不在了。
这次,阿塔纳索夫和霍尼韦尔、CDC分别签下咨询合同。
之后的四年,他和律师把 ABC 的每一根线路、每一份图纸、每一个证人的记忆重新拼回来。他要证明的不是"我被偷了"——而是当年那扇门,是他自己亲手打开的。
开庭 135 次。最长一次，阿塔纳索夫连续 9 天出庭作证。
莫克利拒绝出席。
1973 年 10 月 19 日明尼阿波利斯,美国明尼苏达州联邦地区法院。
58 岁的法官厄尔·拉尔森，做出了判决。厚厚的判决书里写下了那句最著名的话：
"Eckert and Mauchly did not themselves first invent the automatic electronic digital computer, but instead derived that subject matter from one Dr. John Vincent Atanasoff."
"埃克特和莫克利并未首先发明自动电子数字计算机,而是从一位名叫约翰·文森特·阿塔纳索夫博士的人那里继承了这一主题。"

判决书原件第 29 页,含 3.1.2 关键段落 图片来自网路

木槌敲下。
ENIAC 专利,无效。
那一天,阿塔纳索夫 70 岁。
他没有开庆功宴。他只是回到马里兰州的家里,继续做他的园艺。

他不是为了“正义”来的，他只是一个在晚年被推到证人席上的老人，手里握着一个三十年前没人重视的秘密，然后决定说出来。
贝瑞死了。可能是自杀，可能不是。没有人真正知道。
1941 年，当他无保留地向一个陌生人展示ABC所有原理时，那个时代的通识相信知识属于全人类。

1990 年 10 月 13 日,白宫东厅。老布什总统亲手把国家技术奖章挂在了阿塔纳索夫的脖子上——那是美国科技界的最高荣誉。他 87 岁。

chnology and Innovation 2007 年后新版 图片来自网络

1995 年 6 月 15 日,阿塔纳索夫因中风去世,享年 91 岁。
三年后,艾奥瓦州立大学把计算机科学楼命名为 Atanasoff Hall。
现在,你手里的手机。
无论是 iPhone 还是安卓,无论是华为还是小米。
打开它。

• 它用电子——第一条
• 它用二进制——第二条
• 它用电容器再生存储——第三条,你手机内存的 DRAM 每 64 毫秒刷新一次,和阿塔纳索夫的 20 毫秒本质相同。
• 它用直接逻辑运算——第四条
  四条,一条没变。
  从餐巾纸到手机，89年。
  时代往前走，但科学属于全人类的理想永远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