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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渠清水思父情
文/苗哲
岁月流转,华章赓续。今年7月12日是济源引沁济蟒一期工程通水60周年。前些天回克井南樊村老家,和几位当年修过渠的白发老人围坐闲谈,说起父亲苗绍才与引沁渠的过往,那些尘封的往事与碎片化的细节瞬间涌到眼前,鼻尖屡屡发酸,眼眶几度湿润。
父亲生于1925年,当年担任克井公社南樊村大队长。1965年,县里决定修建引沁渠——彼时的济源旱情肆虐,地里的裂缝宽得能塞进拳头,乡亲们盼水的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期盼。县委一声号令,克井公社42个村纷纷响应,父亲二话不说,挨家挨户动员,挑选出村里40名青年,带着他们奔赴工地,一待便是整整三年。克井公社引沁工程负责人李钟山见了,笑着称他为“娃娃头”——这40个半大孩子,吃喝拉撒、施工安全,全靠父亲带着、管着。
从渠首打洞起步,到唬魂潭、大社明渠、蟒河渡槽、闫斜桥,再到李八庄新愚公渡槽,父亲带队辗转五个区段,春夏秋冬,寒来暑往,风雨无阻,每一处工程都亲力亲为,从未缺席。
1965年冬天,施工第一站便是渠首打洞,民工们在翁村安营扎寨。渠首的界山,是晋豫两省的山河交界,被几十丈高的悬崖峭壁环抱,山形酷似“瓮”,瓮村便因此得名。这里仅有十几户人家,高山岩壁上,“立下愚公移山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石头是铁人是钢,引不出沁水不还乡!”的巨幅标语,在寒风中格外醒目。每天清晨,大家扛着炮钎、洋镐、铁锹,握着八磅锤,奔赴工地凿洞挖渠。最艰巨的是打炮眼,最危险的是放炮作业。经过日复一日的锤炼,民工们每人每天能打一丈多深的炮眼,不少人的虎口被震得渗出血迹。村里的炮手苗绍魁、苗绍芝,起初心里发怵,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父亲耐心给他们做思想工作,每天紧跟在他们身后叮嘱:“慢点,先看清楚再点”,时时刻刻捏着一把汗,生怕出半点差错。下工时分,点炮号声一响,满山炮声隆隆,硝烟弥漫,整个河谷都在震颤。白天,父亲紧盯施工进度;夜晚,挤在破旧的工棚里,和大伙儿一起啃窝头、吃咸菜,一边复盘当日施工,总结经验、查找不足,为次日作业做好准备。
1966年6月,施工队转战唬魂潭,驻扎在谢庄村。唬魂潭是引沁工程中最艰险的一段,此处崖壁陡峭如削,岩石坚硬得能崩碎钎子。这里原有三通石碑,其中一通为清光绪二十三年所立,《重修水唬魂碑记》中记载:“沁河西岸有地名唬魂者,旧有小路一条,上依绝壁,下临深渊,行其上者如飞鸟游空,仰视则身高挂于峰外,俯察则人影倒悬于水中,心惊目眩往往魂销此,唬魂所由名也。”参与工程的民工们,就要在这“上依绝壁,下临深渊”的半山腰,凿通8个总长700多米的隧洞,再开凿四五百米长的石明渠。我们村负责的是五号洞,为便于施工、提高效率、利于通风,唬魂潭段需要在两个隧洞之间挖掘竖井,其中五号隧洞的竖井深达22米。民工上工需先绕远路攀至山顶,再顺着绳索下到竖井工作面,“一天三次上下工,大路就是一条绳”,凭着一股韧劲,硬是征服了这处天险。如今,五号隧洞竖井崖壁上嵌入的一把钢钎,见证着当年修渠的不易与艰辛。
同年秋天,施工队转至大社修建明渠。一天下工后,父亲突然突发腹痛,疼得在地上滚,额头的冷汗浸透了衣衫。同村的本家兄弟急得手足无措,父亲强忍着疼痛,让他连夜赶往河口医疗点,买了两粒止痛片,可服用后毫无效果。第二天,民工们将父亲抬到克井钢铁医院,院方因病情棘手不敢收治,又紧急转往石灰窑人民医院,最终确诊为阑尾炎,紧急做了手术,刀口长达20厘米——那道深深的伤疤,后来我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心疼。
谁也没想到,拆线没几天,父亲就瞒着母亲,悄悄溜回了工地。蟒河口工段的施工难度极大,之所以分派给我们村,正是因为村里翟小转、闫小兰等几位女青年,主动给指挥部写了决心书,坚决要挑最重担子。父亲看着这些不服输的姑娘们,咬着牙,忍着术后的不适,和大伙儿一起并肩奋战,最终硬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1967年上半年,施工队转战闫斜段,修建了一座渠桥;1968年,又到李八庄愚公渡槽,修建了第三个桥涵。桥涵施工对大家来说是全新的课题,从桥涵制胎、拱圈搭建到混凝土浇筑,父亲领着大伙儿边干边学、边学边练,摸索着前行,最终建成了优质工程。
修渠的日子异常艰苦,那时县里给每位民工每天分配一斤粮食,即四两白面、六两玉米面,村里再补贴一角钱生活费,偶尔村里送来些萝卜、白菜,就算是改善伙食了。日子虽苦,但一想到能把沁水引过太行山,灌溉家乡干旱的土地,让乡亲们实现五谷丰登、吃饱穿暖,大家心里就满是欣喜,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
父亲这个“娃娃头”,当得格外不易。白天,他紧盯施工现场,时刻提防安全隐患,生怕有民工受伤;夜晚,还要费心照料这些半大孩子:每天让他们轮流讲故事,不会讲的就说笑话,简陋的工棚里,总能传出阵阵笑声。他还特意找乡里领导软磨硬泡,将我们村和原昌村的施工点挨在一起,只因原昌村的女青年会唱戏,这样既增进两村青年的情谊,也有效加快了施工进度,可谓一举两得。他还鼓励翟邦生等有文化的青年,谱写了《引沁战歌》《沁水颂》《送情郎引沁水》等战地歌曲。工地上,“寒风吹……高山险……奔腾的沁水浪涛天……”“红旗飘……军号响……钎锤炮声震天响……”的歌声不绝于耳,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也给清苦的修渠日子,添了几分暖意。后来,李钟山再次见到父亲,由衷称赞道:“绍才,你这娃娃头当得真中!”
父亲已经走了很多年,但每次站在引沁渠边,看着一渠清水潺潺流淌,眼前就会浮现出他光着膀子、肩上扛着钎子的身影——那肩膀,曾磨出的血泡,结成厚厚的老茧。这渠水,滋润了济源、孟县干渴的土地,也流淌在我的心底:父亲的一生,没有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带着村里40名青年,在太行山里凿渠三年,不仅圆满完成了上级分配的施工任务,更将这40个年轻人平安带回家,为乡亲们引来了救命水、幸福水。
值此引沁济蟒一期工程通水60周年之际,写下这些往事,不为别的,只为让后人记得,曾经有这样一群普通人,凭着一把锨、一把锤、一副肩膀、一身勇气,一钎一锤凿出了这条“峡谷天河”;只为让父亲,以及当年所有参与修渠的建设者们知道,他们的后代,永远铭记着他们的付出,铭记着他们为修渠所拼过的日日夜夜、吃过的千辛万苦。
渠水依旧奔流不息,父亲他们当年修渠的那股韧劲、那份担当,也随着这清清渠水,一辈辈传承下去,永不褪色。
02
引沁济蟒工程采风随想
文/段允生
2026年“五一”劳动节前夕,我参加济源市诗词楹联学会组织的采风活动,先是观看引沁济蟒工程老照片与实物展览,接着步量引沁济蟒工程“唬魂潭”老渠段,最后参观引沁灌区水电站。
一路走下来,通过听讲解、观实景、看宣传栏等系列活动,曾经亲历亲闻的几件往事渐渐涌上心头,脉络逐渐清晰起来。
看到引沁济蟒一期工程竣工大会1966年7月12日在蟒河渡槽举行的老照片,我想起了自己也参加了那次盛会。当时,济源一中组织高中三个年级十个班的学生,乘卡车来到红旗招展的蟒河口,我就在其中。我们坐在遍地沙石的蟒河滩,面北仰望横贯东西山腰的崭新渡槽,聆听领导讲话和建设者代表发言,这才知道工程叫引沁济蟒——引来沁河水补充到济源县的蟒河流域。工程实施方案于1965年7月由中共济源县委第二次党代会审议通过,12月10日正式开工。短短半年时间,长达三十多公里的引沁济蟒工程渠首至蟒河口段,穿越二十七个洞建成通水。庆典会场上,上万人的欢呼声连绵不断。我虽不是建设者,却是见证者,感到十分荣耀。
看到引沁济蟒工程唬魂潭老渠原址的岩体,我想起了1966年秋参加了工程第二期建设的经历。引沁济蟒第二期工程于第一期竣工后的1966年8月5日开工,我家所在的坡头人民公社和苇园大队都参与进来,分别成立了工程营和工程连,工程连的人员由各家男劳力组成。我的父亲年近花甲,弟弟尚未成年,而已经参加完高中毕业考试的我,为了帮助队里完成任务,也为家里挣工分,报名加入了修渠的队伍,来到克井公社勋掌村南坡,干了一个月的石头活。大队长兼工程连长蒋华南是个“老八路”,曾当过一二九师十七团团长尤太忠的警卫员,对我这个学生娃很照顾:不让我扶钢钎、抡大锤打炮眼,更不让我放炮,只让我搬小石头,可年轻气盛的我,专门搬抬大石头。我还把工地上的好人好事,编成快板交给擅长说书的老陈去活跃工地文化生活;写成报道稿,借下山吃饭之机送到营部。工地的高音喇叭里,几次广播我们连的消息。“没想到学生娃不仅能搬大石头,还会搞宣传”——连长多次这样夸我。
看到东方红渡槽的照片,我想起了母亲和大姨。那是1967年秋后,引沁济蟒工程第二期的东方红渡槽在承留镇东张、小寨两村之间架成。家住承留镇南岭的大姨托人捎信让我母亲到她家,两个六十岁上下的小脚妇女,翻山越岭前去观看这一引沁总干渠的最大工程。母亲回来后对我说,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高最长的大桥。
得知有62名民工为引沁济蟒工程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我想起了同学加兄长的琚立贵。上初中时,他、李承华和我三人,效仿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结拜为兄弟。他于1968年春节前结婚,我还去他家送过礼。同年3月我参军入伍,不久便收到他弟弟国平的来信,说立贵大哥在兴修引沁济蟒支渠的放炮作业时不幸被炸身亡。来信主要目的是说,嫂子已经怀孕,但她打算堕胎。国平想让我给嫂子去封信劝说她把孩子生下来,给大哥留下个根。我当即给嫂子去了信,可她没听我的劝,最终还是打了胎。后来,听李承华说:立贵大哥牺牲在引沁工程第十二干渠工地,他是炮手,在处理哑炮时,被突然延迟爆炸的哑炮炸得粉身碎骨。工程指挥部派民工到爆炸现场寻找遗体,只找回不到一箩筐的遗骸碎块,装入指挥部特意购买的、内放被褥衣服的棺材里,送回连地大队的家中。我转业后,曾到国平家叙旧,得知他在老父亲的建议下,将自己的次子过继给了大哥,孩子在未成年前享受政府补助,每年从二十元涨到五百元。
看到引沁二期工程济源段于1968年12月27日在新愚公渡槽通水的照片,以及总干渠于1969年6月1日在孟县槐树口全线通水的照片,我想起在部队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解放军报》《解放军画报》都报道过这项工程。我曾自豪地对首长和战友们说:“这是我家乡的事,是我参与修过的渠。”
我一边采风,一边回想:自1987年初转业还乡、分配到人民检察院工作后,多次经过引沁济蟒渠,看到一渠碧水从克井镇流经思礼镇、承留镇、轵城镇、坡头镇,最终到达孟州市的槐树口;看到城里挂着引沁灌区管理局的牌子,山上有引沁水电站;看到媒体多次报道引沁济蟒建设者的事迹,其中李传清、郭俊、丁怀谦三位被授予“济源新愚公”;知道2005年6月,中共济源市委把引沁济蟒渠济源段正式更名为“愚公渠”;知道2008年9月,引沁济蟒工程被列为河南省第五批文物保护单位。
我一边采风,一边想起了退休后认识的几个与引沁济蟒工程相关的人物来。
刘淑贞,她的丈夫谭文玉历任克井乡政府水利组组长、克井人民公社副主任、引沁工程克井营营长、济源县引沁工程指挥部成员。2010年,我与她在市老干部大学和诗词楹联学会相识。2019年春,78岁的她将历时六年写出的回忆丈夫的书稿交我修改,其中第五章写引沁济蟒,内有十二节,标题依次为:引沁济蟒渠概况,修建渠首工程,四战“高石乱”,凿开英武洞,盘谷陡崖造天河,唬魂潭大会战,修建蟒河渡槽,修建援越渡槽,修建新愚公渡槽,开凿三号洞,修建东方红渡槽。书里记载的内容十分详实,是她根据丈夫的口述和留下的《引沁资料汇集》选录而成的,这本回忆录最终定名为《忆文怀玉》,于2020年11月印出。现年85岁的她,看到我制发的《引沁济蟒老渠段采风影辑》美篇后,发微信给我说:“看后倍感亲切,因为我老汉谭文玉在蟒河口奋战终生!”
郭俊,是我战友的父亲、同学的岳父。我早就知道他在修引沁济蟒渠期间任城关公社民兵营教导员,被评为“特等劳模”,后来当了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被授予济源市“新愚公”。2023年春,在他即将迎来百岁生日之际,我有幸成为《贺郭老百岁华诞——郭俊同志寿庆图文集》编委会成员,并担任执行主编。通过收集有关郭老经历事迹的图片、证章、文稿,我了解到:他之所以能成为修渠英模,是因为早年参加八路军抗日游击队,在解放战争中荣立二等功,回乡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当上了行政村、合作社、乡和公社干部;他带领城关公社和轵城公社民工共同承担东方红渡槽建设,在施工条件极为简陋的条件下,仅用了十个月就完成了任务;后来他又担任王屋山水库建设指挥长、天坛山水库建设副指挥长、县水电局党委书记、县生产指辉部副指挥长、县委常委等职务,但他从不居功自傲。1969年9月23日赴北京电视台作《共产党员要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模范》报告时,讲的是城关民兵营集体在唬魂潭施工和宋玉温十三次排险的事迹,始终没有突出自己。我们诗词楹联学会,为郭老的贡献和人品所感动,30名会员共给郭老写了贺寿诗14首、贺寿联25副。郭老的孙子志刚,得知我们这次到引沁济蟒工程唬魂潭老渠段采风的消息,专门赶来当向导,并邀请我们到他工作的引沁水电站参观。
朱善平,时任济源县委宣传部干事,1965年7月至1968年12月在引沁济蟒工程指挥部做宣传工作,亲历和见证了从筹建到总干渠通水的全过程,2025年,他出版了《天河颂——引沁济蟒工程建设札记》。看了这本书,我对引沁济蟒工程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比如,1958年济源县就对引沁工程进行了初步测量,为什么两次上马又两次下马?这本书告诉我:其原因,除了工程难度大、技术力量不足,还有担心上下游在旱季争水,以及新乡地委没有明确表态的一些因素。
再如,引沁济蟒工程的指挥者都是谁?以往我只知道有我的同乡李传清。这本书告诉我:县委书记侯书堂兼任指挥长,县长张性勇等九人担任副指挥长,坐镇一线工地的三名副指挥长是县委副书记王振邦(全面负责)、副县长李传清(负责工程)、粮食局局长侯守善(负责后勤)。而我以往知道侯守善老家与我同一个大队,并认识他的儿子、孙子,但不知道他也是副指挥长。
又如,引沁济蟒渠为什么修到了孟县(今孟州市)?这本书告诉我:这是新乡地委“引沁入孟”的决定,因此承留镇三皇沟以下的渠由孟县负责修建。原来属于济源县坡头公社的八个大队划归洛阳市管辖后,引沁工程的干渠、支渠、斗渠总长两千公里,浇灌济源、孟州、洛阳三市的四十多万亩农田。
更如,我们这次采风走的唬魂潭老渠道,为什么用了一段时间之后,又被千米长洞替代?这本书告诉我:原来的设计就是打千米长洞,从峪铁把水引出。新乡地区水利局专家建议渠线改走唬魂潭——虽然战线长、难度大,但可以打短洞、多打洞,明渠多可以多上人,从而加快进度,把通水时间大大提前。总干渠通水后,考虑到缩小运程、减少维修工作量,才由济源、孟县各组成一个专业队,济源打进口,孟县打出口,凿通了1094米的长洞,大渠水不再经过唬魂潭。
特别是,人工天河的奇迹是怎么创造出来的?这本书告诉我:最根本的一条是,成千上万的引沁人,在毛泽东思想指引下,心中有着坚定的愚公移山精神。在组织领导方面,做到了四个“不放松”:抓住宣传鼓动工作不放松;坚持依靠群众、白手起家、自力更生不放松;层层办班、培训骨干、普及施工技术、保证施工质量不放松;培养干部的朴实工作作风不放松。
张善德,十七年前就是我们市诗词楹联学会最年轻的副会长,但因家中有老人需要照顾,参加学会活动不多。十七年后,诗词楹联学会新老会友二十余人走进他的家,他给出的解释是:这些年来一直在忙自己喜欢干的事——搜集引沁工程的老照片和实物。
老家在克井镇原昌村的他,不到十三岁就往引沁工地送煤送粮,被称为“引沁红小鬼”;十七岁时,因修建引沁济蟒渠被评为“五好民兵”;入职后一直在引沁水利部门工作。凭着对引沁工程的挚爱和深情,他又自我加压,挑起了义务搜集收藏引沁实物的重担。三十多年来,他戒烟少酒,节衣缩食,走乡串户,拜访老人员,寻觅旧市场,搜集收藏了近千件多类型的引沁实物、照片、资料。他自筹资金十六万元,将原昌老家的院房进行了改造,在自己家里和原昌学校办了两处小型的引沁工程展览馆,免费供人们参观学习。
他写了数十首颂扬引沁精神的诗歌和对联,其中有二十余首在《济源日报》等多家报刊发表。他为河南省交通厅、焦作市政协、济源愚公移山精神干部学院等众多单位作了数十场宣讲引沁精神的报告,《河南日报》《济源日报》都曾作过报道。济源电视台还为他制作了《浓浓引沁情》专题片。他的展馆成为全镇青少年研学教育基地,被市关工委表彰为“全市优秀五老工作室”。
张善德是我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引沁工程的见证者、建没者、管理者、受益者、收藏者和宣传者。
我认识的引沁工程宣传者还有两位画家。一位是引沁济蟒工程指挥部工作人员徐卫伟,他创作了巨幅人物画《生命河》、中国画长卷《愚公魂》,出版了引沁老照片集《难忘岁月》。另一位是市诗词楹联学会副会长于善政,创作了中国画《愚公渠》,将长达120余公里的山区大型水利工程,栩栩如生绘入11米长、0.8米宽的画卷中。
市诗词楹联学会组织的这次采风活动,既是让我们感受修建引沁济蟒工程的艰辛,也是让我们接力宣传这一工程。我一路采风一路想,引沁济蟒工程是济源设县一千四百多年以来最宏伟、最艰巨、最持久、最惠民的水利工程,非一首诗词、一副对联、一篇文章所能言尽。我谨以自己的粗浅感知写下此文,向引沁济蟒一期工程竣工通水六十周年献礼!
03
羊湖路,愚公渠
文/李淑君
河口村水库修建后,那防洪、供水、灌溉、发电、改善生态的重要作用先放下不谈,仅说那泄水闸的瀑布、那喷泉的涌动、那叠嶂的山峦、那四季风景秀丽的水库公园,是多少人闲暇时刻梦寐以求的向往。
沁河口,那山,那水,那桥,那路,又吸引了多少户外驴友趋之若鹜追逐的匆忙步履。一时间,大坝之上“唬魂潭群英洞”去往渠首的那条路,被观光者定名为“小羊湖”,广为流传。
11个暗道,每逢露天处,便可望见悠悠碧水,便可窥见山水相依的波澜壮阔,及至开阔处,又是豁然开朗之桃花源般的景致。
那停靠的船只,那遗留的民居,那水的色彩,那山的倒影,令人感叹:神笔画不出目光之所及,妙笔写不透风情之半分。一座猴桥,本是为猴子两岸自由行走而设,却也成了游客心心念念的奔赴,梦想在吊桥之上荡悠悠,看见落锁,自会心生黯然。
小羊湖,水碧天蓝,山高云淡,招来游客络绎,却又因湖水乃济源人民重要的水源地而得到重要保护,尽管管控,却依然有游客想尽办法进入限制区,乱抛垃圾,造成工作人员的困扰。青山绿水,需要我们一起来保护;小羊湖的美,需要大家一起来守护。呼吁游人,不破坏水资源,不留下一片污染物。
羊湖路,其实是济源人民战天斗地修建的“引沁济蟒渠”的一段明渠,后改暗渠后废弃的一段渠体,被修建成了库区内的观光路。我们的脚下,曾经是欢腾的沁河水,去追随蟒河汇聚的坚定与认真;我们的身侧,那悬崖绝壁上,曾经是济源人民流血流汗的坚韧与不拔;我们头顶的暗道,是一凿凿、一锤锤的铿锵与激昂;我们看见的湖水壮丽之下,曾经有多个村庄为了工程被搬迁的抛家与舍业。
“引沁济蟒渠”,于1965年开工建设,曾于1966年7月12日举行第一期工程61华里长的总干渠竣工通水仪式,当时有2万余名群众欢呼雀跃参加了那场盛大的典礼大会。1969年6月,引沁济蟒工程跨越300余座山头、200多条河谷、凿通隧道66座、建造桥涵洞403座、投工1891.3万个、完成土石方807.4万立方米,形成干、支、斗渠总长近2000米的灌溉网络,有效解决了济源、吉利、孟县三地山岭区严重缺水的根本难题。
2005年6月,在毛泽东《愚公移山》发表60周年之际,为了回望历史,激励后人,展示先辈英勇无畏精神,中共济源市委把引沁济蟒工程济源段正式更名为“愚公渠”。2008年9月,引沁济蟒工程被列为河南省第五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山区水利发展史上的伟大丰碑。
2026年7月12日即将到来,60年沧桑巨变,愚公渠依然清清流淌,蜿蜒连绵,这条继林州“红旗渠”之后河南省创建的又一条“人工天河”,只会奔流得更加顺畅,更加笃定。
愚公渠,历时十年,那事迹,那故事,自是不会少。我们没有经历,我们的父辈曾经是参与者、建造者,我们是聆听者、受益者,我们有责任把英雄的事迹传颂,把无畏的精神弘扬。
克井原昌村张善德,是引沁工程的见证者、建设者、管理者、受益者、收藏者和宣传者。1966年,不满13岁的他就往工地送煤、送粮、抬土、撩渣,被誉为“引沁红小鬼”;17岁,在引沁修建工地被评为“五好民兵”;1973年到2013年,在引沁局河口水电站工作。30多年来,他戒烟戒酒、节衣缩食,只为了收藏与引沁工程有关的实物,如今近千件多类型的引沁文物,在他的家里和村校园展馆里陈列,这是一份对引沁工程的痴痴眷念,这是一份对浩大工程的深刻敬畏。七十多岁,他在收藏的路上奔走,他在宣讲的路上行进,他在写诗的路上奋笔,他在传诵的路上摇旗。
郭俊,曾任引沁济蟒工地城关营营长,一期工程通水典礼上,新乡地委为他颁发了“特等劳模”奖状。百岁寿终正寝,91岁那年他回忆道:唬魂潭施工时,我们负责的那一段最险,被称为“火烧皮”。渠线画在半山腰,下边没有路,上不去。好不容易绕到上面,又发现上面是个“眉头龛”,人在上面下不来。我愁了,这可咋干活哩?还是老宋(宋玉温,英雄炮手,特等劳模)有办法,他让我和另一个同伴拽住他的腿,他上半身努力往下探,这才看清了渠线,打了竖井。你说,这叫不叫愚公精神?面对他在这段隧洞施工时,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出洞的往事,谁又敢说这不叫愚公精神?他被授予济源市“新愚公”,不负盛名。如今,他的孙子也是引沁人,在爷爷的无私奉献精神感召下,将引沁的水电事业发扬光大,千秋永垂!
李传清,时任济源县副县长,济源引沁工程指挥部副指挥长。他说,老愚公移山,新愚公治水;他说,1965年的旱灾,加上红旗渠的建成,激发了济源人民发扬愚公移山精神、修建引沁济蟒渠的信心和决心;他说,这样巨大的工程,既不属于省市安排项目,也不是国家安排项目,完全是济源党政领导部门组织全县群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依靠双手建设而成的。作为指挥者,他的呕心沥血故事,一定能著书立传,就一只鞋的故事,便能让听者垂泪。他在工地涉水时,一只凉鞋被水冲走,一年后的夏天,有当地群众在下游沙堆里发现了这只鞋,并一眼认出是他的鞋,跑几里路送到他手里,他意欲将这两只鞋合拢送给山里缺衣少食的群众,可群众说,你还是穿上这双鞋去修渠吧!这不是一双鞋的问题,这是干群关系亲如一家人的情意,这是群众对领导干部的支持和信任。如今,我和他八十岁的儿子,一起行走小羊湖,一起回顾他的火热年代,是对修建引沁济蟒贡献者的共同敬仰!
王宗吉,时任济源县人民委员会办公室干事、主任,后从济源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岗位退休,如今86岁高龄的他,亲临小羊湖,说起引沁济蟒渠修建的来龙去脉,精神矍铄,滔滔不绝。听他讲:从济源最初的治蟒工程,到林县来参观学习修成“红旗渠”,再到济源用时十年修成“引沁济蟒渠”,济源人民在以乡为营、以村为连、以队为排的军队化建制下,艰苦卓绝的修渠往事,以及一桩桩一件件伤亡的惨痛,让人深感沉痛。听他说:来到引沁济蟒渠,就想起了时任县委书记侯书堂,他的功绩不可磨灭;修成了引沁济蟒渠,温暖了多少人心,富裕了多少村庄,大大改善了济源的缺水问题;修成引沁济蟒渠,济源从缺粮县变成了余粮县,从穷困县变成了全省16县之首富县,又让人精神振奋。这一伟大的工程,有了血与泪的付出,才有了如今小羊湖的清冽甘甜,才有了40万亩良田的60年涓涓流淌。
羊湖路上,有太多关于愚公渠的故事,从唬魂潭到圪了滩,到东滩,直到渠首,再到孟州槐树,那是澎湃的岁月,是难忘的历史,是60年的洗礼,是愚公的续章。
一条羊湖路,长长愚公渠。那绝壁上凿刻的村庄名字还在熠熠生辉,那是集体的荣耀;那钎痕里还留有诸多英雄的、拟或平凡的一串串名字,那是个人的荣光。此后流年,引沁济蟒的故事和人物,必将嵌入后世不倒的丰碑,一如永不枯竭的愚公渠水。
04
穿越心灵的一渠水
文/李志全
丙午清明时节,玉川大地春潮涌动,我的老家南岭黄土高坡,层层梯田麦浪滚滚如大海波涛,几架无人机像紫燕在麦田上空飞翔作业。莺歌燕舞令我心旷神怡,眼前的惬意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把我拉回到六十多年前的黄土荒岭。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前,老家山岭梯田是看苍天恩赐吃饭,雨水贵似油呀!风调雨顺是农民的祈盼。往往是十年九旱“种一葫芦打两瓢”,甚至是有种无收,世世代代老百姓挣扎在贫困线上。
新中国太阳升,共产党领导农民走上集体化道路,才有了改天换地的基础。大兴水利,修建水库、挖沟垒渠、挖水塘建水窖等等。虽然大大改善了生产条件,但却远没有从根本上解决“用水贵如油”的困境。县委想人民之所想,急农民之所急,1965年7月决定修建“引沁济蟒”水利工程,即从晋豫交界处高山之巅,把阳城县境内的沁河水引到济源县的蟒河流域,以保证丘陵地区农业水源供应,解决旱涝保收吃饭穿衣问题。县委书记亲任“引沁济蟒工程指挥部”指挥长,副书记、副县长分别担任副指挥长,实行军事化编制和管理,县为团,公社为营,大队为连。指挥部先后调动全县十三个公社,五万余名社员。自带粮食、被褥,自带钢钎铁锤,自带铁锨平车等工具,浩浩荡荡开进深山老林,开往崇山峻岭的施工阵地。
军号响起,刚刚熬过“三年自然灾害”的五万余名农民工,在物质供应极度匮乏,生产施工条件极端落后的情况下,勒紧裤腰带,紧跟指挥部领导的步伐,发扬“愚公移山”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大战“鬼见愁”“猴难走”“吓魂潭”等毛骨悚然、骇人听闻的险山恶崖,英勇无畏的农民工递上了一份份“决心书”,亮出一张张“挑战书”,“石头是铁人是钢,引不来沁水不还乡”等豪言壮语,在崇山峻岭的工地上空回荡。
在老愚公移山精神的熏陶下,五万名农民工都是新愚公,夏抗烈日炎炎,冬战冰冻三尺,苦干实干加巧干,战胜了一个个艰难险阻,只用了短短半年时间,第一期工程就如期胜利竣工,30多里的主干渠开闸放水,清澈的沁河水争先恐后奔涌着挤过闸门,奔腾在“引沁济蟒”的河道里,副省长亲临剪彩祝贺,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彩旗飘飘,山谷里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一个个农民工捧起那清凌凌的沁水,流着串串热泪,享受着胜利果实的甘甜、金贵与荣耀。这是一个永恒的纪念日一一1966年7月12日,它彪炳史册。
济源人民再接再厉,携手邻县孟县人民,用了整整十个春秋,使干渠、支渠和斗渠等渠系延长达两千多公里,庞大的渠网好像一条蜿蜒爬行的巨蟒,盘旋在太行、王屋和北邙岭的山腰上,蔚为壮观;庞大的渠网又好像高悬崇山峻岭之上奔流的银色天河。
这条人工天河,彻底改变了济源以及孟县的经济地位和面貌。今天在庆祝它通水造福人间六十周岁的时刻,我们不能忘记它的建设者:尤其不能忘记62名农民工,用他们宝贵的生命凿通了60多个隧洞;不能忘记199名农民工,用他们负伤的残肢断臂打通或架起了400多个涵洞和渡槽;不能忘记5万余名农民工,用他们遍体鳞伤的身躯完成了120多公里总干渠的修建;我们更铭记全县35万名新愚公的后勤保障奉献,他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自制炸药九百多吨,自制水泥六千多吨,自烧石灰六万多吨,打造钢钎、铁锤、铁锨和车辆二十余万件,编制箩筐数十万个,筹集粮食八百多万斤……这些今天看来微不足道的小数字,可在那六十多年前经济基础极度薄弱的年代,都是人们在饥寒交迫的境遇里,熬出的一滴汗、一番苦、一身累,是用滴滴热血、宝贵生命换来的。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今天济源已跃升为“国家产城融合示范区”,跻身于河南十八个省管市行列,许多经济与社会考核指标均名列前茅,山美水美人更美!
我的老家黄土高坡,早已是美丽乡村,土地实行流转承包经营,沃野千里,粮棉亩产超千斤,荒山蜕变成花果山。村里红砖楼房一座座,家家户户都像一处处漂亮的小别墅,楼上楼下电视电脑,人人都用智能手机,小轿车一家都有一辆或数辆。耄耋翁妪笑着说:“现在是天天都过年,过去皇帝也没有咱们享福呀!”饮水不忘掘井人,“引沁济蟒”是穿越济源人民心灵的一渠幸福水,它是熔铸在太行王屋山上的丰碑,它是巍巍屹立在玉川大地上的丰碑,它是深深扎根在愚公儿女心里的丰碑。
05
引沁济蟒渠首期通水六十周年采风有感
文/张庆华
2026年4月29日,阳光明媚柔和。我们济源诗词楹联学会部分会员由会长苗哲、名誉会长王宗吉带领去引沁济蟒渠老渠段采风。
第一站,我们到了收藏引沁济蟒工程老照片和实物的克井镇原昌村张善德家中。
在一楼,张善德老人给我们讲了引沁济蟒渠的大概情况。随后上二楼看到了引沁施工时所用的工具:钢钎、锒头、钻筒、铁锤、钻尖、大绳,以及用树枝条手工编织的安全帽、箩筐等等,目不暇接。
紧接着采风人员在一楼院子里合个影就驱车来到位于河口村水库北岸,从“引沁渠原址一一吓魂潭群英洞”地标前开启老渠段研学。
处于安全考虑,采风人员每人戴一顶安全帽,三三两两向渠首方向走去。
一路上,副秘书长宗燕不停地叮嘱大家:隧洞内阴暗、有水坑,一定要小心;洞外危险区域不要靠近。
在隧道内,我用手机手电筒四处照照,洞壁洞顶处处是当年施工时钢钎留下的象鸽子蛋大的石坑坑。洞壁上隔十几米远就挂有施工时英雄人物的照片。
当时只顾着跟随大家往前走,不记得哪个隧洞外岩壁上有一方石块,表面平平的,上刻着“克井公社白涧←”,以及施工人数、修的长度、工程竣工时间等字样。
继续往前走,又在一个隧洞外看到高高的悬崖峭壁上有2尺多长的钢钎裸露在外。当时施工时也不知处于什么原因把它留在了此处,成了现在人们来观看的丰碑。
每走出一个隧洞,我们都喜出望外。我看着脚下碧绿的沁河水,再看看背后高耸入云、巍峨的山峰,又望望刚走过的一个个隧洞,我不仅纳闷而又好奇。六十年前,也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在没有一台机械设备、物质极其匮乏、又吃不饱肚子的艰苦条件下,他们是怎样开山凿洞、飞崖走壁,把济蟒渠修好的?
大约中午12点40分,我们来到了一座专门为猕猴修建的吊桥旁边。
这座吊桥两端岩石嶙峋、溪河沟谷、攀藤绿树,是猕猴特别喜欢的石山林灌地带。
由于时间已过午时,往渠首还约有30里的路程,徒步太累,就没有再往渠首方向走。随即返回,匆匆吃过午饭,我们又来到了引沁灌区河口枢纽处观看了一下。
站在渠帮上,俯首一看,真是让人触目惊心。一条缓缓而行的水流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经节制闸枢纽穿河口隧洞,沿太行南麓,环王屋山东峰,贯黄河北邙岭脊,润泽济孟两市及洛阳吉利区50万亩良田;另一部分渠水经电站进水闸穿金波洞入前池,利用101米落差,灌区在此修建了一座装机1.24万千瓦的水电站,1994年10月并网发电,发电尾水直入沁河。
此次采风到此结束,可回到家时我的心久久难以平静。带着疑问,我拔通了一位家就住在渠首附近、寨河大队紫柏滩村的亲戚张应文的电话,两个人互相聊了起来。
他说:“我一九五三年出生,一九六五年修渠时,人家说年龄不到15岁不能参加。到一九六九年第二期工程开始时我参加了。当时我和河口、寨河、枣庙三个大队的民工都在我家对面南山上干活。我离家最近直至工程竣工都没回过家。当时的口号就是:大渠修不成,坚决不回家。住的是:就在野地搭个三角茅草屋,地上铺点干草当褥子就行了;吃的是:河口大队还算最富有,隔个十天半月还能吃上一顿小米饭;寨河大队也就是把玉米面掺水搅拌搓成条条,然后煮熟就着咸萝卜丝吃;枣庙大队最穷,也就只有红薯面。总的来说,三个大队的民工都没有吃过炒的菜。”
我打断他的话问:“那你们是怎样干活的?”
他说:“我们那时干活,毛主席语录本是随时随身必须带着的。打洞的民工分三班儿,三八制干。洞里阴暗,用柴油机发电,在电线上接一只灯泡,模模糊糊也看不清,就这样民工们也热火朝天地干着。有人扶钢钎、有人抡铁锤、有人抬箩筐,昼夜不停;在外边干活的,要是没有脚立的地方,他们把有鸡蛋粗的麻绳一头拴在山顶上的大树根底部,另一头系在民工腰部,头上戴着荆条编制的安全帽,就这样悬在半山崖上施工。有时利用在等待放炮或不能干活的空闲时间,掏出语录本由班长组织学习……”
因我给他打电话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怕影响人家休息,我就婉言谢绝,挂断了电话。
在通话时他说了好多惊险的事件,我就不一一写在文章里了。
这次采风我不得不佩服所有参加修建引沁济蟒渠的领导和民工们。他们和红军、解放军战士一样,是我们最可亲、可爱、可敬的人。
06
青山作证
文/宗 燕
站在崖下抬头望时,脑子里飞出一念,为什么工程完工后这根锈红的钢钎永远的嵌在了数百米高的崖壁上。它不是古籍里泛黄的记载,不是博物馆里恒温保存的瓷瓶,它是真实的、活着的——风一吹,六十年前的号子就顺着崖壁滚下来,砸在沁河水里,溅起满河带着汗味的浪。这就是愚公渠,作为河南省第五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被列入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重点复查名录的不可移动文物,它的价值从来不是刻在保护碑上的文字,它是嵌在太行山岩石里的,每一寸都浸着真实的血和汗。
沿着故道往上走,石痕里还能摸出当年的凿印。史料里写得明白,1965年的春天,济源大地又干得裂了缝,连续三年自然灾害过后,小麦绝收,连喝的水都要顺着山谷挑几十里。中共济源县第二次代表大会上,那一句“引不出沁河水,誓死不还乡”,不是写在报告里的空话,是几万济源百姓攥着钢钎喊出来的。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机械化器具盾构机,更没有先进的炸药车,有的是几个人轮换着打的八磅锤和系在腰间吊在钢钎上的一根根麻绳以及他们就地取材砍来山上的荆条手工编制的肩扛手挑的萝筐。
你见过唬魂潭群英洞的壁面吗?那些深浅不一的坑窝,都是民工们蹲着身子,仰着脖子一锤一锤砸出来的——空间太窄,抡不开胳膊,只能用手腕的劲,一天下来,虎口裂得能看见骨头,第二天抹点草木灰接着干。从1965年11月全面开工到1975年12月一期扩建完工,整整十年,劈开三百多个山头,凿通六十六条隧洞,总长一万六千米,堆起的土石方能绕赤道一圈半。这些数字不是统计报表上冰冷的符号,是每一根钢钎、每一把镐头啃下太行山硬骨头啃出来的,作为文物,它本身就是一部写在山河上的史书,每一道石纹都是最确凿的历史证据。
风从群英洞隧洞里钻出来,带着沁河的湿气,贴在脸上凉丝丝的,近距离地触摸着这些石痕,匆匆浏览过的济源引沁济蟒展览馆里那卷泛黄的名单浮在眼前。时任工程副指挥长的李传清老人(已故)珍藏着这份原始记录,整整齐齐写着六十二个名字:为工程建设捐躯的共计六十二人,年龄最大的42岁,最小的只有17岁,其中还有3位女同志。那个十九岁的青年,刚结婚三个月就上了山,拴在第一根钢钎上打炮眼,绳结被岩石磨断了,人掉进深不见底的唬魂潭,连尸体都没捞上来,只留下洞里半个没吃完的玉米面窝头。还有那支“铁娘子排”,十几个姑娘把辫子盘在草帽里,跟着男人们一起吊在悬崖上打钎,手冻得裂得流脓,照样抢着干最险的活。他们不是不知道疼,不是不怕死,只是祖祖辈辈受够了干旱的苦,知道这渠修成了,子孙后代就能有饱饭吃。六十二个人把命永远留在了这太行山上,近二百人落下终身残疾,可没人后退。现在河水顺着渠流了半个多世纪,浇活了四十万亩良田,养活了几代济源、孟州人。半个世纪过去,一代代济源人抱着对山河的敬畏,守住了沁河的一岸青绿,今天这清凌凌的沁河水已经流进了千家万户的自来水管,成了济源人日常喝的放心水。当年劈山开渠是为了活命,如今护好这渠这河,换来了群众喝得上、喝得好的好日子,走过来才明白,原来守住了绿水青山,从来就是最实在的金山银山。那些牺牲的人,早就变成了这崖壁上的风,变成了渠水里的浪,永远守着他们拼出来的好日子。这就是愚公渠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某个帝王的功绩,不是文人的遗迹。毛主席说过: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它就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为了活下去、为了子孙好,用骨头硬扛出来的奇迹,这份情感沉在山河里,比任何文物都更有温度。
走到猴吊桥边,我扶着铁索往下看,河口村水库的水绿得像一块碧玉,波光里映着两岸的峭壁,就是这道被称为"唬魂潭"的天险,当年让多少飞鸟都不敢落脚。你看那两根钢钎,一根在群英洞第五个涵洞的左手拐角的崖壁,一根在往猴吊桥去的半坡——圪了滩洞右手边的崖壁上,它们遥遥相对,像两个沉默的老兵,整整守了六十年。当年完工的时候,是撬走还是留下?老民工们蹲在崖边抽着旱烟,末了说一句:“留着吧,让后人看看,咱们是怎么把渠修通的。”钢钎是支撑,麻绳是上下班的通道。就这么留了下来,钎身锈成了暗红色,钎头周围的岩石风化成了褐色,可钎尖还是死死咬着山体,从来没松过劲。六十年过去,太行山的草黄了又绿,沁河的水流了又涨,这两根钢钎还站在这儿,告诉每个路过的人,什么叫“愚公移山”。列子写的那个寓言传了两千多年,直到这两根钢钎楔进去,才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精神——不是神话里神仙帮忙移走了山,是济源人民一锤一锤,自己劈开了太行山,引出了沁河水,又一代代守好了这方青绿。
这渠上,还有一位老人叫张善德。当年修渠,他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六十年过去,别人放下了,他没有。他把和这条渠有关的老物件,一件一件收藏起来,像攒命一样。这次釆风,他就是我们的向导,带着我们走他走了一辈子的路,说着他说了一辈子的话。他不是劳模的后人,他就是当年千干万万普通人里的一个。渠修完了,人没有离开。
我们一行二十余人,是为纪念这条渠首期工程竣工通水六十周年而来的。从唬魂潭徒步走到猴吊桥。我们用脚步丈量、用手触摸、用眼睛目睹、用心感受我们的父辈们参与修建的这条渠。站在渠边,我们看的不是别人的故事。
今天,劳模郭俊的孙子郭志刚守在这里,老局长的儿子雷鸣守在这里,杨书记守在这里,更多修渠人的后代守在这里,他们和张善德老人一样,和那两根钢钎一样守护着这渠水,守护着这岸青山。他们都是这条渠上活着的碑。
夕阳往山后面沉的时候,金红色的光泼在崖壁上,把那两根钢钎染得发亮。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看着那锈迹,心疼。可那疼里,又带着一股热热的劲,顺着心尖撞遍全身,这就是不可移动文物的意义啊,它不能放进博物馆,不能挪去展厅,它就得在这儿,在这几百米高的悬崖上,在奔流的沁河边,告诉每一个来过的人:这片山河不是从来就这么温柔,这份好日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六十二个生命、近两百名伤残者,和几万普通人一起,把命拴在一根钢钎上,攀着绳索,一刀一凿劈出来的。愚公渠作为文物的价值,从来不在别的地方,就在这儿——在这楔进岩石的钢钎里,在这奔流不息的渠水里,在这养出了满河青绿的山河里,在每个济源人骨头里,那股子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劲,永远不会锈,永远不会倒。
07
“愚公渠”畔听惊雷
文/赵有才
“咔嚓”,耳边忽然炸开一声惊雷。
我猛地回头,却见晴空万里,只有渠水在汹涌地流淌。同行的老友笑了笑:“不是响雷,是渠水撞在崖壁上的声音。六十年了,听着总像开山炮。”
那声“惊雷”却再也挥之不去。
阳春三月,我们约上几个朋友,沿着太行山的褶皱一路北行。我们是去瞻仰一条被老百姓唤作“愚公渠”的“引沁济蟒渠”——今年恰是首期工程通水六十周年。一个甲子轮回,足够让当年挥锤的少年变成拄杖的老翁,也足够让一条人工天河在悬崖峭壁上长成传奇。
车过克井镇,山势便渐渐紧了。我们将车停在了引沁渠的吥魂潭群英洞口,徒步顺着渠道,一段明渠一段暗渠地前行,到明渠段向外看去,是望不尽的深谷与绝壁。我想起清代碑文里的句子:“上依绝壁,下临深渊,行其上者如飞鸟游空。”说的虽是吓魂潭,却也是整条引沁济蟒渠的写照。
渠首
渠首在紫柏滩。我原以为会看见一座巍峨的大坝,到了才知,这竟是“无坝引水”——只在沁河出峡谷的深潭处,依着河床基岩开了闸门。河水便乖乖顺着山腰的渠道,一路南去。
一位老水利人指着闸门说:“这是当年技术员丁怀谦他们勘定的。当年没精密仪器,硬是靠两条腿爬遍了晋豫交界的每道山梁。”我站在渠首向下望,沁河水碧绿如玉,在谷底打着旋。可地方志记着,1982年特大洪水淹了渠首闸的房顶,这主体工程却纹丝未动。
无坝,有时比有坝更见智慧。不强行拦阻,而是顺势引导——这道理,修渠人未必读过老庄,却比许多读书人悟得更深。
吓魂潭
吓魂潭,这名字,听着就会让人后背发凉。
沿着崖上新修的渠帮步道前行,左手是荆棘石壁,右手是无底深渊。沁河在谷底缩成一条细线,泛着白光。带路的老人说,当年哪有栈道,“一天三次上下工,大路就是一条绳”——那绳,是系在腰间的麻绳。
吓魂潭是全线最险处。十一个隧洞,要在绝壁上凿开,按常规得先修便道。可旱灾不等人。民工们腰系大绳从山顶悬下,像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一锤一锤打炮眼。
“石头是铁人是钢,引不出沁水不还乡。”喊这号子的人大多离世了。但石壁上那些锤凿的痕迹还在,深深浅浅,密密麻麻,像是大地用最笨拙的笔法写下的誓言。
英雄炮手宋玉温的故事,当地人还能讲得有鼻子有眼儿。说他为了炸掉悬在头顶的巨石,用长杆顶着炸药包,冒着随时坠落的危险,一点一点靠近。轰隆一声巨响,石头碎了,人还挂在绳上荡来荡去。工友们喊他,他隔了半天才回了一声:“还在哩!”
就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圪了滩
圪了滩如今只剩几间废弃的石屋和一片杂草地。可这里却是工程的“第一站”。
当年勘测队伍最早到达的就是这里。丁怀谦的诗写道:“脚踏两省登界山,修渠来到紫柏滩。今日奋力捉龙王,来年良田大丰产。”站在圪了滩的高处,能看见总干渠像一条灰色的飘带,缠绕在群山腰间。六十年过去,渠水还在流,不急不缓——仿佛当初那些劈山凿石的人,只是昨天才收工回家。
回望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当年那些人,靠什么撑下来的?
论报酬,没有;论条件,差到极点;论危险,每天都可能把命丢在这山上。有人说是为了浇地,有人说为了吃饱饭。可如果仅仅是这样,他们大可不必如此拼命。
我想,还有一种东西——那就是“愚公移山精神”的传承,那就是“我亲手改变了这片土地”的骄傲。每个抡过锤、点过炮、垒过渠墙的人,即使后来回到村里继续种地,他心里也会存着一块和太行山一样高的底气。
这底气,六十年后,渠水还在替他们诉说着。
离开时,夕阳把太行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山脚下麦田青青,正是灌浆的时节。沁河水沿着那条“天河”,正悄悄流进每一寸渴望水的土地。
我忽然觉得,那条渠不像是人修出来的,倒像是太行山自己长出来的一根筋脉。而当初那些修渠人的魂魄,早已化作这渠水的一部分,日夜流淌,滋养着千里沃野,滋养着千家万户,也滋养着后来人的精神家园。
车行渐远,渠水的涛声在身后时隐时现。山风从车窗灌进来,恍惚间,又一声“惊雷”在心底炸响。我知道,那不是水声,是六十年前的开山炮,一声一声,还在这太行腹地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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