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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Lucien
编辑|珍妮
那把椅子是硬木的,椅背很高,坐下去会让人不自觉地挺直,它被人从餐桌下面拉出来一截,等待入座。
饭桌前已经坐了三个人,靠墙的是小姑和姑父,小姑对面是小弟。姑父身材高大,将近一米九,坐在那里却有意把手脚收起来,不占用太多空间。他对面的空座明显是留给我的。
上周我接到小姑的邀请,星期六让我去她家和姑父吃饭。去之前爸爸给我发信息,让我好好对待这次聚会。
姑父对我来说几乎是陌生人,只通过百度百科了解过他,觉得是耀眼而遥远的“大人物”。我想着聚会走个过场就可以了,跟小姑叙叙旧,完成长辈的任务。
姑父最先看到我,很热情地打招呼“来啦”,我冲他礼貌笑了笑,然后跟小姑和小弟问好。我想要不要称呼他一声“姑父”,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只是挥了挥手。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好,注意到姑父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的姿态很端庄,我故意镜像了他这个小动作,觉得好玩。小姑站在我旁边,说我瘦了,在背后轻轻抚摸我的肩膀。
“要喝什么饮品?”她问。
“喝那个养生补气的吧。”我说。
姑父微微低头忍住笑。
姑父正对着我,他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照过来,压在我头上。
“你名字里的chen是哪个chen?” 姑父问。
“早晨的晨。”
“哦,我们是一个晨。”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被迫过了一遍他的名字,没接话。姑父可能没想到我这个反应,尴尬得有点脸红,但很快调整回来,继续笑着问我,“你这几年都去哪里啦,从x公司离职后一直在b公司吗?”
我如实上报我的履历。姑父挺直身子,递名片一样地说他在b公司和s公司做了几年高管。s公司,我也在s公司过,原来我俩经历过两家相同的公司。
对面那张脸变得亲近了些。姑父热切地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我,问:“你们在做的是这个app吗?”我眯起眼睛凑近看了下,点头。
“现在DAU有多少?”
我内心轻轻叹气。我刚下早班,打车1个小时,直接来了他家。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不太想聊工作。本以为就是来聊聊家常,走亲戚的。我低温度地应对几声,姑父识趣不再追问,大概感到跟我聊不起来。
六年前我来过一次小姑家,现在这里的一切仍然整洁,冰箱上贴满世界各地的冰箱贴,但不知怎的,它并没有我记忆中的那么大。
身边的小弟加入聊天。我跟他有20年没见。他马上要去新加坡读研,正在拼命刷实习。小弟像背了题库,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to B和to C哪个更有前景,产品经理面试要怎么准备……姑父几乎没有停顿,每个问题都接得住。小弟提问节奏越来越快,简直把姑父当成答案机器。最后,姑父举起手机,挡在自己面前,“你也挺聪明的,你怎么想的呢?”
我坐在一旁,享受这种社交隐身状态,默默观察姑父。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六年,可他一开口,我就觉得他的说话方式、姿态一点都没变。我对他的印象几乎淡掉了,只记得上一次见面时,小姑用湖南话跟家里几位亲戚聊天,我跟姑父坐一边。姑父问我,你听得懂他们说话吗?我说一点都听不懂,他笑着说他也是。他聊起互联网创业者里湖南人不少,顺势分享了一些行业见解。
小时候父母离婚,我跟着妈妈生活,搬去新城市,跟爸爸的关系变成探望制,寒假一次、暑假一次、过年一次,所有假期被劈成两半分给两个家庭。爸爸一年才见三次,小姑家就更远了。
小姑发现我在走神,叫了声我的名字,问我平时周末都做什么?我说最近刚跑去上海看展。
小姑朝我递眼色,“你姑父是上海人,可以多跟他聊聊。”
我抬头看了眼姑父,感觉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好像不想被这样推到前台。我把视线收回来,没问他任何关于上海的问题,开始扫视起摆在桌上的果盘和杯子。但我努力在找新话题,反思自己前面是不是太难搞了,没必要难为人。小姑拿起手机,说外卖到了,去取一下。
我转向姑父,装作不经意间提起:“我也送过外卖呢!当时买了新车,想到处骑,就跑去送外卖了。”
他像没听到一样,目光落在桌沿。我以为他不感兴趣。
一两秒后,他追问:“骑车送外卖来得及吗?”
我把头扭回来,认真地说:“来得及。一次只送一单就来得及,外卖员都同时送三五单。”
他“哦”了声,接收了这个信息。这是整晚第一次,我发现姑父也有不擅长的话题,但他好像在努力去理解我讲的小事,去够那个他接触不到的世界。
天色渐暗,饭厅的灯光静静落在沙发边缘,家里很多东西都被塑封起来了,小姑女儿在美国读大学,姑父base香港,小姑平时大概也不怎么住这边,今晚我们的到访才让这里又热闹一点。
小姑从厨房回到座位上,“我们前几个月去东北看望你爷爷,你小哥给我们当司机哈哈。”小姑把手机里小哥的童年照翻出来,让我和小弟传阅着看:“你们看他小时候的照片,能不能认出来?”
小时候我跟小哥玩得很好,父母离婚后,我跟着妈妈生活,就再也没见过他。
我问小姑,小哥现在在日本哪个城市?小姑回答了我,但我没记住。
姑父在旁边插话,“他也挺坎坷,没高考就直接去了日本是不是,自己一个人。” 我对此一无所知,突然清晰意识到了自己在家族里的位置,还没有姑父这个只去过东北一趟的外姓人了解得多。我有好一阵都没再说话。他们聊天的句子像列车从我耳中穿过,留下一阵阵空荡荡的回声。
最近一次去爷爷家,也是三年前了。爷爷家有种近乎凝固的安静,好像感觉不到时间流动。我还特意去参观了爷爷的书桌,他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那天日历上写着“lulu(我小名)回家”。也许小时候离开,再次返回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一个异乡人了。
刚离婚不到两年的时候,妈妈想给我改姓氏,但改名字要双方父母签字,我爸坚决不同意。那年假期,我去探望爸爸,有天晚上睡觉前,他站在窗边抽烟,跟我说了好多话。我爸说当年离婚打官司怎么分配财产,还说起妈妈那边的新家庭。我从没在我爸面前提过继父,我们一家出去旅游,我的表述都是“我跟妈妈出去旅游”。我爸说,爸爸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有点太懂事了。他还说,记住,你永远是老z家人,这种血缘关系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小姑跟小弟聊起了我奶奶。奶奶去年生病去世,她卧床十多年,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奶奶生病的第一年,我印象很深,她剪了个小男孩的发型,我出现在她面前,她还认得我。再往后,奶奶的记忆萎缩了,我爸说她只认得她的几个儿子。
我说小时候奶奶还带过我呢。小姑转头对姑父补充,奶奶喜欢女孩,他们家两代人就她这么一个女孩。姑父听完跟小姑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好像有层玻璃把我隔离在外。
小弟说,奶奶去世办丧事的时候,他正在深圳实习,家里没让他回去,他结束实习回到家发现春联不见了,他爸才告诉奶奶已经去世了。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
小姑问我和小弟,为什么办丧事不叫你们这些小辈回去?我还是沉默,因为这事我还怪过我爸,奶奶去世我明明有时间赶回去,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最后人都走了,才给我发了两张葬礼的照片,但这些我没法说出口。
小姑问我,妈妈那边的父母身体怎么样?我说姥爷走了,当时还要半夜去火葬场排长队。
小姑又问,你叔叔那边呢?我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我继父。我说啊,我爷爷前段时间刚走,也没叫我回去参加葬礼。我绕开了“继父”这个称呼。一直以来,我都在两边家庭里切换两套称呼,似乎在小姑家直接叫他“继父”或者“爸”都不合适。
姑父在对面挂着一点笑容,乖乖听着这一切。过一会儿,他突然把话题岔开,盯着桌子说:“你爸爸是急性子哈。”
我非常意外。“我爸?”从来没人说过我爸是急性子,在我印象里他做什么都慢,这简直错得离谱。
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爸爸?”姑父听我重复两遍,解释说,他在东北吃饭,我爸一直催着夹菜什么的。
我说我爸其实是慢性子。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完全错了是吧”,对着桌子笑。
我想到,也许我爸在别人和在我眼里不是一个人。
我们见面总在下棋、画画、打扑克,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棋就是简单的跳棋或五子棋,输了很快能推翻重来;打扑克也是金钩钓鱼、接龙这种游戏,有时爸爸会故意“作弊”让我赢。爸爸记得我小时候的口味。直到现在,每次和他散步回来,路过家门口的超市,他还会张罗着给我买小零食。哪怕我已经二三十岁了,在他眼里好像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小朋友,因为七八岁就是我离开他的年纪。
我举例说,他做个小鸡炖蘑菇能做上一天,要从早上准备到晚上。
姑父说,哦,功夫菜。
我一时语塞。我在吐槽我爸做饭太慢,姑父在美化他。这种错位感让我想笑又接不上话。
我对着姑父说,我妈妈也退休了,在上老年大学,学跳民族舞呢。小姑指着我,跟姑父补充说,她不让她妈妈去跳广场舞。姑父听了跟着小姑一起笑。姑父没见过我妈妈,我很乐意他能收集到一些关于我妈妈的碎片。
小姑说她在东北,收到我爸的嘱托了,让她帮着催催婚。我听到这话立刻感觉头大了,头皮发紧。小姑哈哈笑了,说,我们点到为止。
小弟接话,说他也可以不结婚。姑父笑着对小弟说“你可不像”“你还早呢”。
然后姑父对我悠悠地说“你问题大了”“主观性不强啊”,我没看他也没接话,没做出任何表情和反应。
姑父揪住这个话题不放:“不找的话到老了会寂寞啊,到时候后悔来不及了。”
我很惊讶从他嘴里听到“寂寞”,忍不住瞟了他一眼。这个词的温度,跟他整个人太不匹配了。要么他在暗示自己懂寂寞,要么他在扮演他心里的“好长辈”,恐吓我不结婚老了后果很严重。
我看着他说:“不是不找,可能就是晚点。”
他立刻接:“那现在就得找了啊。”
我真的退无可退了,既没法反驳也不能离场。我把眼睛垂下来,整个人僵住。
小姑赶紧拦了姑父一句:“你怎么还当任务做了。”
我把头埋下去,气氛有点微妙。小弟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还沉浸在婚恋里,问姑父:“妹妹(小姑女儿)有男朋友吗?”听到这个问题我笑了。姑父低头回答:“不知……应该没有。”我打量一下姑父的脸色,顺着小弟的话问他,“妹妹学什么专业呢?”他好像有点意外我问这个,掩饰不住地笑了一下,很明显妹妹学的专业是受他影响的。
小弟问小姑,你和姑父是怎么认识的?姑父打开话匣子,聊起和小姑的恋爱史。他一路没停,从去美国留学,讲到回国做高管。我从没听过爸爸讲他年轻时候的事,也没听过任何男性长辈讲自己的事,听得特别认真出神。姑父的战略眼光确实厉害,能快半步看清大趋势,这点我佩服。但在人生轨迹里,听不到他自己的个人选择,他的所有选择全是“正确”,而不是他“想要”。他有过怀疑吗?
姑父半低着头讲,期间抬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我的眼神。他一下顿住了,看着我,我也没有躲开他的对视。小姑在中间接了句话,姑父等她说完,重新开口。
姑父的讲述停在“20年前就年薪百万了”,盯着我,好像等待我说些什么。这期待太重了,我有资格评判这样一位精英长辈吗?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什么都没说。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阿姨在厨房为我们准备晚餐,做了她最拿手的家乡菜。吃饭没多久,姑父挺开心地去开红酒,我内心有些抗拒,本来就睡眠不足,再加上酒精,雪上加霜。但我不想扫兴,配合着喝了。
我说我们部门聚餐不喝酒,我停顿一下,说“不过我们会去小酒馆……”话还没完,小弟就抢话说“对!我刚来北京的时候,有朋友请我去酒馆喝酒来着。”我被打断了。你知道我要讲什么吗?我把身子转正,不动声色地控制自己的表情。
吃饭的时候,身后厨房突然传出闷响,我下意识想转头看一眼,姑父在对面头也没抬地解释,是碎菜机的声音,有点响。我惊到了,他也没讲明是在跟谁说话,但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帮我消除了疑虑。
晚饭后,小姑去帮阿姨收拾厨房,对面只剩下姑父一个人,大家都在短暂休息,一小段空白时间。姑父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头顶的灯光淡淡落在他身上,那一刻我觉得姑父没有戴面具,高管的壳卸掉了,也没穿长辈衣服,就是作为他本人存在着。姑父发现我在观察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眼神很温和,像对待小动物。
小姑回来我们又坐了一会,姑父笑着提议该吃我的“饭后甜点”了。
来小姑家前,我带了甜点作伴手礼,放在冰箱冷藏,他还记得呢。姑父起身去冰箱拿,我主动站起来跟随,他小心翼翼地把包装拆开,夸了句“这好看”,我凑近解释说这是圣诞姜饼人主题的。小姑好奇地跑过来看,我就先回座位了。
背对着厨房坐了一会,隐约听到小姑和姑父在说什么。然后姑父端着点心从我左边过来,把点心伸到我眼皮底下了——“这个要怎么吃?直接吃还是切一下?”我只能看着点心:“从中间切一下吧。”他立刻答应,端走去让阿姨切了。
红酒的副作用渐渐袭来,我在饭桌前想昏睡过去,偷偷闭上眼睛,暖暖的灯光穿透眼皮。几秒后听到姑父叫我的名字,他好像被我逗笑了。我重新坐端正,他问我的职级,我感觉这是他今晚最想问的一个问题,偏偏挑在我快睡着、防御最低的时候。他还问了我领导是谁。
我跟姑父说我想去上海,姑父说上海挺适合我这种人的,帮我分析了上海的几家公司,最后说可以帮我内推一下。我第一反应很惊喜,但我扭头看到小弟脸色有点不自然,他在努力掩饰失落。小姑对小弟解释,“她跳槽可不像你找实习那么容易啦。”我收敛了情绪,说还没考虑好,可能过两三年再决定吧。姑父笑着催我快点想,再过两三年都该退休了。
我也笑了,低头对着桌子自己笑了一会,没跟任何人交换眼神。
小姑把话题转移到我们的日常生活,比如租房,日常吃饭花销。我聊了点同事的事,姑父笑着听。大家零零散散地聊天,都比开始时放松了很多。我给他们描绘我房间的样子,原本也是独栋小别墅,房东做成了一个个独立单间,我有自己的小阳台,平时会在家简单做做饭。我提到小区名字……突然,姑父站起身,“结束我送你们回去吧,打上车了。”我完全没料到饭局会这么结束,突然到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我转头看了眼小弟,他没什么反应。小姑在对面被我的表情逗笑了,也站起身,又指了指姑父,笑得停不下来。我一脸茫然,为什么就这么结束了?我偷偷看了眼手表,哇,已经八点了,这顿饭吃了四个小时。
我和小弟穿好外套准备出门,小姑、阿姨和姑父一起送我们到门厅。
小弟先穿鞋出去了,我走出门,外面的冷风一下子贴上来。夜空清澈,街灯下的树木显得神秘,道路开阔而宁静。
车子到了,在门口不远处等我们,小弟站在车门旁。我回头,姑父紧跟着我到门外,在那里目送我。小姑没出来,姑父撑着门框,已经把门口所有的位置都占据了。
我意识到应该好好道个别,往回走了两步。别墅门口有台阶,姑父站在那里比我高出不少,我仰头一点点去看他,他也看着我,但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我以为他有什么话要嘱咐,等了会他还是沉默。我想那我就说点什么吧,脑子里闪过“今晚过得很开心”,但是觉得太过了;要不直接告别吧,“下次再见”不合适,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我想叫声“姑父”叫不出口,整晚我都叫不出口,那一刻我脑海里闪过的是他的名字,我被自己吓了一跳,直呼长辈名字也太吓人了。姑父好像在非常耐心地等待。
我把手先举起来,举到胸前顿了顿,在“姑父再见”和“拜拜”之间,我选择了“拜拜”。姑父垂下眼睛,“嗯”地应了一声。
写作后记:
我的原始素材很简单,一顿4小时的家庭聚餐。这顿饭没发生什么戏剧性的事情,但结束之后,有几个瞬间一直忘不掉。我像台摄像机一样,把观察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写作过程就像在反复观看一段录像,不断暂停、回放,辨认这是什么。感谢珍妮老师对细节的追问,很多原本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也是在写的过程中慢慢浮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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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导师|珍妮
写作者,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注册针灸师。
西门菲沙大学小说和跨体裁(hybrid-form)写作工作坊毕业。她喜欢在写作中让人物经历种种缘分巧合,发现内在的觉悟和成长。作品见于三明治,emerge25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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