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赛CEO的这场外媒专访，值得中企学习

最近，禾赛科技CEO李一帆接受了美国主流媒体CNBC的专访，集中回应美国对禾赛的国家安全质疑。据说整个采访做了三个小时，最后播出来的只有26分钟。但我还是很推荐面临类似处境的中国企业管理层去看看（点击原文链接就可看到原始视频）。 面对记者步步紧逼的追问，李一帆的表现相当可圈可点，堪称一次教科书级别的高管专访。

采访一开始，主持人Melissa Lee就扔出来一个hard ball：中国政府是否对禾赛的运营施加过影响？李一帆回答，除了要求企业遵守当地法律法规，没有其他影响。

Melissa紧接着抛出一个假设：如果中国政府要求禾赛改变生产方式，公司是否必须服从？

李一帆没有顺着这个假设回答，而是说：“他们（中国政府）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我无法回答一个不存在的假设。”Melissa继续追问：“所以你无法回答是否必须服从中国政府的要求？”李一帆说，如果法律有明确要求，公司会遵守，但也强调，这不是禾赛会做的事。

后来，话题转到数据安全。问题还是那套熟悉的说法：激光雷达会采集高精度空间数据，中国政府有没有可能要求禾赛把这些数据传回去？

李一帆这次的回应很有力，没有泛泛地保证“数据很安全”，而是直接从产品架构讲起：禾赛不是一家数据公司，传感器也没有数据存储能力，物理上就无法保存和回传数据。

Melissa进一步确认：“也就是说，即使中国政府提出要求，你们也没有办法获取和回传数据？”李一帆回答：“完全正确。”

我觉得这是整个采访中答得最好的一段。李一帆没有和记者争论“你该不该相信我”，而是把问题落到了一个可以验证的技术事实上。

接下来，Melissa引用禾赛的IPO招股书，指出中国电子科技集团曾是禾赛的第三大供应商。由于中电科具有军工背景，她据此质疑双方存在某种“关联”。

李一帆马上把“关联”这个问题说清楚了：双方只是普通的供应商关系，禾赛采购的是民用基础电子元件，而且现在已经停止采购。仅仅因为供应链上曾经有过交易，就认定禾赛是军事企业，这个逻辑显然说不通。

对于美国国防部提出的另一项指控——禾赛工厂位于上海嘉定所谓的“军民融合园区”——李一帆先指出，这个园区并没有明确的地理边界，周边也有美国和欧洲企业（言外之意是你总不能说那些美国企业也是军民融合企业吧）。然后，他打了一个很形象的比方：“不能因为五角大楼位于弗吉尼亚州，就说所有在弗吉尼亚州经营的公司都是军事机构。” 这句话非常有力，反驳的不只是结论，而是对方得出这个结论的方式或者说推理链条。

Melissa显然也做了充分准备。她随后拿出几张照片，显示禾赛的激光雷达出现在军用车辆上。

李一帆没有否认照片中的设备来自禾赛，但他把企业的责任边界讲得很清楚：产品大量出货后，可能通过二级市场流向公司并不知情的地方。在不了解具体交易过程、公司也没有直接参与的情况下，贸然对照片中的用途下结论，既不公平，也不负责任。他随后把这个问题重新拆解成了更加客观、也更加有利于禾赛的两个问题：禾赛有没有为军事用途设计传感器？绝对没有。禾赛有没有尽到责任，防止产品被用于军事用途？答案是有。

这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任何一家技术公司都不可能百分之百控制产品售出后的每一次转手、改装和二次集成。真正应该问的是，企业是否主动为军事用途设计产品，是否知情参与，以及是否履行了应有的合规责任。

看完这26分钟，能明显感觉到CNBC的问题从一开始就带着很强的攻击性，也埋了不少陷阱。先让李一帆说中国政府无法获取数据，再追问“如果政府强制要求呢”；先让他否认禾赛产品用于军事目的，再拿出产品出现在军车上的照片。李一帆每回答一个问题，节目还会加入第三方专家、国会议员或者SEC文件来补充反驳。李一帆面对的不是一场简单的一对一采访，而是一整套已经搭建好的指控框架。

这类问题尤其难回答，因为它讨论的往往不是已经发生的事实，而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世界上几乎没有企业能够证明某件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也没有技术公司能够保证自己的产品在售出后绝不会被转卖、改装或者用于其他场景。最后很容易变成一个陷阱：如果企业说自己可以完全控制，别人会觉得你在夸大；如果企业承认无法控制所有最终用途，对方又会说：“你看，风险不就是存在吗？”

在这种情况下，李一帆整体上表现得很克制，没有慌张，更没有被激怒，也没有指责记者带有偏见，或者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美国打压中国企业。他基本上是把问题接住，再从事实、技术和企业的责任边界来客观、理性、平静地回答。没有套话和废话，能解释的就解释，不能接受的前提就不接受，不掌握的情况也不随便表态。在一个明显不友好的采访环境里，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当然，也有人认为，禾赛花了这么大力气，最后并没有说服美国人，股价还跌了，说明这场采访效果并不好。

但我的看法正好相反。

如果我们的标准是要求李一帆在每一个问题上都“赢”，那一开始禾赛就不该接受这种采访。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一道可以答完的证明题，而是一条可以不断延伸的怀疑链。你回应了数据问题，对方还会问政府强制怎么办；你回应了产品设计问题，对方还会追问二级市场流向；你填上了这个坑，对方马上会给你挖第二个坑。一次采访，不可能彻底扭转已经形成的国家安全叙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企业不应该回应。禾赛愿意坐到西方主流媒体的镜头前，接受并不友好的追问，回应美国政府的指控，也回应客户、投资者和消费者因此产生的疑虑。我认为，这是一家全球化企业应有的、负责任的态度。接受采访不等于迎合所有问题，也不等于接受对方设定的全部前提。不被对方牵着走，也不放弃对话；该解释的解释，该反驳的反驳，该划清的边界也要划清，这才是当代中国企业应有的自信和风貌。

过去，中国企业面对海外舆论压力，往往要么选择沉默，要么只在自己熟悉、相对友好的环境里回应。这些选择当然可以理解。但像禾赛这样身处自动驾驶、激光雷达和智能硬件等敏感领域的企业，外界的质疑不会因为沉默而消失。说对方有偏见、说问题设置不公平，不难。难的是，明知道问题带着预设，仍然愿意进入对话，把事实、立场和边界说清楚。

中国企业未来进一步走向全球，不可能只面对友好的消费者、合作伙伴和投资人，也一定会遇到怀疑、误解，乃至带有政治色彩的审视。尤其是在高科技领域，产品越先进，越容易被卷入地缘政治跟国家安全叙事。沉默有时可以减少短期麻烦，但很难真正消除长期的不信任。中国企业迟早要学会直面那些让自己不舒服的媒体，回答那些让自己不舒服的问题，并对运营地国、产品和服务使用国的公众更清晰地澄清和阐述真实的情况。

至于具体的话术和公关策略，当然还可以继续讨论，也一定有改进空间。但至少在这场采访里，李一帆展现出的冷静、专业和分寸感，值得其他存在类似情况的中国企业高管学习和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