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交通牌上，为什么写着“禁止切西瓜”？

来源 | 摩登语言学（ID：Modern_Linguistics）

如果你第一次到台湾交换学习，那么可能在台北喧嚣的十字路口，看到如下这样一块闪烁的LED交通告示牌：

这是什么奇葩规定？是交警在开玩笑吗？还是说台湾的马路上禁止小贩摆摊卖水果？总不可能是警告司机朋友们，不许在开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玩《水果忍者》（Fruit Ninja）吧？

所以，你的第一反应大概率如下：

网友“目田9527”留言调侃道：“台湾交警：你特么劈我瓜是吧？”

实际上，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困惑。我们虽然书写着同一种文字，使用着同一种语言，但在面对这些极具地方色彩的俗语符号时，往往会陷入“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的尴尬境地。

如果仅仅是生活用语上的误解也就罢了，但当这种语言隔阂出现在严肃的交通规则中时，不经意间就可能导致违章罚款，甚至是严重的交通事故。

X用户“大狐帝国史官邹智萱”猜测：“台湾特有的交通告示，真的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切西瓜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插进中间车道吗？”

点赞颇高的一条评论来自用户“渡边君”（@JiaweiShen2568），他提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大陆驾驶习惯的猜测：“是加塞的意思吗？”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认知误区，或者说是基于自身文化背景产生的望文生义。在大陆的交通语境中，“加塞”指的是在车辆排队等候时，强行插队进入车道的行为，它的动作形态像是在一条直线上强行打入一个楔子。然而，台湾语境下的“切西瓜”与之毫无关系。

用户“KuwaLee”（@KuwaLee2000）揭开了谜底：“以前操场跑步，中间是绿色的草地很像西瓜；切西瓜表示原本应该要走弧线，但是直接从中间抄近路。”

另一位用户“蕾萝莎”（@rerosa0514）则做了更专业的学术补充：“切西瓜是台湾的田径赛事术语，我们会比喻竞赛跑步时绿色的田径环形操场为‘西瓜’，竞赛时穿越赛场跑道之内的空地是违规，称之为‘切西瓜’。后来切西瓜延伸到‘违反规定的穿越不可穿越道地带’，通常暗含‘抄近道’的意涵。”

至此，真相大白。在台湾的交通法规中，汽车在十字路口左转时，必须行驶到路口的中心点才能打方向盘转弯。如果司机为了图省事，还没到中心点就提前猛打方向盘，导致车辆轨迹侵入对向车道，这种行为在大陆通常被称为“大弯小转”，而在台湾，就被生动地称为“切西瓜”。由于这种违规行为极易与对向直行的车辆或过马路的行人发生猛烈碰撞，酿成惨剧，因此才会被交警专门打在LED大屏幕上予以警告。

弄懂了表面意思，我们不禁要进一步思考，为什么偏偏是西瓜？这就涉及到一个非常核心的概念：视觉隐喻。

大多数中小学的标准田径操场，如果你从上帝视角俯瞰这样一个椭圆形的场地，它像什么？没错，它就像是一个被对半切开的西瓜。当学生们在操场上进行长跑测验时，总有些调皮的孩子为了少跑几步，不沿着椭圆形的跑道跑，而是直接横穿绿色的草坪抄近道。这横穿草坪的一刀，仿佛就是将西瓜一分为二的轨迹。

于是，“切西瓜”的所指，就从“切开水果”演变成了“在弧形路线上直线抄近道”。这种基于相似视觉形态的联想，就是人类最基础的隐喻能力。当我们把这种校园里积累的集体空间记忆，投射到成年后的城市道路驾驶中时，马路上的十字路口就变成了那个巨大的操场，违规左转的汽车就成了那个企图横穿草坪抄近道作弊的坏学生。

有意思的是，这种将生活经验融入交通术语的现象，并不仅仅发生在台湾。在英语世界里，如果你想表达抄近道或者做事偷工减料，对应的短语是“cutting corners”（切掉角落），同样使用了“切”（cut）这个具有破坏性和捷径感的动词。

而在大陆，虽然我们不说切西瓜，但对于其他违法行为，我们也有一套表达。“鬼探头”这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词，用来形容行人和非机动车突然从视线盲区窜出的危险行为；我们也有“开斗气车”这样将情绪拟人化的生动表达。

由此可见，无论是哪里的语言，它们都是人类观察世界、感受空间的镜子。

如果你仔细观察两岸的用词差异，会发现像“切西瓜”这样充满画面感的俗语还有很多。前几年台湾户外徒步爱好者流行一种极端路线，即沿着中央山脉从北到南纵穿整个台湾岛。因为台湾岛的地形在地图上看起来像一颗长条形的红薯，于是这种纵穿全岛的挑战就被爱好者们戏称为“剖地瓜”（切红薯）。从操场上的西瓜，到地图上的地瓜，台湾民众对农产品的空间隐喻似乎情有独钟。

再比如，我们在大陆常说的“自助餐”或者手机流量“不限量”，在台湾被极为具象地称为“吃到饱”；大陆人口中的马铃薯叫“土豆”，而在台湾，“土豆”指的却是落花生（源自闽南语）。地理的隔绝与社会环境的变迁，让本是同根生的语言开出了千姿百态的奇葩。

那么，为什么严肃的官方机构，比如台湾的交通管理部门，会愿意在正式的LED告示牌上使用这种看似有些随意的“黑话”呢？从心理学和传播学的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一种非常高明的降低认知负荷的策略。

在车流滚滚的马路上，驾驶员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留给处理路牌信息的时间往往只有零点几秒。如果指示牌上写着法言法语：“禁止过早转弯”或“请勿违规抄近道”或“确保转弯半径”，驾驶员解读的过程是极其耗时的。

而当指示牌上闪烁着“禁止切西瓜”时，那段深植于当地人童年记忆中的、被老师抓包的生动画面就会瞬间在右脑被激活。它不再是冰冷的法规，而是一种带着情感温度和身体记忆的条件反射。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世界上许多地方都能看到类似的“接地气”标语。它们看似不够文雅，但却能在瞬间完成最高效的信息传递。

参考丨

Lakoff, G., & Johnson, M. (1980). Metaphors we live b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风生活综合报道. (2023). 路上見「禁止切西瓜」陸生超疑惑！說法由來曝光，一票台灣人驚訝：原本不知道. 風傳媒.

综合报道. (2023). 台北街頭禁止「切西瓜」？陸生見1標語超疑惑 網笑：這樣大家會想停下來. 聯合新聞網.

腾讯新闻客户端创作者. (2023). 为什么台湾马路上禁止司机「切西瓜」？. 腾讯新闻.

编辑丨扬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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