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开始抢老人，且莫当成官方杀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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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不糖

抢老人这件事，各地政府如今干得比骗子还卖力，区别在于骗子想掏空老人的钱包，政府想先教会老人打开钱包。

上海在搞老年助餐，成都在修康养社区，山东的文旅局长们排着队给银发旅游专列站台，连一些十八线小县城都开始琢磨怎么把周边的退休教师、退休工人请到自己的温泉里泡一泡。一场以老人为目标的争夺战已经在全国范围内打响，各地的姿势不算好看，吃相也谈不上优雅，于是很多人本能地警觉起来：

这莫非又是一场杀猪盘，只是这回操盘的换成了穿制服的？

我认为这层警觉可以先放一放，因为这一次，刀口对准的东西，和你担心的正好相反。

我国相当一部分老人，活在一片巨大的信息洼地里，这个判断可能冒犯到很多人，但你回老家看看就明白了。家里老人夏天38度舍不得开空调，理由是电费贵，可他存折里躺着的定期存款够他开100年；他们吃降压药要掰成两半，说是省着点吃，可药瓶上的保质期已经过了大半年；他们旅游只敢报九块九的一日游，被拉到玉器店里坐3个小时，回来还觉得挺值，毕竟车费才九块九。

很多老人手里有钱，心里却没有花钱的许可证。

这张许可证，年轻人发不了，子女发不动，他们自己更不敢发给自己，最后只能由政府来发。各地抢老人，抢的其实就是这个发证权。老年食堂把一顿饭做到10块钱以内，社区把体检车开到楼下，文旅局把旅游专列的价格打下来，还配上随车医生，这些动作拆开看都是生意，合起来看却是在一遍一遍地告诉老人：花这个钱，不丢人，不吃亏，不上当。消费信心这个东西，对年轻人来说是宏观经济名词，对老人来说是一道具体的心理门槛，政府现在做的事，说白了就是蹲下来，把这道门槛一点一点锉低。

有人会问：政府突然这么好心，图什么？

图什么，当然是因为没得选。

婴幼儿那头已经指望不上了，2016年我国出生人口还有1883万，到2024年只剩954万，8年时间接近腰斩，幼儿园关得比奶茶店还快。那中年人呢？中年人的钱包早就血崩了，房贷咬走一大口，孩子的课外班咬走一大口，剩下的还得攥在手里防裁员，你劝一个40岁的人消费升级，他只会反手给你看他这个月的还款日历。

放眼整个消费版图，唯一一块存量巨大、负债率低、时间还多到没处打发的人群，就剩下老人了。

2024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经超过3.1亿，占总人口的22%，也就是说街上每5个人里就有1个老人。这3.1亿人身后，是一个规模约7万亿元的银发经济，而按照普遍的测算，到2035年这个数字可能会涨到30万亿元左右，差不多要占到国内生产总值的十分之一。从7万亿到30万亿，中间隔着的正是各地政府今天抢破头的原因。

这么大一块蛋糕摆在桌上，谁不动心，谁才是不正常的。

我承认这事透着一股悲凉，一个社会的消费希望，最后压在了一群本该被赡养的人身上，怎么听都像个黑色笑话。不过换个角度想，它也有喜庆的一面：我们的父母辈辛苦了一辈子，攒了一辈子，终于有人排着队、赔着笑脸、想方设法地哄他们对自己好一点，这待遇他们年轻时想都不敢想。当年他们省下一个鸡蛋留给孩子，现在轮到整个国家劝他们把鸡蛋吃了，还得是溏心的。

那又有人要问了：政府亲自下场，和商家自己吆喝，区别到底在哪？

区别在于，政府牵头抢老人，最大的裨益根本不在货架上。卖出去多少张旅游门票、多少份保健餐、多少台按摩椅，这些事交给市场自己去卷就行了，政府真正该干、也只有政府能干的，是那些没法立刻变现的东西：老楼里加装的电梯，人行道上放缓3秒的红绿灯，公园里加了扶手的台阶，医院里字体放大1倍的取号机，还有手机银行里那个终于不用戴老花镜也能看清的大字版界面。

这些东西有个时髦的名字，叫适老化新基建。

它们不性感，不出政绩，短期内算不出投资回报率，可它们决定了一个老人敢不敢独自下楼，敢不敢一个人过马路，敢不敢在没有子女陪同的情况下走进一家医院。一个老人只有先敢出门，才谈得上去消费，才谈得上什么银发经济，否则你把旅游专列修到他家门口，他连小区的30级台阶都下不来，一切都是空谈。抢老人抢到最后，比的也早已经超出了谁家补贴多，比的是谁的城市能让一个80岁的人活得像个完整的人。

如果投下去的钱最后都变成了这些东西，那这场全国范围的抢老人，我举双手赞成。

当然我不敢说所有地方都会这么干，一定会有城市把银发经济做成银发刺客，把老年食堂做成面子工程，把康养小镇做成新一轮的圈地卖房，这些烂事历史上见得多了，未来也未必绝迹，需要媒体盯着，需要子女盯着，需要老人自己也长点心。但方向本身没有错，一个开始认真讨好老人的社会，总比一个只惦记老人房产证的社会体面得多。而我们今天为老人修的每一级坡道、装的每一部电梯、放缓的每一秒红绿灯，其实都在提前给另一群人铺路，那群人现在正坐在工位上刷着手机，对变老这件事毫无概念。

毕竟全国上下抢来抢去，抢到的每一个老人，都是未来的我们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