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后，《问心2》为何让我们再次掉眼泪？

从《问心》到《问心2》，医疗技术在变，行业生态在变，人也在变，但对于导演黎志来说，创作的初心并没有变。

作者|魏侨

编辑 | 丁宇

时隔三年，由周筱风（赵又廷 饰）、方筱然（毛晓彤 饰）、林逸（金世佳 饰）组成的《问心》“东立三人组”终于全员回归。

2023年，剧集《问心》以严谨的医疗常识、生动的人物群像和深刻的现实洞察为国产医疗剧树立了行业标杆。这样的成绩无疑让《问心2》承载了行业与观众的期待。

近日，《问心2》的故事在“东立三人组”下班的落日余晖中落下了温情的句点。40集的篇幅里，依然有经得起推敲的医疗细节、立体饱满的人物弧光、直击社会痛点的现实案例。在书写生死之外，主创也完成了对医疗行业发展和个体命运浮沉进一步的深度解构。

《问心2》从开播后持续被讨论的热度到观众真情实感的分享，都说明该剧依然触达了广大观众真实的内心感受。

《博客天下》作者在《问心2》收官前对话导演黎志。这三年里，医疗技术在变，行业生态在变，人也在变，但对于导演黎志来说，创作的初心并没有变。他说：“对老观众来说，这是和熟悉的角色再走一段路的陪伴感；对创作者来说，这些变化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医疗行业前进的脚步，也照见了每个人自己的人生。”

《问心2》一开始，观众熟悉的“东立三人组”就重新集结，剧中的主人公们也迎来了各自的新课题。在黎志看来，从《问心》到《问心2》，既要保持住人物各自的本质，又要体现他们的成长变化。

周筱风从贵州挂职援黔归来后，对“好医生”的认知跨越到了新的维度。成为东立最年轻的心内科主任后，周筱风要面对的不再只是手术台的方寸天地。院长找他谈平均住院日超标、费用控制不力，高年资医生对他的管理有隐性抵触，科室之间抢病人、抢手术台的矛盾时有发生。

黎志说：“他从一个一心一意的单纯的医生，变成希望通过自己手上所掌握的调配医疗资源的能力，去帮助更多病人的管理者。”正是经历过现实的磋磨和对自我的犹疑，他在心脏中心主任竞聘现场那段情难自禁的发言显得尤其振聋发聩，他只是工作上的身份变了，但他心底的东西没有变，“他还是那个理想主义者，只是不再是只会拿着手术刀的医生。”

第一季里，方筱然在哥哥与母亲之间周旋，总是照顾身边其他的人情绪，在《问心2》的故事里，观众更多地看到她熬夜做医联体GICU建设方案，作为优秀的重症医生充分发挥自己的专业能力。黎志说：“方筱然不希望自己成为谁的依附，而是一个可以自己独立生长的独当一面的重症医生。”

所以，当她被盛年（黄觉 饰）要求“把精力放在照顾男友上”时，对自己的职业价值据理力争，在感情出现不可弥合的问题时，她果断选择和林逸分开。这个曾经围着别人转的小太阳长出了自己的骨架。

天才医生林逸在这一季经历的则是至暗的宿命考验。侄子小睿的离世将他彻底拽入了无常感的漩涡中。剧中呈现了他容易冲动的性格特点，也呈现了他坚韧执着的一面，这种复杂的性格色彩赋予了林逸极为强烈的神性与人性的张力。

最终将林逸从泥沼中拉拽出来的力量也是来自他作为医者的质朴底色。与此同时，身边那些在乎他的人也从未放弃他。“虽然看起来筱然和筱风有过决绝的转身，但是观众又能看到在他们中间那些细细密密、永远都剪不断的关联。”林逸在经受了人世无常的洗礼后，重新找回了前进的动力，真正完成了从任性冲动的天才向懂得敬畏与承载生命之重的成熟医者的蜕变。

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金手指，《问心2》点出了每个成年人避不可避的人生课题。成长是在理想与现实的猛烈碰撞里摸爬滚打，是在失去与得到的痛苦权衡中，重新找到往前走的方向与力量。

除了“东立三人组”，黎志也在《问心2》中对职场中的群像进行了更全面的塑造。比如，心内科与心外科争夺资源的职场博弈在这一季全面升级，心外科新主任盛年是这场风暴的核心。盛年的出现是周筱风职场成长线里必不可少的土壤，也是打破“东立三人组”趋于稳固的完美关系的关键外部力量。

黎志说：“我觉得这种博弈的微妙就在于，在医院的语境里大家的发心都是为了能够治病救人，只是站的角度和立场不同而产生了强烈的戏剧张力。”盛年并非为了制造困难而炮制的扁平反派，他深谙医院绩效考核与生存法则，他与周筱风、林逸的矛盾纠葛本质上是管理运营理念与传统临床风格的碰撞，甚至很多时候盛年站在全局运营角度说出的话听起来极具现实合理性。

剧中的这些人物关系，代表着最真实的职场面相。黎志表示，在筹备过程中，主创团队进行了大量的采风和调研，创作中虽然有戏剧性的成分，但确实是基于生活和职场中的真实案例进行的创作。

在两部《问心》相隔的三年中，现实世界的医疗体系也日新月异，发生了很多的变化。黎志希望观众能在《问心2》的情节中看到这样的变化，“大家能看到医疗技术都在和时代一起往前走。”

《问心2》通过一个极具时代互文感的细节展现了医疗行业的发展。在《问心》里，患者张雨熙因昂贵的体外肺膜氧合（ECMO）治疗费用，遭遇了丈夫无情地放弃。而在《问心2》中，真实世界里的ECMO已经被逐渐纳入医保范畴，相关环节的费用大幅降低。于是，在第二季的剧情中，周筱风在救治鲁大冬时，为了留出未来做心脏移植的救命钱，选择使用降价后的ECMO替代更昂贵的机械辅助。

对于剧中涉及医疗专业的内容，黎志始终保持着对于“真实”的严苛追求，“生活真实，行业真实，情感真实，这三个标尺是最重要的准绳，每一个细节都会去反复地推敲和确认。”

开篇那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Hybrid急诊复合手术是典型的案例。周筱风和林逸联手，“尖刀队重新合体”从戏剧性上看非常燃。但这段剧情是在创作团队和顾问反复推演后才有的，因为需要让案例各方面的指征真正符合需要立刻做急诊手术的情形才可以，而不是为了“燃”而做的戏剧效果。

这种死磕细节的底气，源于黎志在创作中坚持的“三问三查”。他不仅仅在拍摄中向专业顾问确认每一个细节，更重要的是必须自己快速吸收消化所有医学原理、步骤和核心逻辑，才能在影视语言上做选择。

黎志说：“要清楚地知道，拍摄这场手术的戏剧性功能和目标是什么。”比如在拍村里集体中毒后爷孙三代人被送回急诊室的戏，他大胆选择了时长1比1的长镜头，“那一刻的逼真感、真实感，会让观众在那一刻跟主人公一同揪心，共呼吸同命运。”

这一季引入医疗器械代表欧阳妲这一特殊视角，也是基于补全庞大医疗系统视角的深层考量。“我发现普通人进医院的恐慌和不确定感常常源自信息差。”剧中让观众看到周筱风与欧阳妲在路边摊直白谈及CRT三腔起搏器、人工心脏对延续重症患者生命的重要性，也不吝展示医疗机构与医生之间微妙的利益牵扯。黎志说：“如果医疗剧能让观众多了解医疗背后的故事，一定程度上消解未知与刻板标签带来的鸿沟，或许可以推动医患之间达成新平衡。”

《问心2》还用较大的篇幅补全了医院里那些“沉默的大多数”的视角。事实上，比起住院生病，作为家属陪家人看病、在手术室外等结果、长期照顾病人，或许是更多普通人都有过的经历。

剧中失智老人余爱珠的儿子和丈夫，在治与不治、怎么治之间反复拉扯；彭茂的妻子姜蕙初在丈夫生命的最后忍痛拒绝了有创抢救，尊重丈夫“有尊严地离开”的选择；鲁大冬和梁美为了能在手术通知书上给对方签字，特意去领了结婚证……这些多元视角的呈现，让这部剧切中了更多观众的心。“至少会让观众得到一份抚慰，看到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人跟‘我’有过同样的处境。”

《问心2》作为医疗剧不只是讲医疗的故事，更希望观众透过故事看到时代，也看到自己。剧中张调娥冒着生命危险想生三胎，龙姣姣因为病耻感被男友拿捏，杜炎因为曾被送进矫正学校的经历抗拒治疗，尤晓莉为了陪女儿想搏一台风险极高的手术……每个人的选择背后都有自己的想法和难处。面对生育观念的碰撞、病耻感、临终尊严等沉重议题时，剧中并不提供居高临下的评判和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只是把选择的两难充分摊开给观众看。

黎志对《博客天下》作者说：“我们不是要给出选择的结论，呈现选择题本身才是真正的目的。”

拍了两季《问心》，见到了许多的猝然生死、利益博弈、两难抉择，以及人性里深邃复杂的灰色地带，“问心”这两个字，在导演黎志的字典里从来不是拿着道德标尺去拷问他人、审判人性，“从第一季到第二季，我觉得在这点上的诉求是不变的，还是坚持做温暖现实主义的剧集。”

在黎志看来，真实虽然是行业剧不可逾越的底线，但检验一部作品优劣的标尺永远是情感的共鸣。在创作中，整个主创团队反复推敲每一个故事的细微脉络，结合演员们各自成长所积累的真实生命经验做出调整，去寻找真实情感的“最大公约数”，“大家都交出自己最真实、最走心的情感体验，才能够把角色和情节处理得真实鲜活。”

观众在剧里看到许多动人的细节，和雪妹失去了双胞胎里的女儿，方筱然尊重她的意愿安排她和孩子郑重告别，让她给孩子起名字、跟孩子说说话；小睿去世后林逸没有第一时间号啕大哭，只是亲手给小睿缝合腿上插管的伤口，仔细地打了一个蝴蝶结。这些没有强戏剧冲突的画面却引起观众强烈的情绪共鸣，正是源于每个普通人都经历过的“人之常情”。

黎志说：“即便剧情里可能涉及一些残酷的命题，有一些艰难的选择，最后的落点还是希望让观众能够获得温暖感跟抚慰感。”

创作医疗剧对创作者本身而言，也是一场“问心”的考验。黎志觉得，“过去拍其他题材更多的是调动感性的大脑，感知和理解主人公的情绪，但拍医疗剧要同时打开理性和感性两个开关。”既要沉下心搞懂每一个晦涩的专业细节，又要理解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情感，把难啃的医学知识融入观众能共情的故事里。实现这种平衡很难，但对黎志来说，也正是现实题材最有魅力的地方，“它离观众的生活太近了，观众自然会用更严格的标准来判断真假。也因为离得近，故事里的温暖和情感能更深入观众的内心。”

“从未走出东立医院的长廊”不只是一句为了宣发而精心润色的浪漫文案，那个连接着新楼和老楼的玻璃长廊就像医院的血管，连接着门诊、病房、手术室，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从这里走过。黎志感慨地说：“这些剧中的面孔，在我的记忆里一直觉得很清晰，现在他们仿佛已经变成了老朋友。”拍《问心》系列的几年里，他无数次走过这个长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角色从剧本里的文字，变成了有血有肉的角色。

观众会为周筱风的痛苦揪心，为方筱然的成长喝彩，为林逸的重生感动，为小睿的离开掉眼泪，会在蔷薇回到东立医院时，如数家珍地回忆起她与杨贵兰之间动人的点滴……这些角色也成了观众的“老朋友”，“这样一群人现在也走进了观众的心里，这是让我最满足的事。”黎志说。

“走不出”的另一面也有创作中的遗憾，“有些在创作初期想挖得更深的人和事，最终没有抵达预期的深度，没有被更多观众看到。”但对黎志而言这种遗憾是创作的常态，也是创作者一直“问心”的动力，“下一次拍摄这样的现实题材剧集的时候，能够更精准，把那些没说透的话更好地说给观众听。”

东立医院心脏中心的故事告一段落，但在主创与观众心里，那条长廊还在，这里依然人来人往，人们带着各自的期盼与坚守步履匆匆。那些关于守护生命、在现实与理想中反复抉择的“问心”故事，依然在我们目光未及的地方不断地发生着，就像每个人胸腔里不停跳动的心一样温热而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