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握著母親的手》

《父母的南來歲月》第四篇《最後一夜，握著母親的手》

图/文：拿督雷宗堂

下圖:母親最大的心願，就是親眼看見我成家，喝到了她盼望已久的那一杯媳婦茶。

晴天霹靂的一句話

醫生把我叫進診療室，神情凝重地看著我，緩緩說：

「你母親，大概只剩下半年的時間。」

短短一句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把我的世界瞬間擊碎，我激動地握住醫生的手說：

「醫生，求求您，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請您救救我母親！」

醫生沉默了一會，輕輕拍著我的肩膀低聲說：「我已經盡力了，你母親的心臟，已經無法承受手術。」

走出診所，我第一次感受人竟然如此渺小，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如果可以，我願折我的壽命

那段日子，我充滿悔恨，我一直忙著打拚事業，卻忽略了陪伴母親。

童年的畫面，一幕幕浮現在腦海，每天早上，她准備好早餐，替我梳好頭髮，帶着我上小學，每天洗衣、抹地、劈柴、生火、煮飯。那個沒有洗衣機、沒有煤氣爐的年代，她幾乎從天未亮忙到夜深。然而，我從未聽過她一句抱怨。

為了救母親，我四處求神拜佛，甚至找到一位茅山師父，希望折我的陽壽，換母親多活幾年。

就在師父搖動法鈴，準備焚燒符咒時，他忽然停了下來，他望著我，只平靜地說了一句：

「一切都是天意，你的孝心，上天已經知道了。」

我默默低下頭，第一次知道，有些事情，再努力，也無法挽回。

陌生人的禱告

不久後，在報章上看到一場基督教醫治佈道會，我扶著母親前往。那天，會場早已人山人海，在近門口的地方，拉了一張椅子給母親坐，我站在母親的旁边。

就在這時，台上的牧師連續三次說：「站在後面大門旁的那位年輕人，請他和母親到台上來。」

我知道，他說的是我，我扶著母親，一步一步走向台前。

那一天，牧師和許許多多素不相識的人，一起為母親禱告，就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深深感受到：原來，愛，可以來自陌生人。原來，一句真誠的禱告，也能帶給人如此深的安慰。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我決定放下工作，再忙，我也一定抽時間陪伴母親。

陪伴，是最深的孝順

有一天，我陪母親到松林酒店吃晚餐，飯後，我們並肩躺在海邊的躺椅上。夕陽緩緩西沉，晚霞染紅了整片天空，母親望著天邊，輕聲說：「這裡的晚霞，和家鄉一樣美。」

我望著母親，微笑回答：「是啊，媽，爸爸沒有選錯地方，檳城的晚霞，真的和家鄉一樣美。」

母親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望著天邊。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母親想念的，不只是故鄉，她牽掛的是——

那裡，有她最深的青春、最深的思念，也有她永遠放不下的親人。所以，在她心裡，那裡永遠都是最美的地方。

一杯媳婦茶

我知道，母親最大的心願，就是親眼看見我成家。於是，我趕緊完成婚事。終於，母親喝到了她盼望已久的那一杯媳婦茶。

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那一杯茶，不只是一場婚禮的禮俗，更是一位母親在人生最後歲月裡，最深的一份欣慰，也是她放下牽掛後最安然的微笑。

更令我感恩的是，母親的生命，比醫生當初的預估多延續了一年，就在這段彷彿是上天額外賜予的時光裡，我買了房子，完成了婚禮，也有機會陪伴母親一起生活。

而妻子，更是母親十分疼愛的媳婦，她不僅細心照料母親的起居，更常常輕輕抱著母親，替她洗澡、擦背，從不嫌累，也從無怨言。看著這一幕幕溫暖的畫面，我的心裡充滿感恩，我深信，這是上天對我最大的恩典，在母親人生最後的歲月裡，賜給她一位如此孝順、如此有愛心的媳婦，也賜給我一位一起盡孝、一起守護母親的生命伴侶。

如今回想起來，我最慶幸的，是母親在離開之前，親眼看見了兒子成家，喝到了那杯盼望已久的媳婦茶，也感受到媳婦真誠的愛與照顧，留下了這份沒有遺憾的圓滿。

最後一次握著母親的手

母親離世那晚，我像往常一樣，坐在床邊陪母親聊天。她沒有說很多話，只是一直握著我的手，握著、一直握著，整整三個小時，都沒有放開。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那不只是一雙捨不得放開的手，更是一位母親，用盡最後的力氣，把一生的牽掛、一生的愛，默默交到兒子的手裡。

我輕聲對母親說：「媽，您快要抱孫子了。」

那時，太太其實還沒有懷孕，我只是希望，這句充滿盼望的話，能讓母親帶著笑容，多一點活下去的勇氣。

夜深了，我俯身輕輕吻了母親的額頭，在她耳邊輕聲說：「媽，晚安。」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那竟是我這一生，最後一次，向母親說：「晚安。」

父親一生的遺憾

回到房間不到一個小時，父親輕輕敲響房門。我打開門，看見父親站在門外，滿頭白髮，昏暗的燈光下，父親顯得格外蒼老。父親眼眶裡滿是淚水，他顫抖著聲音說：「你媽媽走了……」

沉默了許久，父親又哽咽地說了一句：「她到最後，還是沒有諒解我……」

那一刻，我望著父親滿頭白髮，心像被狠狠揪住。

直到那一天，我才真正明白，父親和母親，都不是命運的贏家，他們都是戰爭的受害者。

戰爭奪走了他們十一年的夫妻歲月，也在母親心裡留下了一道伴隨終生的傷痕，而父親，則把所有委屈、無奈與愧疚，默默藏進了一生的沉默裡。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

如今，父母都已離開人世，我最懷念的，不是母親的倔強，也不是她的埋怨，而是那雙曾經緊緊握著我的手。

那雙手，曾挑著沉重的擔子，走過漫長的山路，曾因歲月和勞苦，變得粗糙龜裂，也曾日夜操勞，把我們六個孩子一個一個撫養長大。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真想再握一次母親的手，輕輕對她說：

「媽，您受苦了。您的一生，比我們想像中更勇敢。您的兒子，一直都很愛您，也永遠以您為榮。」

（待續）第五篇：《愛，勝過仇恨》

图下:槟城海边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