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价陷阱、产能过剩、生源外流……困在“悬崖边上”的驾培

刚刚进入暑假，一个名为“济南驾校校长群”的微信群就“炸开了锅”。

群里没有对暑期学车旺季的期待，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投诉和抱怨的截图被甩出。截图内容是一些同行们在直播平台、朋友圈打出的“惊爆低价”。群里的校长们纷纷控诉这些“低价引流”行为，呼吁监管出手，让行业回归良性生态。

整治驾校额外收费现象，济南是先行者，也是全国首个推出“学车一费制”的城市。不过，随着市场和形势的变化，如今济南的驾培行业却陷入困境，困在“悬崖边上”。

充满诱惑的“低价陷阱”

“看到直播间里的学车价格，能比市场价低几百甚至近千元，我肯定想问问。”高考结束不久的女孩小周正想利用暑假学车，直播间的低价确实让她心动了。

价格战表面上看是学员的利好、驾校的自由，但现实往往是学车价格低于成本后，低价学车就成了引流陷阱，升班费、模拟费、陪考费、空调费等，共同构成了一套隐形的收割链条，在后期偷偷补上那个看似诱人的低价“窟窿”。

新黄河记者了解到，早在2022年，济南市机动车驾驶培训行业协会就曾委托第三方审核机构，对2021年济南市C1、C2驾驶员培训成本进行审核，报告核定济南市五区驾校学员培训成本为3895.51元。

时间来到2026年，虽尚未有更新的数据公布，但据业内人士介绍，当前济南市区内C1、C2驾驶员培训成本仍在3000元左右浮动。

在济南驾培公共服务平台小程序，新黄河记者注意到，目前济南市五区驾校展示的C1驾培价格几乎都在3100元以上。随后，记者在济南市区多所驾校现场探访时发现，虽然各驾校价格参差不齐，但大多数实际收费均低于其在驾培公共服务平台小程序上所展示的价格。在线上平台，甚至有驾校直播间页面标出的学车价格仅为1888元，这一价格低于其平台显示价格近千元。

“学车费用低于成本价，就意味着存在违法驾培的可能。”驾培行业知名专家、山东交通学院高级工程师刘俊利直言，驾培是“技能养成型”服务，而非标准商品，当价格信号长期、大面积失真，它传递的并非效率，而是压缩质量、践踏规则、启动隐形收费的风险信号。

不得不咽下的“过剩苦果”

无序的低价战，根源在于供给端与需求端的失衡。

有业内专家根据财务模型测算，当产能利用率低于60%时，多数驾校单月净利润已转为负值，只能通过压缩成本、降低服务来勉强维持运营。

2025年底，济南市城乡交通运输局曾发布市场预警公告，公告中显示2025年济南驾培产能利用率仅为23%，成为目前全国已知的最低值，这意味着，济南多数驾校近八成的车辆长期处于闲置状态。

自2021年6月，全国机动车驾驶培训由许可事项改为备案经营，市场的闸门被猛然拉开，驾培行业由卖方市场转为买方市场，此后五年，济南市新增机动车驾驶培训机构35所，驾校数量从75所增至110所，增幅约47%。

与驾校数量的快速膨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全市年培训能力高达39万人，而实际招生量，一年仅有9万人。

△图片来源：济南市城乡交通运输局

供给端驾校数量激增，需求端受人口负增长影响持续收窄，成本端运营支出刚性上涨，政策端新国标又进一步提高了生存门槛——多重压力之下，驾校的生存愈发艰难。

济南某三级驾校负责人给新黄河记者算了一笔账：20多辆教练车，除了寒暑假旺季，平时每天只有两三辆在跑，而一年近60万元的场地租赁费，却是雷打不动的支出，“现在，亏损已经不是个别驾校的难题，已经渐渐成为了这个行业的主旋律。”

举步维艰的“一费制”先行者

为了整治驾校额外收费现象，济南曾是先行者。

济南是全国首个推出“学车一费制”的城市。所谓一费制，即驾校与学员签订《学员培训协议》，明确约定学员报名后，在校培训各阶段（包含学时培训、模拟培训、约定增值服务）所需的全部费用。

然而，一纸协议抵不过市场的残酷，“现在报名后返钱已经是行业内公开的秘密了。”某业内人士向新黄河记者透露，由于学员报名必须通过济南市驾培公共服务平台进行，平台上显示的报备价格一般不会低于3000元，不少驾校便提前私下与学员沟通，待报名后或结业时返还一定金额，据了解该金额普遍在500元到1000元之间。

“学车一费制”初衷本是为保障学员权益，杜绝二次收费，但实际上平台价格成了“虚高”的摆设，真实交易反而在地下进行。这套“官方标价+地下返现”的双轨价格体系，在经济学上是一种典型的“价格管制扭曲”。

“当前市场的无序现象，无疑是对那些认真遵循、贯彻一费制驾校的沉重打击。久而久之，劣币驱逐良币，最终受损的还是消费者的合法权益。”济南机动车驾驶培训行业协会会长任学岭说。

一场跨城的学时“迁徙”

当济南试图用严格学时监管筑起高墙时，周边城市却意外成了一处“泄洪口”。举例而言，2025年，常住人口约540万的德州，全年驾培人数为102166人，而人口达960万的济南，这个数字却比德州还少了9268人。

而答案，藏在那条“代刷学时”的灰色链条里。

据业内人士透露，大量济南学员被引导至周边城市异地报名。在那里，只需缴纳240元左右的费用，提供照片或视频，驾校便会提供“代刷学时”服务。待学时刷满，学员再回到济南，通过交管12123平台预约考试即可。

这背后，是“劣币驱逐良币”的跨城演绎。“我们对学时监管严了，生源就外流，管松了，是对学员不负责。”济南市城乡交通运输局一位负责人道出两难。

2025年，曾发生一起济南某挂靠教练将35名学员介绍至异地驾培机构后卷款跑路的事件，大量学员面临退费无门、无地学车的困境。

济南市城乡交通运输局也曾就“代刷学时、异地培训”问题正式发函，但从数据来看，这封公文的“刹车”效果，似乎并不明显。

大量学车人群的外流，成为对济南驾培行业的又一沉重打击。

亟待破局的济南驾培

面对当前的市场乱象，作为行业主管部门的济南市城乡交通运输局同样感到棘手。

他们坦言，对于当前激烈的价格战与“返现”现象是知情的，但由于驾校与学员都是“受益方”，取证相对困难，且由于目前实行市场调节价，他们也无权对定价进行过多干涉。

对于例如周边城市“代刷学时”导致的虹吸，跨区域执法的难度更大。他们能做的，多是约谈、责令整改这类缺乏实质性惩罚的措施。

“当前亟需上位法的支撑。”该负责人表示，对于异地培训等违法行为，需要有法可依地处罚。同时，由于每个驾校背后都牵连着数以千计的存量学员，任何关停处罚都必须十分谨慎，以免引发更大社会问题。

采访中，一个悲观却也坦诚的预判浮现。在该负责人看来，济南驾校大面积挑战的时间点，可能就在未来三年。车辆集中报废更新、新国标下的场地升级，都将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几根稻草。他表示已经准备了预案，比如动员有担当的驾校分流学员。

23%的产能利用率，是这场困局最直观的注脚。如今济南的驾培市场像是一辆车，正挂着一挡，油门踩到了底，却哪里也去不了——发动机在嘶吼，油耗在攀升，而前方的路，正变得越来越窄。

当产能过剩、价格失灵、学时造假、监管乏力这些词共同织成一张困住一个行业的网，这辆载着数千从业者、数万名学员的车，究竟该如何踩下刹车，正亟待破局。

来源：济南时报

文编：刘建莹、李峰

审核：刘建莹

发布：李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