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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
文/甄小龙
2026年7月8日下午5点,我再次躺在了手术台上。手术室很冷,脚丫子冻得有些麻木,手上的血管仿佛隐藏得更深了,护士反复拍打才能找到合适的进针位置。
1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单枪匹马住院做手术了。陪伴我的只有无影灯和留置针。
上次做手术是在去年,做的是心脏冠状动脉造影,麻醉在手腕上,很疼,只一下,像用铁钉子扎了一下,然后就是血管里被异物填满后的肿胀感,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麻药过劲之后很疼,持续4个多小时,疼得坐卧难安,只能不停地走动……我虽然是一个人,自己走进手术室,自己签字,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但是我赢了。
正在我神游之际,麻醉师说:“身体蜷起来,用你的膝盖找你的胸口,我要在你的腰椎打麻醉,记住,进针的时候别动。”
我按照医生的指令执行,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做好了准备。但是,当又长又细的麻醉针扎进来的时候,好疼,身体还是本能地收缩躲避,幸亏麻醉师助手死死地按住了我,要不然还得重新扎。
我这次做的是下肢肿物切除术,麻醉了下半身。麻醉剂推入的一瞬间,我首先感觉到的是一股温热流到了我的左脚,我还跟医生说,我的脚终于暖和点了。由于是左腿后侧,医生让我趴在手术台上,肚子下垫了一个类似马桶圈的东西,肚子感觉挺热乎,全身一下子全放松了下来。
这次手术跟造影一样,我的意识是清醒的,全程都听到医生和护士的对话。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腰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我闭上双眼,任由思绪飘向窗外的天空……
2
不知不觉间,蝉鸣像是要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我想起了30年前那个夏天。
那年我还小,刚上初一,亲手把爸爸抬进了手术室。
七月的冀中平原热得人发昏。那天中午,我放学跑回家,推开屋门,看见父亲蜷在墙根下。一米八六的大个子,缩成了一只虾。
爸爸脸色白得像灶膛里的灰,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双手死死捂着肚子。他叫我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自己煮点挂面吃吧,爸肚子疼,动不了。你妈找医生去了。”
我愣了愣,没多想,转身进了厨房。那时家里还没通煤气,做饭全靠一个蜂窝煤炉子。我把铁锅坐上去,添水,拿铁钳捅了捅炉灰,火星子噼啪迸溅。我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又抓了一把挂面,够一家四口的。
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心里也咕嘟咕嘟冒着一股说不清的慌。
妈妈领着村医回来了。村医问吃了什么,爸爸说前天吃了半个冰镇西瓜。村医便说是急性肠胃炎,先输上液看看。
我把平板车推到院子里晾衣铁丝下面,方便医生挂上输液瓶。妈妈给铺上旧棉被,尽量让爸爸躺得舒服些。铺被的工夫,我把面煮好了,给爸爸端了一碗出去,多搁了个荷包蛋,淋了几滴香油。我记得,我小时候生病的时候,爸爸就是这么照顾我的。
我那时以为,输液就是治百病的灵丹,针一扎上,什么病都会退潮一样地退下去。
我错了。
下午放学回来,爸爸的液输完了,脸却更白,疼得更狠。妈妈急得团团转,邻居婶子出主意,请来了隔壁村的一位老大夫。大夫背着一个泛黄的药箱,搭脉,看舌苔,又拿起爸爸的手指——指尖是紫黑的。
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体内怕是有大出血,得马上送县医院,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我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万只蝉同时在我耳膜上叫。
邻居婶子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妈妈发抖的手,喊:“别愣着!快叫车!”又转过头对我说,“去找你大伯二伯,让他们想办法联系车,就说你爸出车祸了,要马上送医院!”
车祸。
我这时候才知道,爸爸前天从打工的地方搭三轮车回来,车侧翻了,人从车上摔下来。他没当回事,咬着牙挺了两天,直到身体再也撑不住。
我撒开腿跑,先跑到南头的大伯家,听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大伯脸一沉,蹬上自行车就去联系村里的面包车;又跑到北面的二伯家,二伯拉着我往回赶,顺路喊了几个壮劳力帮忙抬人。
面包车来了,破旧的铁皮在土路上颠得咣当响。大家七手八脚把爸爸抬上去,妈妈攥着爸爸的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妹妹留给婶子照看,我身为家里的第二条好汉,也跟着上了车。
一个小时后到了县医院。我和大伯二伯一起把爸爸抬到急诊抢救室。检查结果很快出来:脾破裂,腹腔大出血,必须立刻手术。
医生急了:“这么严重,怎么才送来?再晚一个小时,人就没了!”
她问带了多少钱。妈妈说两百多。
“根本不够,还得再准备三十个两百多。”
妈妈的脸唰地白了。手在衣兜里死死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医生转过身看着我,说:“你也不小了,赶紧回家去找找亲戚邻居借,三天之内必须把手术费交上。”我点点头。
我求面包车司机先送我回村,说车费回头加倍补上。司机看了看我这个浑身是土、眼眶通红的少年,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到了村口,司机摆摆手,没收钱,说人没事就好,让我赶紧去筹钱。
那天夜里,我先找大伯二伯借了钱,然后挨家挨户敲门。深夜的村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有我的敲门声一下一下在巷子里回响。有的邻居披衣出来,听完二话不说转身进屋拿钱;有的面露难色,犹豫片刻,还是翻出了压在箱底的几张票子。你五十,他一百,信封渐渐厚了起来,可还是不够。
我骑着那辆比我还高的二八大杠,摸黑去了镇上大舅家。大舅听完,什么也没说,拿出一千块钱塞进我手里。又去小舅家,喊了半天门,没人应。我站在门外的黑暗里,攥着车把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又骑到隔壁县大姨家,敲开门时已经凌晨。大姨披着衣裳听完,眼圈红了一圈,翻出家里所有积蓄塞给我,非要送我回去。我摇头,含着泪骑上车,一头扎进了浓稠的夜色。
三天三夜,我一个人,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把手术费一分一分凑齐了。
交钱那天,医生接过信封,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小子,能成事。你爸没事了,手术很成功,摘除了脾脏,住些日子就能出院。
我听完这句话,浑身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瘫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3
正当我沉浸在回忆中时,只听见“当啷”一声,金属器械落进托盘,我猜应该是手术结束了。医生把我摇醒,说:“手术结束了,你看看,这个肿物像个鹌鹑蛋,具体是个啥,要等下周的病理结果。”
听完医生的话,我就开始寻思我怎么从手术台上下来,怎么回病房。我记得,我是跟着护士走进来的。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护士推过来一张运送床,然后拿过来一个板子架在了手术台和运送床之间,示意我慢慢把扎针的手伸直,理顺输液管。等我执行完这个指令,只听护士喊:“1,2,3,推。”我就像球一样,滚到了运送床上。
在我离开手术台的那一刻,我发现枕头上的手术单已经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但是我的嘴角始终是上扬的,以为我知道,这一次,我虽然依旧是一个人,但是我又赢了。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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