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铁血鸳鸯侠义情
整理徐厚冰
本文节选自民国武侠作家南派代表人物何一峰1949年出版于南方书店的《铁血健儿》,依托清末乱世的时代底色,聚焦安徽广德曹家村的侠义往事。全书跳出传统情爱叙事,以儿女情长承载家国大义,讲述曹红瑛与范杏生相知相守、习武明志、投身反清大业的传奇故事,是兼具言情韵味与革命风骨的近代侠义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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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故事梗概
清末乱世,满清统治严苛,汉人备受欺压,无数有志之士暗藏反清复明、救国雪耻的壮志,民间侠义志士悄然集结,伺机颠覆腐朽统治,曹红瑛与范杏生的传奇故事,便诞生于这家国沉沦的时代。
广德州西十五里曹家村(今属广德市誓节度)中,落第秀才范百朋流落此地,清贫高洁、不随世俗,唯有孝廉曹人权赏识其风骨,二人结为知己。一年腊日,二人雪中饮酒,偶遇一位怪异独臂尼姑。当晚,尼姑夜闯曹家,掳走曹人权三岁的幼女曹红瑛,自此杳无音讯,曹家苦寻十五年无果。
十五年后,十八岁的曹红瑛突然归家。十五年间她跟随尼姑苦修读书、练剑习武,习得一身绝世剑术与过人学识,身负师门秘嘱与救国使命,却对学艺经历闭口不谈。彼时范百朋已逝,其子范杏生因丧父忧思成疾、病危垂危。红瑛心怀仁善、通晓医术,不顾男女避嫌,主动登门为其诊治,悉心调理,终将范杏生从病危之中救活。
朝夕相处间,二人彼此倾慕。红瑛性情刚烈侠义,不满世俗桎梏,更抗拒舅家庸碌秀才唐文瑞的逼婚,深陷两难。危难之际,她向范杏生吐露心事,二人互诉衷肠,引为平生知己。不料唐文瑞心生歹念,伪造情书、设下离间诡计,妄图拆散二人,幸得二人坦诚相对,识破奸计、击碎谣言。
范杏生痛陈满清祸国、汉人受辱的家国之痛,这番救国言论,竟与红瑛师父的教诲别无二致。红瑛这才道出师门谶语:唯有范氏子弟,可与论文论婚、共举大业。二人定下三年之约,以知己相守,静待出山时机。
三年守孝期满,二人结为连理,成为乱世中并肩同行的铁血鸳鸯。婚后,女侠红瑛传授杏生剑术,杏生教导红瑛诗文,二人双双加入铁血党,暗藏救国初心,隐于乡野、伺机而动,与一众志士奔走江湖,暗中筹划反清大业,在乱世浮沉中坚守侠义与家国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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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何一峰《铁血健儿》原载节选
须知这是本书中最有价值的情史,断非在下捉风捕影,信笔描成的人物。
说安徽广德县西去十五里外,有一座曹家村,村中有二十余家姓曹,却有一家姓范。其时范家的主人名范百朋,原是从寿州逃荒到广德来的。范百朋是个不第的秀才,一家三口逃到了曹家邨,靠自己肚子里的黑墨水,教几个村牛土马般的学童吃饭,不想回寿州去了。
他的境况苦到极处,性格亦高烈极处。他的诗文朋友在广德县里没有一个,因他是个异乡人,休言一般名彪虎榜、昂头八丈高的得志人物,不肯跌落自己的身份和他要好,就是芸窗失志的无名小辈,也不屑和他这个没脚蟹的朋友来往。偏有一个怪物曹人权,还是个孝廉公,和范百朋比邻而居,觉得范百朋是浊流时代中的清流人物,每趁范百朋散学的时候,便来畅谈。两人气味相投,彼此畅谈之间,时哭时笑,悲喜无常。这曹人权本来也没有个知己的朋友,一般知名的人士,都是巴结曹人权不上,不料曹人权反同范百朋要好起来,可见诗文命脉,比骨肉妻孥还加倍真挚。
那天是地腊日,曹人权便邀范百朋到城里去洗浴。已毕,出了浴室,却见天上飘了些瑞雪。曹人权高兴,同范百朋在广德城里闲步。曹人权身上披着一件貂裘,冒雪冲寒,又得范百朋结伴而行,不由雅兴勃发。看广德城中那几条街道,虽然没有极大的商店,却也有几家酒楼。因为天气严寒,那酒楼上的生意很好。曹人权却不肯一足便踏了进去,又看沿城的树木,被东北风括得像要倒下来的一般。范百朋觉得身上有些寒意,向曹人权笑道:“冷呀,这里有一家酒楼,倒僻静些,我们且进去买一壶酒吃,也好抵挡些寒气。” 曹人权也笑道:“我早已有这个兴致,因为那大街上的精致酒楼,只插不进身子去,这一家倒可以去得。”
因走了一家 “可以居” 的酒楼上,拣一张台子坐下。一时堂倌早切了好些牛肉,成大盘的摆在台子上,开了一罐花雕,给他们来摆盖。两人谈谈说说,十分快乐。饮至半酣,曹人权见左边一张台子上,坐着一个年纪在五十开外的尼姑,穿着一件浑身油垢的破衲衣,骨都都喝着一杯的膏粱酒,尽性厮吃那牛肉。曹人权看她脸上喝得通红的,那两个眼珠子火一般的射出光来,心里就惊讶得很。一时和范百朋却吃了有三四分的酒意,便停杯不饮了,伸手向自家口袋里一摸,那只手伸了进去便缩不出来,缘因身边所带的钱很少,已在浴室里用光了。范百朋的袋子里,向来又没有带过分文半钞。曹人权不由笑了一笑,索性叫堂倌多切上几盘牛肉,又打上一壶的好酒,两人又浅斟低酌的吃喝起来。
约吃了有七八分的酒意,曹人权便从身上脱下一件貂裘,抵押在酒店里。那掌柜的却不认识他们,问曹人权几时来赎。曹人权道:“你这家子的酒倒好,貂裘我是不赎了,下次再到你店里吃几杯儿,便完了事了。” 说毕,便指那尼姑问堂倌道:“那师傅的酒资也归我会账,你们也可不用向她要钱了。” 那尼姑听了,只向曹人权钉了几眼,也不说什么。堂倌把舌头伸了一伸,暗想:我们做了十多年的生意,没有碰到这样的傻子。估量这一件貂裘,起码要值得三五百两,怎么说吃两回酒便完了事。
曹人权同范百朋走下了酒楼,见天色亦已向晚,那雪势倒止住了。一路上只觉得寒风凛冽,像个晚晴的光景,破云里已露出半边的冻月,一直走向曹家村上。各人都回去安歇。那夜曹人权正在沉沉酣睡的时候,耳朵里仿佛听他妻子喊了一声强盗。曹人权便清醒过来,披起了衣裳,睁眼一看,却见日间在可以居酒楼上的那个尼姑,明刀执仗已到了房中,从被窝里拖出他的三岁女儿。转瞬间,那尼姑已不见了。曹人权的妻子便要呼人捉盗,却被曹人权一声喝住,不许声张。他们都穿好了衣服走出来,一看庭中积雪空明,如现出一个玻璃世界。檐前的冻冰垂下来有一尺多长,大门是关得紧紧的,雪上也没有丝毫的足迹。曹人权暗暗点头。曹夫人瞒着他,遣兵调将,着人分头寻找,终是石沉大海,消息全无……
光阴好快,转瞬间已过了十五个年头。曹人权已死了。
一日清早,曹夫人才起床,忽有一个年轻的女子,背上驮着一个包袱。曹家刚开了大门,那女子就走到曹夫人的房内,向曹夫人跪拜下去。曹夫人看那女子生得一副鹅蛋脸儿,两道眉毛削得齐齐的,左鬓角上有一粒珠痣的红痣,不由把那女子搂在怀里,乖乖心肝的乱唤起来。原来那女子正是十五年前被尼姑盗去的曹红瑛姑娘,于今虽是十八岁的人了,容貌和孩提时是没有多大的改变,所以曹家的人一见面都认得出来。这十五年间家里的情形,红瑛都知得非常详细,不过曹夫人问红瑛在这十五年中被尼姑带到什么地方,红瑛都是支吾其词,不肯说出真情。
红瑛归家以后,事母极孝,每日帮助他母亲料理家务,并且知书识字,能写得一篇好信,打得一手好算盘,夜间都和他母亲在一床上睡着。这日是三伏的时期,红瑛陪着曹夫人在院中纳凉。一时树梢微动,觉得有薄薄的凉意,红瑛身上只穿了一件绯红色的杏罗衫子。觉得身上凉快了许多,正拟陪他母亲回房安歇,忽听隔壁有妇人啼哭的声音,由微风送入耳鼓,知是他父执范百朋的儿子范杏生,因百朋死去以后,哀愤成疾,已经奄奄一息的病在床上。听那哭声,准许是范夫人看杏生是不中用了,所以才哭得这样的沉痛。
平日间听他母亲说,这范杏生不但是个孝子,并且很有一点学问。红瑛想杏生的人格,在这浊流时代算得是个凤毛麟角。于今杏生病了,本拟同自己母亲前去探问一番,并且自己也懂得医学,自信有这本事能医好杏生的症,只碍着男女的嫌疑,有些不便。但听到杏生的娘发出这般的哭声,不由触动了义胆忠肝,急欲去给杏生医治。欲向自己的母亲禀明,未开言,脸上已红了一阵。又听那哭声渐渐低微下来,那里还耐得住,便走到他母亲面前,低低说了几句,那一朵红云早由耳根直涨到鬓脚上面。
曹夫人点头笑道:“你有这本领能医好杏生的病么?娘看杏生是不可挽救的了。只是范夫人在家里痛哭,我们在桂树阴下乘凉,良心上觉过不去,你就把杏生当做是你的亲哥哥,娘同你去探问。探问却不可胡乱用药,促短杏生的寿命。” 一面说,一面便挽了红瑛走到范家这边来。这时范夫人倒在杏生的病床上,只是呜呜的哭。见曹夫人同红瑛来了,指着杏生说道:“曹太太,你看这孩子已昏沉了三天,浑身瘦得腊了几根骨头,脸儿红红的,都是火热的现状。到了极昏糊的时候,好似疯癫一般,没口子说谵语。曹太太,他老子死了没有百天,看他又病到这个样子,他这条性命是在艳阳天气冻块子上呢。可怜我只有这个儿子,还要陪他老子一块儿去,我这老运怎么坏到这般地步。” 说罢,不由又干哭了一阵。
曹夫人道:“杏生吉人天相,未必就有了什么不测。” 说到这里,又望着红瑛,向范夫人道:“这孩子说能医好杏生的病,我怕他的话有些靠不住。” 范夫人破涕道:“你家这女华陀,果有回天的本事吗?死马当做活马医,就得请瑛姑娘成全我范家一线的宗支……” 一面说,一面便拿过几本书来,搁在杏生的手下。
红瑛低着头,便按定杏生的手腕切脉。忽然杏生扯脱了那只拉住红瑛的手臂,不住的唤着姆妈。红瑛两手被他拉住了,耳根上红了一阵,心窝里酸了一阵,看他这样的狂热,也太可怜了。
话说红瑛吓得缩住了手,羞打打地抬不起头来,不料杏生又直嚷起来,向红瑛怀里扑去,说道:“姆妈,怎忍心抛撇了我,我们母子死也要一块呢。” 红瑛怕他这一头若扑了个空,少不得要跌个脑浆迸裂,又看他病得可怜,便也顾不得害羞了,伸开两臂紧紧的搂着杏生那一颗头。曹夫人只是皱着眉心,摇着头,看这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若从此送掉了性命,岂不可惜。想到这里,鼻孔里不由的酸湿起来。
范夫人怕红瑛面子上太难为情,他的人格是如何的宝贵,平日间若被一个野男子把手指去触一触他的千金贵体,这便是莫大的罪过。于今看杏生狂热得不像个话了,便一面呜咽着,一面来捧着杏生的头,让红瑛缩回双手。范夫人即搭着眼睛说道:“杏儿,你姆妈在这里,适才是曹小姐替你切脉的,你别要乱七道八的说胡话,得罪了小姐,不是当要的事。”
杏生只把两个大眼睛死钉在红瑛的面庞上,忽然有些清醒过来,便不住嘴向红瑛道谢。曹夫人见杏生狂热渐退了,便把他在狂热的时候,如何扑在红瑛怀里唤他姆妈的情形说了出来。杏生只是惭愧无地的,不住向红瑛拱手道:“对不起小姐啊,怎么我病得连人事都不知了,倒把个红瑛招陪得恨无地缝可入,一句话也回不出来。”
嗣由红瑛给杏生切脉已毕,范夫人又倾箱倒箧般拿出一大把药单给红瑛看。红瑛道:“杏哥的病,是脾经的损症,缘由忧思伤脾,内风舞动,又感伏许多的风邪。一般医生,不以发汗的重剂泄伤他的脾阴,即以甘温补剂助长他的风邪,以致风邪愈补愈热,脾阴愈泄愈虚,风火相煽,竟酿成这般狂热的损症。下午总是昏昏糊糊的,一到半夜子时的时候,这狂热便渐渐退了,这正是伏邪的儿症。” 几句话说得杏生母子不住的点头。当时红瑛便开了药方,是补益脾阴、祛涤风邪的轻剂。
杏生服药以后,神气略好些。从此范夫人每天请曹夫人带红瑛来给杏生切脉。有时红瑛却不待范夫人前去邀请,竟同他母亲到杏生这边来。杏生的病,看一天一天的好起来了。那天红瑛独自一人走到杏生的房里,范夫人早到厨下烹茶给红瑛吃。红瑛看杏生的脉象安静得很,料知病势已痊,用不着吃药了,便陪着杏生谈天。
杏生见屋子里静悄悄的,尽有红瑛一人陪伴着,何况红瑛又是天生的绝色,就是个铁石人,也不由不动情了。又觉得一阵阵的脂香纷香,那女儿身上特有的香气送进鼻管里来,杏生便情不自禁的心旌摇摇起来,那肝儿肺儿都在腔子心里开着跳舞会。忽然想到:她是我救命的恩人,并且称得起是个千金的闺秀,我这般和她亲近,已是该死了,怎么便存着轻薄的心肠,我算个什么人呢。想了一会,早把一颗活跳的心又立刻安静了,郑重其词的和红瑛谈了许多古往今来的事。
忽然红瑛哇的一声哭了。杏生便想去慰问她,不由要拿丝巾给她揩擦眼泪,毋如那只手竟伸不出来,便问:“小姐,你好好的哭些什么?” 红瑛欲要说出,那舌头竟像缩短了二寸一般,桃花面上早堆起朵朵红云。那一种女性的愁态美,我做书人这枝秃笔,正说不出、写不出、画不出。其实红瑛心中的痛苦,于今被杏生一问,也是说不出、写不出、画不出。
杏生见红瑛只是哭着,并不回答什么,急嚷道:“大热的天气,哭出病来,这是怎么好。小姐,你只当我看做嫡亲的兄弟一般,快快的实说了吧。” 红瑛怕杏生又要急出病来,用衣袖遮着脸说道:“我本当把我的隐情对你说出来,请问那些话,叫我是如何的措辞法。欲要不说出,看你又诚恳又忠实,我若不对你说明这苦衷,又向谁去告诉呢。你说只当我看做嫡亲的弟兄一般,我只好把这话在我嫡亲的哥哥面前说了。不瞒哥哥说,我随那尼姑去十五年,这十五年之中,我除去读书学剑而外,向没有和面生的男子谈过一句话。不知怎么似的,我听哥哥的人格好,学问好,我就恨不能也变个男子,好同哥哥亲近些,做个朋友。所以哥哥病了,我不怕花羞不怕月姤,给哥哥医好了病。你我相处多日,哥哥的人格我可知道了,学问也领略一些,我何忍在我哥哥面前,说什么害羞的话。”
“我母亲有个内侄,唤做什么唐文瑞,是一个蛮门的秀士,他家的财产比我家大,脸蛋子也生得不弱。他听我回来了,到我家来看望我,今天又请出人来到我家里说亲。我母亲对我说,文瑞的学问是怎样好,脑袋上既顶着一个秀才,笔底下又会做几句赋子,将来女儿嫁给了他,你的后福正不可限量哩。做娘的已替你做主,许他这亲事了。
我听了母亲的话,如同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我的志愿,就是嫁人,也要由我自己看中了的人物,依得我的条件,我才欢喜。但我瞧文瑞的人格,走路没有正相,坐没有坐相,吃没有吃相,两个眼珠子只是偷偷的睃着我,说几句话更是志高气大,好像他是普天之下从古至今的第一个才子、第一个大人物,实则满脸的尘俗之气,肚子里只包藏些毫无根据的学问。我那肯便愿意嫁他呢。毋如我母亲硬要把这事作成,威逼利诱,要讨文瑞的欢心,竟不惜将女儿半生的幸福付之流水。我要是答应了母亲,我的前途即不堪设想;我要是不答应母亲,我就是个不孝的女儿了。想来想去,我只是还他一百个不答应,可是我母亲的主计已定,教我有甚方法能避免这不愿意的勾当呢。所以我今天独自到你房里来,替你看病,再则把这肺腑里话老实对你掬示出来,请你给我解决一下……”
杏生听了,沉吟不语,忽然翻着眼珠子嚷道:“好好的一个女孩儿,怎么胡乱的要嫁了人,你母亲不是白埋了你这颗心……” 说罢,不由眼眶一红,那眼泪早从颧骨上纷纷涌落下来。红瑛方要再问下去,范夫人已走了进来,看他们眼上都哭肿得像红桃一般。范夫人也不问他们是哭些什么,拉着红瑛去吃了几杯茶,便送红瑛回去。
杏生从这天和红瑛泪别以后,有一个月不见红瑛前来。这时杏生病已起床,特地到曹家去面谢红瑛。适直曹夫人不在家中,红瑛见了杏生手里正拿着一张紫色信笺,蓦地向杏生面前一掷,指着杏生骂道:“你可要死…… 你瞧这上面是说些什么。” 杏生吓黄了脸,把那信笺仔细一瞧,那脸上越发红一块白一块起来。原是这信笺上面,头一句是写着 “红瑛爱妹”,桩次末了又写 “妹之爱人杏生顿首”,满纸都是儿女琐屑的私情,肉麻当有趣的,赤裸裸将病里相思、梦中颠倒大胆披露出来,还说 “我从此若娶了妹妹,贴肉沾皮,好实行补报妹妹的恩情”……
其时杏生在那里愣了一会,不由泪如雨下,颤声问道:“这是从那里得来,这上面的字迹,就像我写下来的一般。” 红瑛见问便怒道:“你还问我?是在那里得来这样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后院花阶上,用瓦砖压住,被我拾来送给我的。我且问你,把这东西如何丢在那里。” 杏生听说,便含泪诉道:“你说是我丢在那里,我不能辩,我并不敢做出猪狗不如的事体出来,这其中还求小姐细想。我虽是年轻,却也明白道理,小姐是怎样的人格。我若这般轻薄小姐,使小姐瞧不起我,我有什么意思。再则,我要寄这封信,也该悄悄的送给小姐,小姐的后院我向来没有到过,何苦来把这信放在花阶上。倘或露出来,不但你母亲把我不当人,我还有面目见小姐吗?我也不敢断定这信是谁人写的,总之我没此事,小姐请细想。”
红瑛听完一篇话,低头叹道:“我也知道你是个好人,何至于这样的轻薄我,不过这是我激你的话,生怕你万一做出这件事来。那天见了这封信,把我气了个死。及听你说出这派话来,我才想到,这必是文瑞用的离间计了。你的学问虽好得很,这样的字体,寻常人也模仿得来,何能便一口就指定是你的亲笔呢。于今已和你对问过了,文瑞的奸计自然一揭即破。想他因我不肯嫁他,我母亲其初是劝我嫁他的,后来见我的志愿已定,又一口回断他这头亲,所以他才使出这般的离间计来……” 一面说,一面把那信接了过来,随手撕成粉碎。
这时候杏生忽然想起一句话来,便向红瑛问道:“我此来,一则面谢你救命的恩德,再则我有句话,多久想问你,总被别的岔开了。你曾说,在这十五年中读书学剑,可否将这其中的经过情形告给了我。” 红瑛笑道:“这事的关系不小,因我师傅不许我告给别人。我听受师傅的吩咐,连在我母亲面前,总是藏着骨头露着肉的,不肯说了出来。哥哥欲问这其中的经过情形,日后有缘,可转问我师傅,我不敢说。只有两句话,我师傅在临别时说给我的,说出来谅无妨,得是两句什么话呢?第一句是‘不遇姓范的男子休与论交’,第二句……” 说到这里,把脸飞红了。
杏生也知这话里有些碍口,不便说出,便接着笑道:“我只问你,读书学剑是干些什么来,你不妨对我宣示明白……” 红瑛绝不思索的回道:“读书要明道理,学剑端打不平。” 杏生道:“目今的世界,还有什么道理可讲。你是抱打不平主义的,别人受了人家的欺辱怎样,你受了人家的欺辱怎样?” 红瑛道:“别人受了人家的欺辱,如同我们身受的一般,我们剑客打不平的,就是这个不平,又有谁来欺辱我们呢。”
杏生道:“今有人竟敢欺辱你这人,不但是你的仇人,还是全国的仇人,还算是全国人祖宗三代的仇人,你打谅对他是怎样样。” 红瑛听到这里,心里不由一楞,便转问杏生道:“谁是我们全国人的仇人呢。” 杏生道:“我说出这些人来,我就该凌迟处决。” 说至此,不由又洒下几点泪来,便低声道:“我们这般斯斯文文的酸丁,是不能替我们已死祖宗雪耻了,不能替我们现在的诸姑伯叔兄弟姊妹雪耻了。小姐学成剑术,又禀赋得侠肝义胆,大略是古来红线、隐娘这一类人,为什么谨守深闺,不给全国人打这个大不平……”
“我说目今的世界没有道理可讲,并非过甚其词。小姐可知那些狐羣狗党的满洲人,自从定鼎中华,把我们全国人当牛马一般看待,当猴狲一般玩弄,当鱼肉一般俎醢。我们汉人当中,那一个不受满洲人的欺凌盗窃,夺我们国人的主权,奸淫我们国人的妇女,搜括我们国人的钱财,不但毫没有道理可讲。于今我国人还能算是个人吗?
譬如你一身受人的欺辱,已属终身的大耻,奈何全国人都受了人家的欺辱,全国人的祖宗都受了人家欺辱。你做剑客的,不想给全国人雪耻,不想给全国人的祖宗雪耻,端要在社会上打些不平,这岂是读书懂得道理的人所说的话…… 我不知你师傅是个什么人,大略你师傅决不是一块顽石。你既随你师傅读书学剑,难道你师傅不将这读书学剑的作用教给你吗…… 我把这些话横在心头,不是一天了,难得今天又没有别人在这里,所以斗胆对你说了出来。我父亲就因这国耻的关系。”
话说红瑛听完范杏生这一篇话,不由大吃一惊道:“怎么你这话就同我师傅亲口说出来的一般。我本要助我师傅干这般大快人心的事,但我师傅因时机未熟,且因我老母在堂,劝我回家再住三年,自有人前来请你们出山做一番事业,好名留千古。我师傅那时有两句话,第一句我已告诉你了,是勿遇姓范的休与论文;第二句我也说了吧,你可别要藐视我,是勿遇姓范的同志休与论婚。……” 当时我问师傅道:“姓范的男子是多得很哩,毕竟是哪一个姓范的。” 我师傅又对我说:“便是在可以居同你父亲在一张桌上吃酒的那个范百朋的儿子范杏生。我师傅是个独臂的老尼姑,那夜掳我去的尼姑是我的师兄悟明,不是我师傅……”
前日唐家人来说亲,我不好意思把实情显露出来,加之那唐文瑞是个麻木虫,我就推说不愿嫁他这般虚有其表的麻木人物,要请你给我解决一下。其实这件事我早已有了解决,我师傅所嘱咐的话,岂是随便与你解决,就要与你当面论婚。后来我见到那一封情书,就转念我师傅怎么令我结交你这外君子而内小人的人物,我如何不转而恨我师傅,气得要死。
及至听你分辨,那情书中可疑的关节,我才懊悔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丫头本是我舅母送给我的,今天已随我母亲烧香去了。我看她同文瑞眉目之间有些靠不住,所以我这时又猜想那情书必是文瑞和小丫头串通送给我的。若不是看在我母亲的份上,我就要把那书信一剑劈成两段,他若再使出什么离间手段,我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唉,这也是我一时气愤说的气话。后来我借小丫头的口去警告他,叫他彻底断了这份心思,料他也不敢再轻视姓曹的姑娘,他本就是胆小怕事之人……
“你的孝服还没满,我这时可以和你做朋友,婚姻的约定三年之后再兑现,不过我这颗心牢牢放在你身上了。你意下如何?” 范杏生听完哭着笑了,说道:“我读书十年,始终寻不到一位知己,没想到识人的慧眼反倒出自女子。我将来就算为国赴死,也没有半点遗憾。” 两人又畅谈许久,各自洒泪道别。
当晚曹夫人和小丫头烧香回来,红瑛心想这件事不能再瞒着母亲,便把白天和杏生交谈的内容全数告知曹夫人。曹夫人说:“什么叫剑功?你露一手给娘开开眼界。” 红瑛四下环顾,刚好找不到能用来演示的物件,忽然看见庭院角落放着一面大石鼓,约莫一尺多高、五尺粗圆,她当下有了主意,朝着小丫头厉声喝道:“你老实交代,把文瑞写信一事从头到尾说清楚。若是不肯吐露实情,这石鼓就是你的下场。”
红瑛话音刚落,曹夫人只见她口中吐出一道电光,快如流星,正中石鼓,只听 “唰” 一声脆响,石鼓当场裂成两半。红瑛收回剑光,曹夫人欣喜地把她搂进怀里,连声唤乖女儿。小丫头吓得面无人色,对着红瑛磕头道:“姑娘如同天人,我不敢欺瞒姑娘。唐少爷因为姑娘拒了这门亲事,唐太太派我去劝说他,他便送了我一枚戒指。我身为奴婢,怎敢违逆主子,就怕被他玷污清白。他打听到姑娘给范公子看病,便写了一封书信,托我暗中交给夫人。恰逢唐太太早已识破我二人私情,把我送到这里。我感念姑娘待我宽厚,不忍心把书信交给夫人惹她动气;可若是不把书信拿出来,唐少爷又会怪罪我,我只好把信送到姑娘面前,把这事糊弄过去。其实唐少爷听说这边没闹出风波,早就死心,打算另娶别家姑娘了。”
红瑛听完转头对曹夫人道:“娘都听见了吧?可不是女儿凭空冤枉文瑞。” 曹夫人此刻也对唐文瑞恨之入骨,干脆和范家挑明心意,打算日后将红瑛许配给杏生,时常请杏生来家中跟着红瑛学习剑术。自此红瑛以未婚妻的身份传授杏生剑术,杏生则教红瑛诗文。时光飞逝,转眼三年过去;杏生服完丧事后,剑术已经学到红瑛五成的功底。
大婚前三日,吕四娘前来拜访,几人一同商议复仇的计策,四娘在曹家住了两日才动身离去。成婚当日是黄道吉日,范、曹两家忙着操办喜事,杏生亲自上门迎娶新娘,按规矩行完全套婚嫁礼仪,夫妻二人同入洞房,喝完交杯酒,这对铁血鸳鸯终于得偿所愿。
新婚三日后,吕四娘再度到访,将二人引荐加入铁血党共事。夫妻二人在党中签下姓名,依旧返回曹家村居住,暗中接应党内事务;只因双方家中都有老母亲,不忍心长期远离尽孝。每隔几日,范杏生都会带着红瑛悄悄前往京城,暗中谋划刺杀行动,可皇宫守卫森严,始终不敢贸然闯入雍和宫行事。
另一边祁佩符等人忙着召集党员,暗中筹备起义大事,众人分头行动:有的扮作江湖卖艺人,有的扮作游医郎中,有的扮作沿街乞丐,有的扮作云游道士。他们行踪不定、装束多变,却始终坚守复国之志奔走四方;奈何当时世间有名望的英雄志士,大多浑浑噩噩、醉生梦死,完全不懂什么是国仇、什么是国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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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后语】
曹红瑛与范杏生二人始于救命相知,破世俗流言、抵小人暗算,以真心相许、以侠义相守。他们挣脱封建桎梏,将儿女柔情化作家国担当,文武相济、同心同德,投身反清复国大业。
这段铁血鸳鸯的传奇,虽然是武侠虚构人物,却融深情与大义于一体,既是乱世儿女的赤诚写照,更是近代广德儿女救亡图存、勇担家国使命的生动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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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 导
黄 朋,中国抗战史研究学者,宣城市文史研究会理事;
盛良君,中国古文化研究学者,传拓非遗传承人。
主 编
徐厚冰,安徽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宣城市文史研究会会员。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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