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 | 金庸小说里的千古绝对

《少年读金庸》连载之三十六：

文 | 潘采夫

“云对雨，雪对风。花对树，鸟对虫。山清对水秀，柳绿对桃红。”这首《对韵歌》，是小学一年级教材中的课文，作者是清代大才子李渔，教儿童如何对对子。

还有几句也很出名：“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雁，宿鸟对鸣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这是清代《声律启蒙》中的句子，也是教小朋友对对子的。

对对子的基本原理，就是上下两个字、词或句子，意思相反或相对，形成一种工整的对仗效果。

像过年时候门上贴的“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爆竹声声辞旧岁，梅花朵朵迎新春”等，都是对子，也叫对联。

这一章我们聊聊和金庸小说有关的对联。

咱们在本书楔子中讲了，金庸把所有小说名的第一个字摘出来，组成了一副对联：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横批：越女剑。合起来就是15 部书。

雪对书，射对倚，白鹿对碧鸳，不算工整，但意境蛮好，重要的是好记，这是金庸为方便读者牢记书名而编的对联，也是金庸武侠小说中最著名的一副对联，在金庸小说读者中可算家喻户晓。

金庸是一位对联爱好者，他还写了一副对联，是送给黄药师的。这副对联更加工整，很符合对对子的规则，同时意境潇洒，和东邪黄药师堪称绝配。

对联里甚至还包含了黄药师的三门得意武功。这副对联就是：“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

桃花对碧海，影对潮，落对生，神剑对玉箫。对联里包含了碧海潮生曲、落英神剑掌和玉箫剑法。

《雪山飞狐》里还有一副对联，知名度没那么高，但对得工整，是金面佛苗人凤写的一副对联：“不来辽东，大言天下无敌手。邂逅冀北，方信世间有英雄。”辽东对冀北，天下对世间，无对有，敌手对英雄。这副对联有一种粗犷豪迈的气质，很符合苗人凤的身份，同时表达了对辽东大侠胡一刀的崇敬。

有两副对联出现在《射雕》里，但并非金庸所写，而是他引用的，引得恰当生动。黄蓉去找一灯大师，朱子柳给黄蓉出了三道难题，其中就有对对联。朱子柳出了个“风摆棕榈，千手佛摇折叠扇”。

棕榈树的叶子就像一把把折叠扇，朱子柳的上联很形象。黄蓉应声对出了下联：“霜凋荷叶，独脚鬼戴逍遥巾。”秋天荷叶凋零，只剩长长的秆上顶着一片枯叶。棕榈对荷叶，千手佛对独脚鬼，折叠扇对逍遥巾，对得非常巧妙。黄蓉顺便还嘲笑了朱子柳，因为他戴着书生头巾。

更有名的一副对子，也是金庸引用的对联故事。朱子柳出了个上联：“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上联妙在琴瑟琵琶是 4 种乐器，每个字上面都有两个“王”字，合起来就成了八大王。

这个上联极难，好在黄蓉的爸爸黄药师早就对出来了，黄蓉小时候听过，所以才能脱口而出：“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魑魅魍魉是 4 种鬼怪，左半边都是一个“鬼”字，右边字又分别不同。琴瑟琵琶对魑魅魍魉，八对四，大王对小鬼，头脸对肚肠。绝了！

不愧为千古绝对。朱子柳对黄蓉的聪明才智也是大为叹服，不得不让她过了自己这一关。

金庸有本书叫《白马啸西风》，我偶然看到画家徐悲鸿写过一副对联，就猜测书名是不是受了对联的启发，上联“白马西风塞上”，下联“杏花烟雨江南”。白马对杏花，西风对烟雨，塞上对江南，不太工整，可意境漂亮极了。

清朝末民国初有位杰出的人物叫蔡锷，当袁世凯称帝时，蔡锷起兵反对袁世凯称帝，他是“再造民国第一人”，可惜 30 多岁英年早逝。蔡锷去世之后，曾帮助过他的红颜知己小凤仙送上一副挽联。

这副挽联言简意赅：“不幸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周郎是在赤壁大战中火烧曹操的周瑜，李靖是唐朝的开国大将。将蔡锷比作火烧连营的周公瑾和战无不胜的李卫公，自是十分恰当。而且，在这副对联中，小凤仙自比《虬髯客》里的红拂女，又多出一分骄傲，而且和武侠小说有关了。

金庸的好朋友梁羽生是位对联高手，梁羽生在他的《萍踪侠影录》里，送给男主角张丹枫一副对联，名声很大。对联这么写的：“亦狂亦侠真名士，能哭能歌迈俗流。”

金庸最崇拜的古代人物里有岳飞。我去杭州岳王庙的时候看到一副对联，也是闻名全国，上联“青山有幸埋忠骨”，下联“白铁无辜铸佞臣”，我看到秦桧等四个奸臣，被用生铁铸成雕像，跪在岳飞墓前。所以青山对上了白铁，有幸对上了无辜，忠骨对上了佞臣。对联工整，情感强烈，而且含义深远。去岳王庙的游客都会大声朗读，唾弃一下迫害岳飞的奸臣。

大侠郭靖镇守襄阳的时候，很崇拜在襄阳生活过的诸葛亮。诸葛亮曾给孩子写过一封信，信里从《淮南子》中摘引了两句话，后来由于诸葛亮影响太大，这两句话就成了一副有名的对子，经常被自命不凡的人们挂在客厅墙上。这副对子就是“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其实它不是一副对联，但字数相同，又有对仗的效果，意境又那么高深，关键诸葛亮事业太成功，人们就挂上墙，希望自己像诸葛亮一样才高八斗，还能让老板三顾茅庐请自己出山。

我曾去过襄阳的古隆中，相传是诸葛亮生活的地方，挨着襄阳有一个地方叫南阳，也有一处古迹叫卧龙岗，相传是刘备三顾茅庐的地方。诸葛亮在《出师表》里说“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可他还有一篇著名的文章叫《隆中对》。这下麻烦喽，襄阳和南阳 1000 多年来争得不可开交，都说诸葛亮是自己家的。

清朝的一位官员在南阳当官的时候，为了平息纷争，就写了一副对联，由于对仗工整，意思通达，成了劝架的名联。上联“心在汉室，原无分先主后主”，下联“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阳南阳”。意思是你们都别争了，诸葛亮是属于全国人民的。

我不仅去过古隆中、卧龙岗，还去过成都的武侯祠，那是祭祀诸葛亮的地方。武侯祠里有一副对联，清代赵藩写的，有点长，也有点复杂，但太有名了，你去的时候，可以去柱子上找找。上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下联“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老深刻了。

下面这几副对联，跟金庸武侠已经没什么关系，但它们是中国对联里的名联，你以后会遇到，或者是被别人考到，就写出来增加点见闻吧。

山海关望夫崖有个孟姜女庙，里面有副神奇的对联，引得无数人去研究。它是这么写的：“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这里边有一个诀窍，这副对联是同字异音异义联。“朝”字既读“cháo”，“潮汐”之“潮”，又读“zhāo” ，“ 朝 阳 ” 之 “ 朝 ”；“ 长 ” 字 既读“cháng”，“长短”之“长”，又读“zhǎng”，“生长”之“长”。所以读起来是这样的：海水潮（cháo），朝（zhāo）朝（zhāo）潮（cháo），朝（zhāo）潮（cháo）朝（zhāo）落；浮云涨（zhǎng），长（cháng）长（cháng）涨（zhǎng），长（cháng）涨（zhǎng）长（cháng）消。

明末有位读书人顾宪成，他给无锡东林书院写了一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副对联不仅工整，还用了很多叠字，读起来朗朗上口，而且表现出了儒家知识分子忧国忧民心怀天下的责任感，一直被读书人所喜爱。

清朝大作家蒲松龄写过《聊斋志异》，他科举失败，为了激励自己，用项羽和勾践的故事写了一副对联，几百年来激励了无数考生。对联写得铿锵有力，对仗巧妙，有一种考不上誓不罢休的决心。

对联是这么写的：“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写得真好，可当成你准备考试时的座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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