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博美洲展中“隐藏的国宝”，一块石碑改写美洲文明史，打脸两位世界级考古权威

上海博物馆“世界树之巅”美洲文明大展中，藏着一件看似粗糙不起眼，却具有重要历史价值的文物。它对于研究中美洲历史的重要性，某种程度上就像利簋之于中国历史。

这件文物便是陈列于奥尔梅克展厅的 特莱斯-萨波特斯石碑C下部残件 。

20世纪初，学界对奥尔梅克文明知之甚少。当时不少学者认为，奥尔梅克巨石头像带有“非洲人”特征，头像上的部分纹饰符号又与亚洲相似，许多人不相信墨西哥本土能够孕育出如此古老的文明。

斯特林在拉文塔5号祭坛前

20世纪30年代，不少学者开始意识到，墨西哥湾南部沿岸是奥尔梅克文明的核心区域。1939年，美国考古学家马修·斯特林（Matthew Stirling）首次在特莱斯萨波特斯遗址开展系统发掘。他坚信，奥尔梅克文明很可能是玛雅、萨波特克、托尔特克等中美洲文明的源头。

很快，他便找到了重要证据。

来到特莱斯萨波特斯遗址后的第一个季度，斯特林便发现了一块 石碑残件，也就是最近在“世界树之巅”展出的石碑C下部残件 。它一面刻有典型奥尔梅克风格人像，另一面则刻有中美洲长纪历日期。

石碑背面图，来自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

不过，残件上的长纪历最上方的一位数字已经缺失。斯特林根据种种迹象推断，最高位应为7，并据此将石碑年代推算为公元前32年9月3日。这一年代远早于当时学界普遍认为的奥尔梅克文明兴盛时期。

我之前的文章曾提到，我们今天对美洲古代文明的认识，很大程度上都是依靠考古发现逐步重建的。因此，想通过阅读了解美洲文明，与其追求读书数量，不如关注最新研究成果。奥尔梅克文明的发现过程，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1942年，墨西哥恰帕斯州召开了一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会议，讨论的核心便是“奥尔梅克问题”。

当时，两位玛雅学权威——西尔韦纳斯·G·莫利和埃里克·汤普森，坚持认为奥尔梅克并非中美洲最早的文明。他们认为，著名的巨石头像应属于12—15世纪，而石碑C上的长纪历日期也应对应公元5世纪，而不是公元前。

今天看来，两人的判断完全错误。但由于他们在学界影响力巨大，直到20世纪50年代末，人们才真正认识到奥尔梅克文明的悠久历史。

20世纪50年代末，随着放射性碳测年法的发展，考古学家测定拉文塔奥尔梅克遗址兴盛于公元前12世纪至前6世纪，随后又在圣洛伦佐遗址获得了更早的年代数据，最终确认奥尔梅克是中美洲最早的文明之一。

再回到石碑C。

石碑两面完整线图

1969年，斯特林发现了石碑缺失的另一部分（本次展览未展出），证实了自己此前对长纪历日期的推断完全正确。石碑正面雕着源自奥尔梅克图腾的“地怪”，中央的人头象征世界轴心。这种正面神像、背面历法的组合，反映了奥尔梅克人对权力、神圣宇宙与精确时间周期的深刻理解。

与此同时，随着考古研究不断深入，学界对于奥尔梅克文明的发展阶段也有了新的认识。如今一般认为，奥尔梅克文明在公元前5世纪左右已经衰落。之后，墨西哥湾沿岸出现了被称为后奥尔梅克文化（Epi-Olmec）的新文化，其中心位于特莱斯萨波特斯和塞罗德拉斯梅萨斯。

后奥尔梅克时期的城市规模虽然不及此前的奥尔梅克文化和后来的古典维拉克鲁斯文化，但这一时期却发展出了成熟的历法和文字系统，展现出相当高的文明成就。

后奥尔梅克文字又称地峡文字，结构与玛雅文字相似，但至今尚未破译，而玛雅文字已经基本完成释读。特莱斯萨波特斯石碑C，也是目前仅存少数刻有较多后奥尔梅克文字的重要实物之一。

石碑C的发现地点

石碑C发现后的数十年间，考古学家仅发现两件可能记录更早长纪历日期的文物。一件是 Chiapa de Corzo 出土的石碑，同属后奥尔梅克文化，年代可能为公元前36年或182年（最高位残缺）；另一件发现于危地马拉 Tak'alik Ab'aj 遗址，属于玛雅文化，年代大约在公元前3世纪或前1世纪之间，由于部分数字缺失，推断成分较多。

接下来，说一下如何看懂石碑上的日期。

长纪历是中美洲广泛用于纪念碑的一种纪年体系。它以神话中的创世日为起点（通常对应公元前3114年8月11日，不同算法会有细微差异），之后不断累计天数，从而对应具体日期。

纪念碑上的长纪历通常由五位组成。

最小单位为K'in，代表1天；20个K'in为1个Winal（20天）；18个Winal为1个Tun（360天）；20个Tun为1个K'atun（7200天）；20个K'atun为1个B'ak'tun（144000天）。

理论上，长纪历还能继续向上扩展，但大多数纪念碑只记录这五位。

后奥尔梅克数字写法与玛雅数字基本一致，同样采用二十进制：一个点代表1，一横代表5，一个贝壳代表0。

石碑C上的数字自上而下分别为：一横两点、三横一点、一横一点、三横一点、三横三点，对应数字7.16.6.16.18。

也就是7个B'ak'tun、16个K'atun、6个Tun、16个Winal和18个K'in，共计1125698天，从创世日期计算，对应公元前32年9月3日。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流行的“2012玛雅末日”传说，也是根据这套长纪历计算出来的。

中美洲许多民族都流传着造物主创造多个世界的神话。基切玛雅人的圣书《波波尔·乌》记载，人类生活在第四个世界，而这个世界的创造之日，就是长纪历的起点。

玛雅人认为，上一个世界持续了13个B'ak'tun，约5125年。因此，从第四个世界诞生开始计算，到2012年，恰好完成13个B'ak'tun的周期。

但玛雅神话从未说过世界会在13个B'ak'tun结束时毁灭。事实上，出土的玛雅石碑中，有些甚至记录了数千年之后的日期。

追根溯源，“世界末日”观念，主要来自亚伯拉罕三教和古代印欧传统。

目前已知较早的世界末日思想源自古代伊朗人的祆教。祆教认为，最高善神阿胡拉·马兹达与邪恶之灵安格拉·曼纽的斗争持续斗争万年。最终，善将战胜恶，世界得到净化更新，死者复活并接受最终审判。

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

随着波斯帝国的扩张，祆教影响广泛。第二圣殿时期的犹太教吸收了祆教中关于世界终结、救世主和末日审判等观念，这些思想后来又经由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进一步传播。因此，后世各种世界末日论，大多诞生于亚伯拉罕三教文化圈。

欧洲人普遍信仰基督教。当他们发现玛雅长纪历将在2012年完成一个周期时，很自然地用基督教的线性时间观去理解它，于是便产生了“世界末日”的误读。

事实上，中美洲人的时间观更多是循环的。260天祭祀历与365天太阳历共同构成52年的时间循环，每到一个周期结束，人们都会举行盛大的仪式，祈求新纪元顺利开始。

因此，对于玛雅人来说，2012并不是世界末日，恰恰相反，它预示着一个新周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