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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从姑苏乡宦甄士隐写起。士隐家道宽裕,膝下爱女英莲。一日,一僧一道携那块补天余下的顽石过门,说要带它去红尘富贵场中走一遭,士隐于梦中得见这桩因果。次年元宵,家人霍启抱英莲看灯,将孩子丢失;祸不单行,隔壁葫芦庙炸供失火,延烧半条街,甄家化为灰烬。士隐投奔岳丈封肃,反受冷眼,贫病潦倒。忽一日听得跛足道人唱《好了歌》,当下大悟,撇下家业随道人而去。此回又引出受士隐资助进京赴考的贫儒贾雨村,并借冷子兴之口,将要演说宁荣两府。
甄士隐这个人,名字里就藏着半部书的机关。真事隐去,假语村言,他偏是全书头一个把安稳日子过塌的人。你翻开第一回,先撞见的不是钟鸣鼎食的贾府,是葫芦庙边一座小小的康宅:书香温饱,庭前有个女儿叫英莲,日子像一盅温茶,冒着热气,谁都以为能一直这么温下去。
偏偏一僧一道夹着那块补天剩下的顽石来了。石头自经煅炼,已通了灵性,却凡心偶炽,想要到红尘里、到那最柔软的温柔富贵乡中受享几年。这一念,便是落。甄士隐在梦里见了他们,听那僧说石头要"到温柔富贵乡里受享几年",醒来还当是荒唐一梦,哪里晓得梦外也是梦,醒来的人还在更大的梦里。
往下是排着队来的祸。元宵看灯,家人抱着英莲转身就丢了;葫芦庙炸供,隔壁的火延过来,半条街烧成白地;他投奔岳丈,寄人篱下,贫病交加。一个人从温饱跌到零,往往不是一件事,是几件事一个接一个——丢女的疼还没平,火又来;火的余烬还没冷,人情又凉了。到这时候,跛足道人唱着《好了歌》打门前过:"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甄士隐听着,忽然通了,上前把那一歌逐句注解: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注罢,便随道人飘然而去,连影踪都无。
你看这安排巧在哪里。作者让他姓甄,让对面那个读书人姓贾。一个真,一个假;一个把日子过没了,一个把功名做起来了。可到了末了,真的人散了,假的人还在台上唱。这里头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一个"失"与"得",原是同一桩事的两面。英莲丢了是失,可她若不失,后头那一干女儿的泪从何处还起?甄士隐失了家是苦,可他不失去,怎生得出那一声"好了"的叹息,替整部书定下基调?
所以第一回像是引子,其实早把底翻给你看:你来这一场,原是为还、为历、为散。最要紧的不是留住什么,是你在失去时,能不能也像他,听见那支歌,轻轻一笑,把"真"放下,连"隐"也不执着。石头还记着字,人却早走了。留下的从来不是谁,是那口气。
曹雪芹写梦,写梦的平常——平常到你觉得那就是日子本身。等火来了、人散了,你才回头:哦,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梦中说梦。可梦又怎样?梦里的疼是真的,梦里的温也是真的。他不要你醒,他要你在梦里,也把每一刻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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