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民的“十荐-5”征集，继续搜寻“看不见的影像”

2017年末，张献民以个人的名义公开征集作品。那一次共收到320部影片，最后形成了两个推荐片单——和，并完成了一篇综述，讲述当下中国创造性影像的现状及未来发展可能。当时他将这个行为取名为“十荐”。

2020年4月，第二届“十荐”的征集共收到有效影片400个，结语中，张老师这样写道：；

2022年6月，453个片，他为这些独立电影撰写了，论“不躺平的几种方向”；

2024年的最后一天，征集近400个片，他为推荐影片分别撰写了短评与综述，提及“”。

第五届“十荐”现在开始征集工作，在此之前，他写下了以下这些字。

2024 在武汉（王丹青 提供）

本文转自：后窗

“十荐－5”序言

一、十荐-5

十荐是我个人创制的一套影像推荐体系，两年一次，每次大约推荐十个作品，以电影性为主要范畴，兼及部分展览影像。上次在2024年夏天。推荐的以短片多于长片，也是因为短片有更多意外或丰富性，包括亚类型的新鲜度。也有纪录片和含有动画片段的影片。

我个人更期待个人主义的影片，但如果创作者认为自己的家国叙事、地方文化，也含有个人理解和个人表达，我也非常欢迎。

同时我不对科技设限，设限的只有集数：如果你的作品是分很多集的，发给我看三集就可以了，不要发十几集来。

我个人注重影像的创造性。如何理解影像的创造性？如果用制片人PHILIPPE BAUBER对创造性的理解，就是《陌生天堂》之后的杨福东、《苏州河》之后的娄烨、《鬼子来了》前后的姜文。如果用制片人市山尚三对创造性的理解，就是《站台》前后的贾樟柯。我认为以上片例表现了对个体与社会关系的独特理解、既展现了社会的状况也展现了个人心理、在叙事中兼顾了个人情感甚至以情绪为叙事对象、影像语言有独到之处、也形成了对部分观众的强烈影响。

十荐作为一个推荐体系有何意义？

它首先满足的是我个人对中国的影像创造性的观察。

其次是让中外同行约略了解一下中国的影像制作还有没有创造性、什么创造性，每个人都可以得出否认或肯定的结论。

然后，我会对新的美学倾向、亚类型的转变、新电影作者的群体，做出一些公开评价。部分策展人-选片人私下一再说他们还蛮需要和期待这样的盘点。资本的关注少一点，但也断续有，但资本的关注点太多太散。策展人们自己会有判断、他们的领导也都有指示。部分影迷也会有关注。而且，还有读者在读我的梳理和总结，那这些序言和断言，还有一点意义吧。

影迷也会关心展映的可能性。我个人只负责研究、过滤、推荐。

十荐一直在小众的范围内，十荐-4每一篇在各平台的阅读总数约为两万。

有好奇但还不够了解的人们，可以搜索阅读之前的片单和综述。每次十荐除了本篇作为预告之外，会产生三篇结语：总片单，十个作品的推荐短文，总体情况的总结。

技术要点：没有报名表，也没有报名费。

报名请将电子信件发送到：artfilm2022@126.com

也可抄送到：2230480712@qq.com

这两个都是我私人的工作邮箱。

可发送附件、链接或网盘文件，发送者对该链接的观看有效性或影像质量负责，有的视频网站会自动生成在画面当中的水印，那就没法看了。有的视频网站在线观看时、声音失真。邮件中可以寄来个人介绍或作品介绍。没有也不要紧，有一个姓名（可以是网名）、一个作品标题即可。

作品完成的时间要求是2024年7月之后。

征集的日期为2026.7.20到8.30

9.20我公布推荐结果。

祝新 摄

二、对现状的理解

过去两年中国的电影创作明显分层。分层的一个分类方法是社群，分为国族话语、地方文化、家庭伦理、个人主义四层。它们也可以以叙事归拢，就是国族叙事、地方叙事、家庭叙事和个人叙事。

1、国族话语

在我参与的近年影片项目中，第一种国族话语有《出发》（导演刘智海）。我的一点极微小的协助来自我个人的对《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执念，网友说的教员唯一像博论的文章。除了旅行中采集的数据和数据分析，该报告背后有一套可能被重建的旅程。它大体与《江村经济》一同为那个时代可靠的社会报告，这两个文献的数据都主要来自贸易。

但《出发》基本是湖南省的项目，无法匹敌华谊公司的序列式国字头叙事，风格和票房都证明了这一点。但是，制片公司蹭国家的制作路线很难再做下去了，如恒业亏损最多的项目是拍摄国字头的乒乓球。巨头公司反复或长期欠债、亏损太多、申请破产。即使它们的宗旨和方式都问题很大，都破产的话，电影制作的权限会进一步集中，首先损害的是2002年之后以单片报备制度建立起来的小制片公司体制。

《出发》作为湖南的项目有点像变种之后的民国旅行文学，带有地方特色。刘智海采取了旅途散点、缺乏旅行目的的诗意方式去创作它。它的原著的作者萧先生晚年旅居海外，当年出游的一共两位青年男性，就是教员和萧先生。这本非虚构在80年代末由昆仑出版社出版，可能既没有取得版权许可、也做了不少删节。但当时类似的以侧面视角讲述革命史的书籍出了一些，后来难以再版。

2、地方文化

地方文化范畴中，我参与创作或制作的比较多。

例如耿军。他的风格也可以归类到个人主义一类。但他聚合着黑龙江鹤岗的一批演员，他们多是他年轻时的朋友，也有中年后的相识，由素人表演演化出了演技，这种演技在相当程度上是由耿军打造、捏合的。他的演员群体逐渐扩大到大庆、沈阳、抚顺、大连等地，乃至河南。传说闯关东第二大的人群来自河南，如东北很多民谣和表演种类来自河南，二人转来自豫北。耿军的幕后工作团队同样来自东北，如音乐和歌曲来自梁龙（黑龙江齐齐哈尔）、声音设计娄堃来自牙克石（属于内蒙），但也延申到河南，如摄影王维华。耿军自己的童年并不在鹤岗，在黑龙江的伊春。

地方特色的必然部分是方言。现在的学术中把“地方”定义为地域、语言和民族的综合体。中国电影中发展了藏地-藏语-藏族电影，最近大家对潮汕电影有关注，它也是地域-方言-人群的结合。潮汕电影的群体性还有赖叙事的可重复，重复就是持续更新，华侨叙事的意识形态天花板比较明显，潮汕电影是否在男女关系平等（那里传统男权比较重）、都市化进程（移民海外其实也是当地人群的都市化进程的一部分，但近几十年主要发展的是身边的都市化，例如前后也就是一代人的时间，半数以上人口从从事农业变成了从事工业或商业）等方面找到叙事的可能性，将决定它是否能站住、不倒下。原先它可能是躺平的，如今站起来了，站着就有站着的风险，可能闪着腰。大资本是不管腰部的，它只管头部。腰部更多需要潮汕本土的人文精神、创作者、资本和票房的支撑。

我参演的《坪石先生》（甘小二）、任艺术顾问的《植物学家》主体也是地方文化，人文层面都有一些个人主义。《坪石先生》是粤语片，甘导演请谢君豪主演，故事发生地和拍摄地是韶关的坪石镇，讲述抗日战争后期学者们的奔波和挣扎，甘导演醉心于维护学术道统。《植物学家》并用哈萨克语和汉语，拍摄地在伊犁，讲一个哈族少年痴迷于收集植物标本。

耿军最近几年的代表作是《漂亮朋友》，标题来自法国的小说。我的监制职位更像个荣誉头衔。此片虚构了一个没有异性恋的封闭世界。作为喜剧，它是情境喜剧与东北语言喜剧的结合；它也是个粗野的爱情片。在我看来它分为三段：第一段以写实主义建构一个没有异性恋的小宇宙；第二段以荒诞美学展现这个小宇宙中同样到处存在着欺诈、压迫、强权、控制、贪婪等罪恶；第三段飞升一下，探讨外星人是否能帮我们解决这些问题（它们干嘛要帮我们？）。

3、家庭伦理

家庭伦理是过去十五年左右中国电影中重新崛起的类型，现在的产量很大。它有赖于或得益于社会生活被讨论和反映的范围的收窄、女性电影人的大量出现、影院女性观众从少女成长为少妇、19年底到22年底的三年居家生活等。作为中国电影的最大类型，49年之后让位给国族叙述，78年后让位给以武打片、武侠片为代表的奇观电影，也让位给更方便做家庭伦理叙事的电视连续剧。

它重新崛起的爆点是《你好，李焕英》，该片跨越了家庭伦理与酷儿文化两个领域。我作为大特约参演了贾导演的《转念花开》，这是一部社会喜剧而不是家庭喜剧，还没有上映。我全面参与制作和创作的家庭伦理类型片为《如父如母》，拍摄于江苏泰州，编导为北京电影学院管理学院毕业的执业律师燕文薪，讲父亲突然撒手人寰后、儿子的历程。同时，我也看到了很多家暴类、出走类的影片或项目（剧本）。在这些阅读或观片中，我发现中年危机已经提前到30岁左右了、部分青年创作者仍热衷于把父母写死掉（事故、自杀、他杀等）。看他们如何为父母人物选择死亡的替代方式，一度构成我阅读剧本的发现乐趣。最近两年写作父亲退场的还在继续增多，这类编导往往继承的不是被描绘的母亲的性格而继承了父亲的性格。

面对家庭伦理类型的最大困惑是为什么中国电影至今没有合家欢的类型？几大公司没有一个以此为志业或口号。就是事实上没有。看看春节档那些，哪吒或大圣都是少年片，不是合家欢。近年的学术界、资本方、政府、乃至观众，都表达过这种呼吁、期盼和疑惑。我也非常疑惑：它根植于中国式的家庭生活就不是合家欢的土壤吗？基尼系数等金融困惑能够影响到咱们没有相对一致的家庭生活梦想？还有一个更费琢磨也恐怕是多数人从来没有想过、不愿意设问的角度：我们可能有合国欢，就是整个国族为一个事情高兴，例如央视春晚，春节档也是比对着建立起来的，既然有合国欢、是否就没必要创制合家欢了？

放眼未来几年，家暴或出走类的是否还会有公众的好感？从合家欢的角度，我个人更期待看到相亲或二胎搅动全家的喜剧，离婚冷静期的规定也可以转化为喜剧，参考玛丽莲·梦露的RENO离婚片，按照中美相反的规律一切情节反着来试试。

4、个人主义

国族叙事是大集体，家庭叙事是小集体。个人主义就是没有集体，这有点无法无天的意思。其实，中国电影的第五代和第六代的主体在其经典时期都是个人主义的，第五代的个人主义提供着个人理解，有点像文学中的象征主义，例如《黄土地》提供了对延安的个人阐释。第六代提供了一些个人命运，更像文学中的现实主义，例如《小武》提供出的这个人物的命运，也符合古典的理解：这是他逃脱不了的半生轨迹。

从思想上讲，这些个人主义也是现代性建立的缓慢过程。我个人有一个对中国古代的理解：中国古代是有个人主义的。只是它不被讲述。文言文中讲述的基本都是集体主义。中国古代的个人主义要由我们自己在古代文本中通过折射等互文分析才能抵达。这个建设过程使得中国电影必然发展到独立电影阶段。中国式纪年一甲子为60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十年、那么个人主义的中国电影、就回到了集体主义当中，这是目前的状况。现在的长片，个人主义混合在地方文化里面，在家庭伦理叙事中反而少一点。以后个人主义还会回到长片中的，目前它以抽象或抽筋的方式存在于很多短片中。

我参演、参与全部制作过程的影片《伤寒杂病论》是个人主义典型。个人主义影片一般是一个绝对孤立的个体、加几个同龄人。此片特殊之处的一点是它是一个群像，它是有关金陵的地方文化、讲南京话的、有关南京人的。出演者当中，我、陈涵、张如银等都是南京人，延申到江西的张怡然、浙江的吕佳禾。群像电影一般都是同龄人，但《伤寒杂病论》是有关年龄错落的长者与年轻人们。它的个人性可以归纳为“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此片编导为张新阳，他在南京上过大学。此片不辩古今，佛道同体。没有未来、没有儒教。

龙淼渊 摄

三、AI大战

以上诸类激荡。然后一个巨大的婴儿闯入来搅局了。

人工智能如果只应用在制造业、甚至服务业，挺好，它有限，大家开发一点就用了、就得了。但它的大语言模型应用于娱乐。

在办公软件等局部领域，它很容易应用，也看得到尽头。以人工智能为背景、我认定人的作用是提出问题（指令指向尚未完成的部分）、校对AI提供的草案（相当于编辑的工作）。例如翻译作为一种办公程序，如果不校对，AI形成的草案对原文和需求的匹配度皆有折损，就是信达雅三者都有欠缺。在实业中的应用范畴也好理解，例如一线产业工人对数控机床的数控部分的升级，这样，AI也是一个有尽头的应用。在娱乐业中，AI没有尽头。它是否只是揭露了娱乐的本性？娱乐就是至死方休？那么人类确实离死不远了，除非我们既保持提出问题的能力和权限、如我们还能发现艺术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也保持矫正AI生成的娱乐半成品的能力和权限。

电影的尽头有几个：1. 电影审查。它是意识形态的尽头。2. 电影节。它大体是艺术评判。而且是精英式的集体评判，类似政治学中的代言制。它划定着某种公民权，所有参与了它的都是电影艺术的公民。3. 影院的票房，它被视频网站的会员制收费部分取代了，代表下沉市场。更下沉的是无会员制通过打赏和插入广告运行的短视频。

AI没有尽头，在于它永远是做不完的。它的尽头似乎只能由互联网金融定义：一旦没钱了，它就结束了。非线剪辑有终剪、完成片有拿公映许可证之后不可更改、电影节有世界首映定稿等体系，但AI永远能再计算一轮。没有定稿的格式或体系，就是佛教说的“无常”，无常必对应虚空，就是广泛的垃圾化。

它像是新一轮资金密集型产业实验，新一轮的花大钱办小事，甚至只花钱不办事，将权限从众多的影视公司那里收归几个科技巨头。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中美对此如此热心，中等大小的国家对此保持旁观或忽视的态度。另，美国的AI主要应用于服务业（如客户管理）、制造业（精细和合理化）、物流（数据管理）、健康和社保、办公辅助等。AI被歌颂为影视工作的替代方案，中国全球领先、遥遥领先、很快会独步全球。这或许只是因为AI符合古老的酱缸假设：它以既有的内容为食材制作酱汁。

或许娱乐、电影是中国少数开放型的产业，此开放性拥抱了不同的新可能性。可能等AI在娱乐或影视界造垃圾造到电影审查也不用老专家们了、由AI审片了、制造业等半开放体系更容易接纳它，社保健康等更封闭的领域接纳它则会更晚。

科技介入影视的上一个世代是拍摄真人、再进行科技修改和制作，例如绿幕；AI的影视未来或许在相反的程序：先用AI做，但真人的切入是必要的校对或修饰，用于完成对需求的更精确匹配、以及完成作品的个人性。

新科技或新媒介的第一阶段有两种描绘：1. 伊甸园状态，就是从业者、创业者、用户普遍认为它无所不能、只有益处、没有害处。目前AI似乎还在这个阶段。2. 马戏团阶段。就是吸引力电影、或者影像作为一种奇观。目前AI还在这个阶段。

以上两种形态，都可能被大家认为它是AI自带的本性、或者它只能如此、或者它必须如此。但电影在草创期、马戏团状态只是它在纪录本性后的第二阶段、很快它进入了第三阶段即剧院模式、持续了百年之久；互联网在最早期的互联时代之后，还经历了互动时期、个人媒体时期，并且在它内部建设起了暗网和重重次元壁。如果AI是个时间线强者，以后的更复杂的阶段和娱乐应用必然也会来临。

在此背景中，“十荐”是一套人的过滤、它的过滤不是由代码组成的；它还是个人的过滤，不是集体主义的。它的算法提前公布了，就在本文的第一和第二部分。

张献民

26.7于北京黄亭子

作者介绍

张献民：

教书、监制、演戏。每个月写两三篇电影方面的文章，多年致力于推广中国独立电影。

2015巴黎市影像资料馆，接受《世界报》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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