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无罪判决62｜汤阴法院：张某过失致人死亡案

——地下车库碾压致人死亡，因不可预见不构成犯罪

大家好！今天我们要聚焦一起令人扼腕叹息、却又彰显司法理性的案件——河南汤阴县地下车库碾压致人死亡案。一名驾驶私家车进入小区地下车库的车主，意外碾压了躺在车库甬道内午休的清洁工人，致其死亡。检察机关以过失致人死亡罪提起公诉，被告人被羁押长达366天。然而，河南省汤阴县人民法院最终作出无罪判决，认定这起悲剧属于意外事件，被告人不构成犯罪。这场历时一年多的刑事追诉，最终以“行为人不能预见的原因引起的损害结果，不构成刑法上的过失犯罪”的裁判要旨画上句号。本案由汤阴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入选最高人民法院入库案例（2023-06-1-178-004）。

在这起案件中，被告人张某系汤阴县某小区业主，被害人张某某系受雇临时在该小区地下车库清扫积水的工作人员。案发地下车库甬道仅供小型机动车单向行驶进入车库。2021年9月30日12时许，张某某与同事王某某躺在该车库甬道距入口5米处休息，王某某头朝入口躺在甬道西侧靠墙位置，张某某并排躺在王某某外侧。当日12时28分许，张某驾驶小型普通客车由北向南经过自动升降杆后驶入地下车库甬道，将躺卧的张某某碾压致死。经鉴定，张某某符合机动车钝性暴力作用致颅脑损伤而死亡。事故发生后，张某主动报警并在现场等待处理。2022年10月20日，汤阴县人民法院作出刑事附带民事判决：被告人张某无罪。宣判后，公诉机关未抗诉、被告人未上诉，判决已生效。

那么，判决无罪的理由是什么，都遵循了哪些司法逻辑？

一是主客观相统一：拒绝“客观归罪”的机械逻辑。

法院生效裁判明确指出：在确定行为人的刑事责任时，必须坚持主客观相统一原则，既要存在客观的损害后果，也要求行为人主观上必须具有可归责性。本案中，客观方面确实存在损害后果——被害人死亡；行为与结果之间也存在因果关系——张某的驾车行为碾压了被害人。然而，在主观方面，张某既无故意，也无过失——其对危害结果的发生不具有预见可能性。按照主客观相统一原则，既然主观方面欠缺可归责的罪过，就不能认定其构成犯罪。法院正是基于这一原则，在承认客观损害后果的前提下，因主观方面不具可归责性而判决无罪。这一裁判思路体现了从“结果归罪”向“责任归责”的转变，防止了仅因发生了严重的危害结果就推定行为人具有罪过的“客观归罪”倾向。

二是预见可能性的规范判断：从“一般人标准”到“合理信赖原则”。

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张某对危害结果的发生是否具有预见可能性。公诉机关认为，张某驾车进入地下车库时，因疏忽大意没有对视线不好的路况尽到提前观察的义务，应当预见而未预见，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然而，法院从以下层面进行了精细分析：

从客观环境来看，案发地点系仅供小型机动车单向行驶进入车库的甬道，其功能定位明确——车辆通行，而非人员休憩场所。被害人躺卧的位置位于自动升降杆后5米处，车辆经过升降杆后随即进入下坡路段，驾驶人员存在一定的视线盲区。张某的亲属驾驶同一车辆在事发现场放置参照物模拟了近百次，“都难以看到参照物”。这说明，即便以审慎驾驶的标准要求，在当时客观条件下亦难以发现躺卧人员。

从社会一般人的认知来看，地下车库通道是供机动车行驶的区域，不是供人躺卧休息的场所。按一般社会常识，驾驶人员无法预见仅供机动车单向行驶的地下车库车行道会有躺卧的行人。法院实质上采纳了“一般人标准”——即考察一个处于相同情境下的理性人是否能够预见到危害结果的发生。如果超出了社会一般成员的预见范围，就不能认定行为人具有刑法上的过失。这一判断还蕴含着“信赖原则”的法理：驾驶人可以合理信赖其他交通参与者会遵守基本的交通规范，不会实施异常乃至危险的行为。

法院据此认定：本案中地下车库车辆碾压致人死亡，是由于张某不能预见的原因引起的，不能认定具有刑法上的过失，进而不能追究其刑事责任。

三是过失与意外的精准区分：不能以“事后诸葛亮”式推理倒推过失。

疏忽大意的过失与意外事件在客观上具有相似之处——行为人均未预见到危害结果的发生，且客观上均发生了危害结果。二者的本质区别在于：疏忽大意的过失是行为人“应当预见”且“能够预见”而因疏忽未预见；意外事件则是行为人“不应当预见”且“不能够预见”而未预见。判断二者的关键，在于行为人是否具有预见义务和预见能力。预见义务以预见能力为前提——如果行为人根本不具有预见能力，则谈不上预见义务的违反。

本案中，张某不具有预见能力——地下车库通道出现躺卧人员这一事实，完全超出了其基于正常社会生活经验所形成的预见范围。法院正是抓住了这一关键区别，将本案从“疏忽大意过失”的指控中剥离出来，认定为意外事件。这一判断传递出清晰的司法态度：不能因为发生了损害结果就从事后角度倒推行为人“应当预见”。这种“事后诸葛亮式”的推理方式，实质上是以结果归罪，违背了刑法上的责任主义原则。

四是刑事与民事的边界切割：有赔偿不等于有罪责。

值得注意的是，法院虽然判决张某无罪，但同时认定其行为构成民事侵权，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法院综合双方过错程度，确定张某承担60%的民事赔偿责任。这一处理方式清晰地传递出司法态度：刑事责任与民事责任遵循不同的归责逻辑——刑事责任以主客观相统一为归责原则，要求主观上具有可归责的罪过；而民事责任以损害填补为目的，适用过错责任甚至无过错责任，二者不可混为一谈。即便行为人在民事上需要承担赔偿责任，也不意味着其在刑事上具有罪过。这一裁判思路精准地区分了刑民责任的边界，避免了以民事赔偿替代刑事归责的误区。

汤阴县人民法院以专业和担当，顶住了“有死亡结果就有刑事责任”的形式主义压力，作出了这份标志性判决。它不仅还了被告人一个清白，更向社会传递了刑法作为“最后手段”的谦抑品格——刑法不应是“有损害就有刑罚”的复仇工具，而应是严格遵循罪责原则、审慎适用的权利保障法。

难能可贵的是，面对一人死亡的客观损害后果和检察机关的有罪指控，法院并未被“结果”绑架，而是穿透结果看主观罪过，穿透指控看预见可能，穿透形式看立法目的。让公众看到：司法不应是简单的“有果必有罪”，而应是对法律精神的深度审视和对公民权利的坚定守护。

更令人感慨的是，张某虽被判决无罪，但已被羁押整整366天。走出看守所后，女儿甚至认不出他。一份无罪判决，还了他法律上的清白，却补不回366天缺席的陪伴与亲情。这正是司法公正的沉重分量——迟到的正义固然胜过永不抵达的正义，但每一起冤错案件背后，都是鲜活的人生与破碎的家庭。这也提醒我们：审慎司法，不仅是对法律尊严的维护，更是对每一个普通人命运的敬畏。

我们应该为汤阴县人民法院坚守法律底线、捍卫司法理性的勇气喝彩！向作出无罪判决的法官致敬！为坚持无罪辩护、不懈追求正义的辩护律师点赞！也为国家赔偿制度对无辜者权利的保障——尽管赔偿永远无法弥补366天失去的自由与陪伴——致以敬意！

无罪判决，既是法治进步的生动注脚，也是对每一位司法工作者坚守初心的最好致敬！

谢谢！@汤阴县人民法院 @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作者简介

游涛，中国法学会案例法学研究会理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法学本科、硕士，中国人民大学刑法学博士，曾任北京市某法院刑庭庭长，从事审判工作十九年。亲自办理1500余件各类刑事案件，“数据”“爬虫”“外挂”“快播”等部分案件被确定为最高检指导性案例、全国十大刑事案件或北京法院参阅案例。还曾任某网络科技上市公司集团安全总监。多次受国家法官学院、检察官学院、公安部、司法部、北大、清华等邀请讲座；连续十届担任北京市高校模拟法庭竞赛评委。在《政治与法律》等法学核心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在《法律适用》《人民司法》《人民法院案例选》《刑事审判参考》等发表案例分析二十余篇，专著《普通诈骗罪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