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胡迁生辰：我听到死者在低语，说着关于明天的事情

电影《大象席地而坐》

如果他还在世，今天会是胡迁的 38 岁生日。

关于他的记忆停在 2017 年，他 29 年多的人生留下了许多痕迹：一部电影、一篇小说或是一场谈话。2018 年，《大象席地而坐》首映前后，“胡波”（本名）与“胡迁”（笔名）进入了更多人的视野。此后，他的作品与经历被反复谈论，反复解读。

但对于真切地认识他的人而言，他首先是一个具体的、充满生活细节的人，不是什么“天才或疯子，圣徒或小丑，殉道者或自大狂”。他生前的好友瞿瑞这样回忆第一次见到胡迁的情景：“他平时话不多，一旦说话又极其专注，有种不谙世事的率真，尤其谈起创作时，就好像小孩子谈起最爱的东西，涣散的眼神突然被一束光点亮。”

胡迁的作品始终凝视黑暗，却也始终寻找光亮。在作品之外，他也以自己的方式影响着身边的人：让朋友重新思考什么是创作，什么是诚实地面对自己，什么是在一个并不理想的世界里，还值得寻找的事物。

在胡迁生辰之际，我们想完整地分享瞿瑞的评论《爱的黑暗旅程》，收录于《胡迁作品全集》套装别册。让我们从朋友的视角出发，再次认识那个率真、执着、着迷于“黑暗中的光影”的人。

爱的黑暗旅程

撰文：瞿瑞

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一场旅程，那么，此人抵达终点的方式很可能会改变他一生中诸多事件的意义。大多时候，被清除、被遗忘，以及偶尔被审视、被记忆。对于胡迁而言，故事尤其特殊。一个人仿佛以生命的陨落为代价，交换了作品的存续，改变了生前和死后的时间。与此同时，他真实的人生旅程——作为胡波的一生，也真假难辨地暴露在天光之下，成为一个缠绕着诸多话语、情感与权力的叙事场域。尽管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大概非他所愿，但当一个人的故事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这个故事就不再属于他自己。他被视为天才或疯子，圣徒或小丑，殉道者或自大狂——每个人会从中阐述出属于自己的版本，在故事里投射着各自的生命感受。

当我回望 2017 年时，惊异地发现那一年的记忆分外清晰，日常生活仿佛因胡迁的出现和离开被另外标记。正如他在电影中制造的效果，在短暂的时间里填充密集的意义，他也以这样的方式，把自己存在过的时间凝缩成了一个谜一样的故事。理解这个故事的线索，则弥散在他的作品里。奇妙的是，在他的生命终结之后，更多不为人知的文学作品——诗歌、戏剧、小说，携带着他过去的生命涌现出来，延续着他的声音，似乎依旧想对这个世界说点什么。

01

第一次见面时，他告诉我，使用“胡迁”这个笔名是为了提示自己，在创作这件事上要像候鸟一样不停迁徙。得知他的经历后我才明白，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意味着一种自由的可能性。认识他的那一年，他不到二十九岁，刚出版了第一本书，拍完第一部电影。一个青年艺术家的故事，仿佛正写下开头的章节。那时我刚看完他的书和电影，每一个故事都充满了对世界的刻薄嘲讽和对存在本身的深沉绝望，以至于当我见到他本人时，觉得他比我想象中更明朗。他平时话不多，一旦说话又极其专注，有种不谙世事的率真，尤其谈起创作时，就好像小孩子谈起最爱的东西，涣散的眼神突然被一束光点亮。

中篇小说《大裂》中，主人公是一个高考落榜了五次的人，因为最终错过了上电影学院的机会，只好和一群同样颓废的年轻人在一个没有未来的学校里虚度青春。每个人都想寻找出路，一个可以让生命变得有意义、不至于白白浪费此生的时空。然而，在这个末日般荒凉的地方，生活的所有可能性都不可企及，唯有日复一日的死亡感确凿无疑。

随着小说的叙述，现实世界渐渐变得光怪陆离。当欺凌新生的校园暴力暗中升级为一场血腥的战争：有人通过操纵群众的情绪掌握了权力，以集体利益和荣誉为借口，用光明和力量的语言，煽动着复仇和杀戮。与此同时，主人公和他失意的朋友则逃离了地上的战场，在黑暗的洞穴深处挖掘着另一条道路。如果说地上的争斗代表着现实世界的道路，正如人类争夺权力和发动战争的故事构成了历史的宏大叙事，那么通往地下的道路蜿蜒在看不见尽头的幽深地方，如同人的内心之路。这条道路同样险恶，不时翻捡出黑暗和腐朽的历史沉积物，仿佛时刻考验着卑琐的人性：人们会袒露自己的欲望，面对死亡的恐惧，嘲讽彼此的存在。最初的同路之人，注定在这条路上彼此离散，奔赴各自相信的东西。

故事中的“我”，一面冷眼嘲讽着人们为抵抗虚无做出的种种徒劳的努力，一面出于率真的本性向这个荒暴的世界交付出一颗真挚的心。“我们将找到黄金，远离这里，做世上所有的事。”与此同时，他也毫不留情地嘲笑自己的热忱，在世人眼里看起来有多么愚蠢。

电影《大象席地而坐》

后来胡迁告诉我，《大裂》里的那座学校和那群年轻人，在现实中确实存在——这些人物后来不断出现在他的其他小说里，仿佛告别那段岁月以后，他继续追寻着他们的命运。至于主人公的遭遇，也来自他真实的求学经历：他也曾多次高考落榜，在那所“大学”荒废过半年时间，从那里辍学后，终于重考上电影学院。正如小说主人公重复做着一个梦，梦中的土丘像是自己未来的坟墓——而当所有的朋友离开洞穴以后，主人公独自在黑暗中挖掘，又过了很多年，终于在地下找到了黄金，离开了那个荒凉的地方。对于胡迁而言，《大裂》不仅仅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他把受困的岁月藏在其中，而那个看似失真的怪诞世界，恰恰表达了他最真实的感受。它讲述一个人在荒芜世界中不可思议的成长，讲述一个人在本该飞速成长却完全停滞的岁月中，在掘墓般漫长而孤独的劳作中，习得了穿透黑暗的视力，看到了同代人——包括他自己——令人绝望的坠落，使一桩青春期的荒唐闹剧，成了一则关于我们时代的黑色寓言。

2014 年，在离开电影学院后的那个秋天，他写下了《大裂》这篇小说，像是对此前的岁月进行告别。漫长坎坷的学生时代固然留下了无比痛苦的记忆，然而，作为黑暗中的幸存者，他带回了想要守护的黄金。只是这个拥有黄金的人看起来并不快乐，那双眼睛不愿望向光明的未来，而是不断回望过去，诉说着他从黑暗中带回来的故事。

02

长篇小说《牛蛙》在夜幕下的大排档边展开，我们通过主人公冰冷的目光打量着一个可悲的酒鬼扶着贴满残破广告的电线杆，跌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而叙述者一开始就告诉我们，这个酒鬼是“我”表姐的未婚夫。这种零度的视觉机制，从小说第一句话开始，自觉地构建着小说世界的荒诞底色。

借由这双眼睛，我们看到了当代中国二三线城市的典型景观。这是一座由小旅馆、大排档、旧公寓、下水道、垃圾处理厂、废弃建筑群组成的工业城市。然而，资本主义社会典型的工业生产空间和消费主义场景却在此缺席，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工业废弃物和生活排泄物。与此同时，在迷宫般的城市空间规划中，散布着当代城市化进程中的典型奇观——大量舶来品和山寨物在经过本土化改造后，呈现出令人失笑的怪诞景象，同时具备前现代的混乱感和后现代的废墟感。

或许，只有身处这样的历史景观之中，我们才能理解小说主人公那不同寻常的精神状态。他虽然拥有硕士学历，却没有自我实现的途径，毕业后经历的几份工作只带给他对社会的幻灭，因此从大城市暂时回到了老家，却依旧无法融入社会，被浓重的虚无感所笼罩。

比起瓦尔特·本雅明在《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中描述的“游荡者”——“他在陶醉其中的同时并没有对可怕的社会现象视而不见。他们保持清醒，尽管这种清醒是那种醉眼蒙眬的，还‘仍然’保持对现实的意识”，《牛蛙》的主人公无疑具有更复杂的心理深度。这位愤世青年既仇恨世界的不堪，也憎恨自我的无能；既丧失了为生活而行动的动力，又对自己的处境抱有深刻的羞耻感。他唯一的想法是制造混乱，似乎唯有这样的时刻，世界才显露出被遮蔽的本质。然而矛盾的是，正是这种混乱加深了他的痛苦——世界的荒诞终会转化为个人的悲剧，正如童年时期的一个玩笑真的杀死了父亲。这使主人公即使感到虚无，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保持梦游般的松弛姿态，而是始终紧张地等待着一颗从某个方向飞来的子弹。

在这样的处境中，表姐即将和牛蛙结婚。这一荒诞至极的事件立刻引起了“我”的好奇，尤其提出这一荒诞想法的是表姐未婚夫的父亲，一位特权阶级的老年男性，一个比“我”拥有更大权力和视野的人。他用这样一出恶作剧羞辱了自己的儿子，践踏了婚姻制度，让“我”相信其中一定隐藏着更深刻的原因。正如加缪所说：“荒诞产生于人类呼唤和世界无理性沉默之间的对峙。”对主人公而言也是一样，只有当一件荒诞之事呼唤着世界的真相显露时——这关乎每个人如何理解自身的存在——它才成为一桩值得探查之事。

随着事件的进展，主人公从困住个人的虚无，窥探到权力和制度的虚无，每个人的秘密依次浮上水面。一个女人宁愿嫁给牛蛙，甚至视此为梦一般的救赎，是因为少女时代遭受过的性侵创伤使她不愿与任何男性继续令人沮丧的关系。一个父亲用半生时间追逐权力，扩张财富，并不是对未来世界有任何构想，仅仅是为了跟世界开一个恶毒的玩笑。而一个儿子想要杀死自己的父亲，是因为他的人生中，充斥着父亲给予的痛苦的记忆，没有任何能够继承的东西——我们可以想象，假以时日，生命中的匮乏终将使他从昔日叛逆的儿子成为另一个邪恶的父亲。

电影《我的独裁者》

小说真正的主题是父子关系：主人公作为孤儿，怀着对父亲的悔恨与期许，本以为自己寻找到一个精神上的父亲，却一步步深入父权制的历史肌理之中，发现了所有罪恶的源头。无论是男性之间不断上演的日常暴力，还是男性对女性的性侵害，以各种骇人听闻的方式发生在火车上、学校里、街道上，它们都是世界——不妨说得更清晰一些，是父权制统治下的人类社会溃烂至骨髓的证据。

在小说结尾，那位老年男性临死的梦中，在一个冰冷荒芜的雪原上，他成为生命的哺育者，为他的孩子们寻找食物，艰难地守护着一点点具体的幸福——并且体会到了从未在生命中发生过的美好。只是，“梦消耗的不是这个世界的能量”，正如主人公带来的食物也注定无法延续这位父亲的生命。作为父权制中的一员，主人公在完成这位父亲的遗愿时，也以末日的景观，敲响了这个社会的丧钟。

在后记里，胡迁提起写《牛蛙》时曾饲养过一只柴犬，那只狗购自一个以贩卖宠物为名的诈骗产业链，不久这只叫作“马修”的柴犬发病而死，胡迁将这只狗从未拥有过的时光写进了这部小说里。故事里的马修有了另一个主人，在郊野公园里轻盈而欢快地奔跑着。这一幕是这部灰暗的小说里最明朗的一个梦。所有动物的遭遇，都是人类文明的一面镜子。一个动物的死去，会熄灭一个人生活的可能。即使一只被虐杀的牛蛙，也映照出人性可怕的匮乏。

03

胡迁没有告诉我他最初是怎样喜爱上电影的——也许无非是因为电影在一个人困顿的生命里提供了度过时光的其他方式。小说《牛蛙》中，主人公这样讲述喜欢看电影的原因：“只要看到黑暗中有片说不清楚的光影，就会让人觉得世界还是美好的。”青春期的漫长阻滞从未改变他想做的事情：成为电影导演。

安德烈·巴赞曾将造型艺术的心理学因素比作古埃及人用防腐香料殓藏尸体的行为——为了“从时间的长河中攫住生灵，使其永生”。电影发明的神话，也基于类似的心理需求，特别之处仅在于，人类终于有了一种奇迹般的技术，能够通过机械之眼客观复制真实世界的时间。巴赞阐释电影的方式启发了法国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年轻电影人，开启了现代电影艺术的新浪潮。

自那以后，世界各地的“新浪潮”间歇从不同方向拍打着“旧大陆”，却从未撼动过电影进化的秩序。那里有另一部围绕资本积累、明星娱乐及意识形态宣传的电影史，其中壅塞着被大众熟知的电影产品，一个人用一生的时间也看不完。小说《大裂》中，主人公想在一个荒凉的校园里传播日本纪录片导演小川绅介的精神：“一百米的田，走一遍和走十遍是不一样的，而我们走了十年。”其中的喜剧效果不言自明，苦涩意味却不易道明。

如果说电影艺术的珍贵在于它凝缩了真实生命的时间，为活在历史中的人提供一个参考的坐标，那么艺术家的成长则需要不同寻常的耐心，需要一个人在漫长的时间中寻找一种属于个人的语言，来言说自身和历史的关系。

在胡迁学电影的那几年，电影沦为纯粹的逐利工具。在时代的喧嚣中，胡迁在学校拍了几部作业性质的短片——他总是因自己的妥协而感到挫败。而一个人对电影艺术的追求，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小丑。于是，他把身处这个行业却无法公开表达的感受写进了短篇小说里。比如，学艺术的年轻人对未来的绝望，在创投会上路演失败的经历（《漫长的闭眼》），在编剧策划会上混项目费（《大象席地而坐》，这篇短篇小说和其后的电影版本有很大差别），电影行业中虚伪和龌龊的内幕（《张莫西去了沙漠》）。现实中，他无法做一个空洞的批判者——他理解每一种生存之痛，因为每一种具体的批判，一旦转化到行动中，就会付出真实的代价。正如他后来遭遇的那样。只有这些小说不断诉说着现实的荒诞，他让人们在黑暗中挣扎和徘徊，又被一些裂隙之光短暂地照亮，就好像他在最绝望的时候，依旧表达着对于电影的眷恋：“所有的移动都是为了趋近梦境。”

在胡迁离世后，我第一次走进他租住于北京五环外的房间，入户门正对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幅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海报。每一次走进这扇门，就会无可回避地撞见塔可夫斯基的目光。在胡迁最喜爱的电影《镜子》中，一个垂死之人在临终的病榻上，尝试回到记忆深处，厘清过往岁月中的人和事，如何造就了自己的人生，造就了一个人和历史的关系。他通过追寻自己的记忆，获得迟到的悔悟。大概胡迁也希望自己能这样诚实地面对生命中经历的一切，从中提取出属于自己的电影语言，用过去时间的光亮去抵抗未来黑暗的侵蚀。正如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在《雕刻时光》中所说：“为了失去或错过的时光，为了不曾拥有过的时光。”

04

“满洲里的马戏团有一只大象，它他妈就一直坐在那儿。”电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开始。镜头运动缓慢而凝滞，带领观众从一片虚无之地移向另一片虚无之地。与此同时，四个人依次从睡梦中起身。就这样，电影中的一天开始了。

电影《大象席地而坐》延续了小说《大裂》的主题。只不过这一次，困住人们的不再是一座学校，而是一座大雾弥漫的小城。电影描绘了四种深陷泥沼的生活常态。每个人都有一张活在伤害中的面孔，压抑着暴戾与悲伤，诉说着屈辱和悲伤。

在四个小时里，长镜头依次追随着四个人的行迹，耐心编织着四人命运之间的隐秘关联：一桩偶发的事件，会从一个人那里传导至其他人的生活中，一桩事件的受害者随时会变成另一段关系中的施害者。整个社会如同一座看不见的牢笼，秘密地连接起不同人的际遇。人们虽然共同承担着社会结构性的困境，却无法凭借个体的能力去改变什么，只能依靠暴力发泄着内心压抑的情感，被迫参与互相伤害的社会机制。与其说这四个人是胡迁的生命里分裂出的四种形态，毋宁说是胡迁将自我存在的痛苦移情至他者的生存处境之中，看到了人类命运之间的普遍关联。

电影《大象席地而坐》

事实上，只有当观众跟随四个人结束这一天的生活，回溯电影的开场镜头时，被隐藏的意义才昭示出来：大象席地而坐，从来不是远方的奇观，而是身陷囹圄的人自身的隐喻。而满洲里的大象，它最初出现在一则马戏团的广告上，实际上却是一座受伤害者的纪念碑。于是，故事中的人想去看一看“大象为什么坐在那儿”，并不是确认自我的镜像或是寻找虚幻的出路，而是一声尖锐的质询。大象最后的嘶鸣，仿佛在问人类，到底是怎样的世界造成了我们这样悲惨的生存处境，而生活在其中的所有人竟对此习以为常。

电影中的主人公虽然无法认同这样的规则，却因为人与人之间的暴力而被逼入绝境。他们既不愿生活在无止境的伤害之中，又无比厌恶自己没有能力做出正确的决定，使自己和所爱之人得到救赎，只能寄希望于世界上存在另外的地方，拥有另外的可能。然而，对远方的想象，并不能解决生活中的问题。甚至在旅程开始之前，老人已经告诉了少年答案。

王金：……你站在这里，就是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然后（王金指向远处），可以看到那边有一个地方，你相信那里很好，比这里好。但你不能去，你不去才能解决这里的问题。

然而，旅程的意义并不在于别处存在一个美好的世界，而在于人在旅途中创造的事物。当夜晚降临，风景隐退，人会在旅程中相遇，并产生真正的精神联结。正如在黑暗里，少女黄玲说：“我好想爱这个世界，但它总是给我那么多挫败。”这是失落已久的人类之爱。这爱必将会经受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艰难地开始。胡迁曾经这样定义爱：“爱是沉默地行进与牺牲。”虽然，正是对爱的渴望使电影中的几个人沦为被世界驱逐的人，但也正是在这些边缘人之间，存在相互联结的可能。电影结尾，人们在微弱的光线里笨拙地传递着毽子，却无奈毽子一次次从空中跌落。笼罩他们的是大巴虚弱的光线。光线细瘦，却像利斧，劈开了这个世界的黑暗。

05

“世界是一个悬崖，文明是两百年的火车。”在《大裂》中，一个从英国回来的中年男人在一座荒凉的小镇上，对偷东西的学生进行了一段怪异的演说。他提起边境线上生死有命的难民，说起东欧移民在发达国家的底层位置，提起文明、国家、家族之间“层”的运作规律：“不同文明程度有不同文明程度的规律和计划，高级可以连同低级计划吞噬掉，这些的区别就是两百年。两百年是文明的区别，一百年是国家的区别，几十年是家族与个体的区别。层，就是这么形成的。”最后，这个中年男人用一列下坠的火车预言了世界崩坏的方式：“世界会越来越坏，这一点无法控制，比如一列火车冲入悬崖，也是从头到尾按顺序掉落，这趟火车就是两百年时光。”

人，生活在断裂的大地上，随时可能被这个世界吞噬掉。在人类历史上，火车（或蒸汽机）的发明使人类进入了工业资本主义时代，这是东西方文明割裂的开始。近两百年的文明史充满了往复循环的历史暴力，无数人从黑暗大陆上的缝隙中落了下去，其中包含着我们的祖先和后代，我们的同路之人和心爱之人。今天的我们依旧活在这段历史中，活在这列正加速下坠的火车上。

巧合的是，在电影史上，火车开启了另一种意义。正是卢米埃尔兄弟的《火车进站》（1896）第一次复制了历史中的时间，那列火车开启了另一段与真实历史并行的历史。在《大象席地而坐》中，火车既是现代工业文明的隐喻，同时具有浓重的元电影意味。韦布想要搭乘火车去满洲里，却买到一张假票。这是以“火车”为标志的社会对处于不同层级的人发出的第一次拒绝。之后，韦布尝试要回车票，于是和以于城为首的社会青年发生了冲突。这场戏的背景选在了铁轨旁的一处荒地上，近二十分钟的长镜头记录了世界从明亮转为黑暗的时间。于城决定放走少年韦布，因为两人都是被“文明世界”所遗弃的人。然而他们只是站在铁轨旁，看着远处的火车开过，却无法成为火车上的乘客。最后一次，当他们终于买到了车票，却收到了临时通知：由于气候的关系，这趟车次被取消。

电影《火车进站》

正因胡迁相信现实世界里存在着这样的困顿和这样的追寻，所以他拒绝把四小时简化为两小时，把人的存在简化为一系列戏剧性的情节设计，以及对于暴力事件的刻奇呈现——它们构成了商业电影的节拍，快速地消解掉人物真实的存在感。

时间，作为一种容器，规定了一个人的生命限度；作为一种语言，承载了整个人类的历史叙事。时间是一个人拥有的全部，而时间在电影世界里，则成为电影创作者重建秩序的质料。无论如何，当我们进入电影的时间，总是期待在黑暗中度过一段有别于现实的时间——或许最好的电影是那些改变了我们对时间认知的电影。常见的史诗电影让我们在两个小时内目睹几代人的斗争与生死，扩展了我们有限的生命经验。而胡迁在电影《大象席地而坐》中采取了反向策略，它是关于历史的小叙事，它回避了大历史叙事中的传奇、灾难、冒险，甚至回避事件、标志、符号，而是将目光投向我们身边的普通人，尝试去共情每个人日常生活中的困顿、痛苦与失败，为这些不被看见的人赋予生命的尊严和意义。在我们这片沉默的土地上，无数被遗忘的幽灵，都拓印着历史的印记——不是高出地面的纪念碑，而是流血的创口、破损的伤痕、地下的墓穴。

06

在一首名为《一部作者电影的死亡》的诗里，胡迁写道：

我知道她会遭遇什么

一如我知道存在的刺痛

他把作品视为自己的女儿——生命的阴性形态，这让人想到他在小说里写过无数饱受欺凌和伤害的女性：一个濒死的少女有着雪山般的鼻子，嘴唇结冰晶的女人在黑暗中跳起了一支舞（《大裂》），女孩怀孕时隆起的腹部像一朵洁白的云（《远处的拉莫·警报》）。她们受难的生命，证明了世界曾存在过无比美好的事物，却一次次遭到最残酷的毁灭。

在《大象席地而坐》的后期制作遇到障碍后，他继续写作，他的遗作《抵达》几乎像是一个绝望的父亲写给失去的女儿的挽歌。《远处的拉莫》用两个独立的故事，塑造了末日前后的黑暗图景。在《远处的拉莫·警报》里，一个在村庄里被所有男人（包括她自己的父亲）视为性工具的女孩，她的死亡预示着末日的到来。而在《远处的拉莫·边界》中，末日到来之后，地球因污染而崩坏，人类经过大迁徙，重建了政治秩序，而所有年轻的女人被锁链囚禁在一个个黑暗的房间里，成了掌握了权力的人操控的性资源。在末日到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遮蔽世界本来的样子：“这些赤裸和溃烂的东西在某个时代可以被覆盖，在现在不可以。那些聪明人，从古至今追求着智慧的人，他们令文明得到进化，逐利使文明扩张，扩张代表着侵蚀、封锁、屠杀。然而仍有奔向智慧的人，一切糟糕的结果由他们而起，他们进化着文明的同时，让更野蛮的力量得以无限扩张，这从来都不是双刃剑，一切都是通向此刻的必然。”

吉奥乔·阿甘本曾在《何谓同时代人？》中这样定义“同时代人”：“同时代人不仅仅是指那些感知当下黑暗、领会那注定无法抵达之光的人，同时也是划分和植入时间、有能力改变时间并把它与其他时间联系起来的人。他能够以出乎意料的方式阅读历史，并且根据某种必要性来‘引证它’，这种必要性无论如何都不是来自他的意志，而是来自他不得不做出回应的某种紧迫性。就好像这种无形之光——即当下的黑暗——把自己的阴影投射到过去，在这种阴影的触碰下，过去也就获得一种能力来回应现在的黑暗。”

在这一次次对黑暗世界的骇人描绘中，我们看到的，正是胡迁感知黑暗的过人天赋，对于那无法抵达的光的向往，以及重塑现实的能力。他以一种紧迫性回应着历史当下的幽暗，并以此为命运，主动寻求流放。在他的最后一本书中，“抵达”作为关键词曾多次出现在不同文本里。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月完成的戏剧就以此为标题。在黑暗的舞台上，人们的生存空间一次次变小，黑暗不断吞噬着光亮。与此同时，一个死去的女人环绕着所有人爬行，那是几千年历史的幽灵，她腐朽的身体是曾经哺育过所有人的母亲，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却没有人能够帮助她。直到男人们一个个死去，凝望着对岸的生者——两个女人活了下来，在最后的光线里，她们拥抱在一起，聆听着黑暗中的声音。

徐蓉：我听到死者在低语。

孟雯：他说了什么？

徐蓉：我无法听清，他们在说着关于明天的事情。

通往未来的旅程在这里被话语阻断，并退回时间深处——死者的国度。过往的历史，从此成为一个语焉不详的故事。

07

回到第一本书《大裂》——虽然回望的时候，才发现故事开始的时刻，时间早已开始向着终结的时刻倒数。他的第一本书里也预言着自己的最后一本书。荒原上有三块石头，主人公搬开了其中一块，从那块石头下面挖掘出一条通向黄金的道路。当旅程结束后，他想起另外的石头，却没有搬开它们——他没有胆量去做，因为他害怕下面的东西会让他失望，不如保留想象的可能性。“多少日日夜夜我一直想着有其他的东西指引着我，那两块存在于荒原岿然不动的石头，给了我的梦境一个坐标。只要它们还在此长眠，那可能性就会一直存在。”

胡迁离开后的这些年里，我总是想，故事是否存在别的可能性。如果他还活着，会如何看待现在的这些事：我们目睹过被囚禁的女人，听说过令人痛心的无差别杀人事件。又想到他的小说里，早已写过了——每当骇人听闻的事件发生后，人们的生活陷入空白，一些人继续麻木活着，一些人在绝望中死去。据说，所有的预言者都无法见证事情发生的那一天——不知这是人必须偿付的代价，还是神赠予的一点慈悲。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仿佛前所未有地轻盈和释然，他告诉我他写完了《抵达》，要去拍下一部电影了，那部电影叫作《天堂之门》，事后想来，他用两个标题宣布了自己的去处。这些故事真的存在，就像这些故事真的引导着他走向必然的那一刻。

后来，我在他的遗稿里找到了《天堂之门》，发现那也是一个关于可能性的故事。不同于他的其他作品，这个故事写得很朴素，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当父权制的权力结构渗透进爱情和家庭空间，男性与女性之间可能拥有怎样的关系，而从不同的情感关系里，会生长出怎样的艺术形式。

在生活的三条岔路中，他和她或彼此相爱却相互伤害，或彼此利用并相互背叛；又或者像最古老的爱情，她温柔地沉默着，成为艺术家的缪斯和爱人，而他像每一个“过来人”，嘲笑着年少时愤怒的自己。对于胡迁而言，故事中的每一条路都不可接受，因此每一条路都通往天堂之门。这个故事比他的第一部电影更为悲伤，是一个关于爱的可能性，同时也是生活和艺术的可能性全然落空的故事。故事的每一条岔路，都是在以男性主体为中心的前提下，进行的情感推演和情境想象。人们或许可以因此批判他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导致了他作品的狭隘以及命运的悲哀，但我无法谴责一个真实受困的人，尤其他比大多数人都要诚实地面对构成自身的那些丑陋的事物。他拒绝美化这个世界，也拒绝美化自己，比起成为悲情的英雄，他宁可将最后的形象设置为一个被彻底击垮的小丑——以灼热的生命完成所有失败的追寻。正如他一次次地痛彻于所有造就了自己的事物，并且领悟到，真正的绝望在于，可能性其实存在，却不属于自己。

随着时间流逝，失去一个人的悲伤会变成别的东西。当我想起胡迁，想起世上曾存在过这样一个人、这样一段追寻，觉得这样的存在本身就足够令人惊奇。更多时候，我惊奇于当一个人死去，那些从前禁锢他的事物会慢慢消失：欲望、痛苦和梦想立刻被抹去；形象、面孔和声音渐渐被抹去；最后只留下一些强烈而清晰的印象，比如一只白鸟掠过阴沉的荒原，一棵小树站在黯淡的废墟中，一束微光飘浮在黑暗的大地上，它们有时会出现在另外的旅途中，像一个人消失以后，生命仍旧以另外的形态延续着。

初稿于 2018 年

修订于 2025 年

《胡迁作品全集》

含《大象席地而坐》《大裂》《小区》

《牛蛙》《坍塌》《天堂之门》《抵达》共 7 册

典藏版套装 现货发售中

7 月 25日（周六）15:00—16:30

这套书的策划编辑，同样是写作者的瞿瑞

将在多抓鱼循环商店·深圳湾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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