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让我坐到角落去——只能坐在角落里用餐的精神病患者

这周，一位患者跟我们讲他去饭店吃饭，被店员请到了角落里的座位。

老张今年五十二岁，在精神科门诊拿药已经拿了几年。药盒上的名字换过几回，剂量调过几次，他早就不去记那些复杂的化学名了。他只记得医生叮嘱过一句话：这个药不能自己随便停。

前些日子，女儿从外地回来，难得一家团聚，说要带他去吃顿好的。他本不想去，但女儿兴致高，他也就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门。

餐厅是新开的，装修敞亮，门口的服务生笑脸相迎。落座的时候，老张注意到邻桌一位女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嘴角——但嘴巴不听话，又开始不自觉地咂动、咀嚼，舌头在口腔里来回翻卷。他端起茶杯想掩饰，可手刚碰到杯子，胳膊猛地一甩，茶水洒了半桌。

服务生过来擦桌子，没说什么。但没过多久，经理走过来，语气很客气，意思是：先生，您看要不帮您换到靠里面那个位置？那边安静，人少。

老张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角落里，紧挨着洗手间，光线最暗的那张台。

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女儿想说什么，被他拦住了。他站起来，说了一句“不吃了”，转身推门出去。那天阳光很好，但他还是觉得整个人都缩在阴影里。

他不是没想过解释。告诉人家自己只是生了病、吃了药，嘴巴和手脚不受控制，不传染、不危险，症状控制得很好。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见过太多次那种目光，好奇、厌恶、警惕，或者干脆是假装没看见。每次都解释，他累了。

之后，女儿又约过他几次，他都推说不想去。其实他不想再让别人为难，也不想让自己难堪。

一、老张的嘴巴，为什么“不听话”？

老张嘴巴不自觉地咂动、咀嚼、舌头翻卷——这不是他故意的，也不是什么怪病。这是一种真实存在、有明确医学名称的疾病：迟发性运动障碍（Tardive Dyskinesia，简称TD）。

TD最典型的症状就是面部和四肢的不自主运动——像老张那样不受控制的咂嘴、咀嚼、伸舌头，或是手脚不自觉地扭动、甩动。这些动作像“寄生”在身体里一样，患者自己控制不了。

而TD最常见的病因，就是长期服用抗精神病药物。

统计显示，长期服用传统抗精神病药物的人群中，约20%到30%会出现不同程度的TD症状。一篇荟萃分析发现，服用抗精神病药的患者发生TD的概率为25.3%；而在长期住院的慢性精神分裂症患者中，这个比例更是高达41.4%。

每四个长期服药的精神科患者里，可能就有一个正在经历和老张一样的困扰。

TD通常在用药数月至数年后慢慢出现，早期很容易被患者甚至医生忽略，而且停药后仍可能持续存在，多数情况下可能不可逆，部分患者可能终生伴随。年龄越大，风险越高，症状也可能更持久。所以像老张这样五十多岁、吃了十几年药的患者，正是TD的高发人群。

二、他们承受的，远不止身体上的痛苦

但比TD本身更让人难受的，是别人看你的眼神。

老张不是没想过解释——“我只是生了病、吃了药，嘴巴和手脚不受控制，不传染、不危险”。但他已经累了。因为他见过太多次那种目光：好奇的、厌恶的、警惕的，或者干脆是假装没看见，然后悄悄把椅子挪远一点。

这不是老张一个人的遭遇。这种来自社会的偏见和排斥，在医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病耻感。

病耻感是精神疾病患者最沉重、也最容易被忽视的负担之一。有调查显示，约一半的抑郁症和焦虑症患者，因为害怕被贴上“精神病”的标签，而忽视或拒绝寻求心理服务。

他们不敢正视自己的病情，不敢去医院，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导致病情一步步加重。一个本可以控制的疾病，因为害怕被人知道，拖成了更严重的问题。

三、“你再也不能做我的好朋友了”

比陌生人的歧视更让人心碎的，是身边人的远离。

北京安定医院的姜涛主任在接受采访时分享过一个的案例：

一个学生因为抑郁症或双相障碍住院治疗。病情稳定后，她回到学校，希望重新开始正常的学习生活。但宿舍里另外五个人坚决不同意跟她一起住，要求让她单独住。其中一个曾经是她闺蜜的女孩说了一句让人无法释怀的话：

“我再也不能做你好朋友了，我接受不了。”

后来，这个孩子自杀了。

不知道她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可能是那句“我接受不了”一直回荡在耳边。她承受的，不只是疾病本身的痛苦，更是被曾经最信任的人推开的那种绝望。

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个。

有调查显示，精神疾病患者遭遇的歧视普遍存在。歧视可能是直接的——有人会对你的疾病做出负面评价；也可能是微妙的——有人会回避你，因为他们认为患有心理疾病的人“情绪多变、暴躁或危险”。

而这种歧视的根源，往往只是不了解。

四、“这不怪你，是病”——一个医生的视角

从医生的角度讲：

“很多人把精神疾病妖魔化了。实际上它没那么可怕，但患者却经常被嫌弃、被隔离。这是文明程度的问题——社会越进步，我们对人性、对生命的理解就应该越深。作为精神科医生：你面对他的时候，他就是个病人，仅此而已。 ”

他就是个病人。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到却很难。

老张在餐厅里被请到角落的时候，经理可能不是“坏人”——他只是觉得“这样对其他客人比较好”。宿舍里那五个女生可能也不是“坏人”——她们只是害怕、不了解、不知道怎么面对。

但问题就在这里：当我们用“不了解”来解释歧视的时候，受伤害的却是真实的人。

精神科疾病被污名化太久了。

歧视会让人不敢就医；会让人失去工作；会让人被孤立、被隔离；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甚至会把人推向绝路。

五、请再等一等我们，等一等这个时代

好消息是，社会对精神科疾病的认知，已经悄悄改变了很多。

每年10月10日是世界精神卫生日，越来越多的人在谈论心理健康。从社交媒体上的心理科普，到学校开设心理健康课程，“心理健康”正在从一个禁忌话题，变成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的议题。

但要彻底消除病耻感，还需要时间。

如果你身边有正在服用精神科药物的人，请理解，他们的嘴巴可能会不自觉地动，手可能会抖——那不是他们能控制的，那是药物副作用，是治疗过程中不得不妥协的一部分。

如果你在餐厅看到一个“奇怪”的人，请给他一个普通的座位，而不是角落。如果你身边有正在康复的精神疾病患者，请给他一个普通的拥抱，而不是嫌弃和远离。他们积极治疗、规律服药，就和我们是一样的呀。

改变社会对精神科疾病的认知，需要每一个人。

请你相信：精神疾病不是“意志薄弱”，不是“性格缺陷”。它和感冒、高血压一样，是病，是可以治疗的病。那些正在和疾病抗争的人，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隔离，只是像对待任何病人一样的尊重。

我们希望有一天，像老张这样的患者，可以坐在任何一家餐厅的任何一个位置，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躲闪，不需要被请到角落。

那一天不会太远。但在那之前，请大家再坚持一下，等一等我们，等一等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