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切斯，站上“反特朗普”第一线

西班牙队时隔多年再次闯入世界杯决赛后，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于7月19日赴美出席世界杯决赛，现场观看西班牙队与阿根廷队的冠军争夺赛。然而此刻，马德里与华盛顿之间的政治气氛却十分微妙。

近来在土耳其安卡拉举行的北约峰会上，美国总统特朗普公开指责西班牙是北约内部“糟糕的伙伴”，甚至威胁要切断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使得这场在美国举办的体育盛事蒙上一层外交阴影。

特朗普的怒火，一部分源于西班牙拒绝提高国防开支比例，这是双方一年前就埋下的矛盾。多年来，特朗普对美国承担了欧洲盟友的防务成本极度不满，新任期开启后多次敲打欧洲人，要求各国提高军费水平。

这一施压已经见效——大部分北约成员国于去年同意，到2035年将国防开支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32个北约成员国中，唯西班牙不肯就范。桑切斯坚持要将军费预算限制在GDP的2.1%左右，并称这一水平“既充足又现实”。

△2026年7月8日，特朗普在安卡拉举行的北约峰会上注视着桑切斯。（图源：DPA）

对于特朗普在安卡拉的威胁，西班牙有意淡化矛盾。桑切斯称，两国关系依然积极，自己与特朗普聊了世界杯等话题，“气氛一点都不紧张”。特朗普则转头找补道：“西班牙完全改变了态度，满足了我们提出的支付大量款项的要求。”

虽然不清楚特朗普所谈论的款项具体指什么，但难以想象西班牙政府会在军费开支上有大幅让步。何况在军费之外，西班牙与美国已结下不少梁子，致使两国关系不时波动。

因此，当西班牙球迷将目光投向世界杯决赛时，摆在西班牙政府面前的另一场“比赛”同样激烈——如何在维持跨大西洋联盟的同时，坚持自身的安全与外交路线。坚定反战、捍卫国际法，不时对抗特朗普，言别国所不敢言——桑切斯领导的西班牙，正成为欧洲新的旗手。

马德里“硬刚”华盛顿

西班牙最早给美国脸色看，是在巴以问题上。可以说，西班牙是对以色列最强硬的西方国家之一。

2023年10月，以色列遭哈马斯袭击后死伤惨重，并在加沙地带展开猛烈报复。西班牙政府认为，以色列所为早已超出自卫的程度，桑切斯更是直接使用“种族灭绝”这样的字眼定性。他说，“这是对手无寸铁的人民的种族灭绝，违反了所有的人道主义法，尽管如此，国际社会却未能阻止这场悲剧。”

西班牙也用实际行动展现反战立场，从2023年10月起实质上对以色列武器禁运，到2025年，西班牙议会通过法令，禁止向以色列出口所有国防物资和两用产品或技术。西班牙还禁止过境具有潜在军事用途的航空燃料，并禁止进口源自被占领巴勒斯坦领土上的以色列定居点的产品。

△2023年，桑切斯在联合国总部发表讲话。（图源：《纽约时报》）

桑切斯说，其目的是为了终结“加沙的种族灭绝”。西班牙经济部长卡洛斯·库埃尔波表示，这一决定“进一步证明了政府的政治承诺，以及西班牙和首相桑切斯在尊重人权方面的国际领导力”。

桑切斯不忘强调对以色列生存权的支持，称犹太人“在历史上遭受了无数的迫害和不公，包括最严重的大屠杀”。但他也明确区分说，“保护自己的国家和社会是一回事，轰炸医院、让无辜的男孩女孩饿死是另一回事。”

对此，以色列外交部长萨尔指责桑切斯开展“反以色列和反犹太主义运动”，以此转移外部对自身腐败丑闻的注意力。以色列甚至禁止桑切斯政府的两位左翼政党部长进入该国。

西班牙不仅身体力行对以施压，还阻止美国船只利用其基地向以色列运送武器。罗塔和莫龙两处基地位于西班牙南部，是美国向东运送部队和物资的枢纽，但西班牙表示“它们并不是后门”，不允许美国无限制利用这两处基地。

彼时，美以关系没有像如今这样离心离德、口水战不断，美国国务院对西班牙的行为很不满，指责其作为北约成员国限制美国军事行动还背弃以色列，“只会助长恐怖分子的气焰”。

然而，桑切斯在反对相关军事行动上的立场十分坚决，关于这两处军事基地的使用，西班牙今年和美国再生龃龉。

△2025年5月20日，一架美军轰炸机停在西班牙莫龙基地。（图源：美国空军官网）

今年3月，美国对伊朗开战，西班牙明确告知美方，不可以利用这两处基地打击伊朗。不久后，西班牙进一步扩大禁令范围，不允许参与伊朗、以色列和美国冲突行动的飞机使用该国领空，迫使美军不得不调整任务路线。此事让特朗普心怀怨恨，之所以在北约峰会上对西班牙宣泄不满，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而在美伊军事打击伊朗后，西班牙决定永久召回驻以色列大使，以色列使馆降级由临时代办负责日常事务。

早在2024年，西班牙和挪威、爱尔兰率先承认巴勒斯坦建国，以色列怒而撤回驻西班牙大使，至今未任命新大使。同年6月底，西班牙宣布加入南非在国际法院（ICJ）对以色列提起的种族灭绝诉讼。不仅如此，桑切斯还拒绝加入特朗普牵头组织的加沙“和平委员会”，认为该组织缺乏巴勒斯坦一方的参与。

政治承认之外，西班牙还对巴勒斯坦予以实质性支持。2025年，桑切斯承诺将2026年对加沙的人道主义援助增加到1.5亿欧元，并增加对联合国近东救济工程处的援助。另外，任何直接参与加沙“种族灭绝”的人都将被禁止进入西班牙领土。

桑切斯说：“我们知道所有这些措施不足以阻止入侵或战争罪行，但我们希望这些措施能给内塔尼亚胡及其政府施加压力，减轻巴勒斯坦人民正在遭受的一些苦难。”

△2025年9月5日，加沙一栋高层建筑遭以色列袭击后，人们在废墟上寻找物品。（图源：美联社）

在巴以问题上与美国唱反调，算不得多严重的原则性问题，只是这不免让跨大西洋联盟再生嫌隙。

如今还有一桩审判在考验美西关系——美国人詹姆斯·钱伯斯（James “Fergie” Chambers）在西班牙度假胜地伊维萨岛被捕，美国司法部要求西班牙引渡他，并指控钱伯斯涉嫌为哈马斯提供物质支持。

钱伯斯是美国著名左翼活动家，在巴以问题上非常激进，多年来资助反以色列、反西方的组织和抗议活动。他曾是美国富豪考克斯家族的继承人，如今和家族关系疏远，并在皈依伊斯兰教后搬到突尼斯居住。

多个西班牙政党呼吁政府不要将钱伯斯引渡至美国，认为他长年致力于巴勒斯坦的人道主义救援工作，没有证据表明其支持暴力行为，并称“声援巴勒斯坦不应该被视为犯罪或恐怖主义行为”。

此事在西班牙引发震动，在美国同样受到密切关注，人们担心此举可能对支持巴勒斯坦的行为产生“寒蝉效应”。西班牙最高法院有40天时间来决定是否批准引渡请求。不过，即便法院裁定引渡合法，西班牙法律也允许政府拒绝此要求。

桑切斯一石多鸟

对桑切斯来说，无论是限制军费开支，还是支持巴勒斯坦和反战，既是其价值选择的呈现，也兼顾国内政治考量，因为这么做能在客观上帮助其维系由少数派组建的执政联盟。

桑切斯是在2018年通过对时任首相拉霍伊的不信任案上台的，此后分别在2020年1月和2023年11月两次成功连任。2023年的议会选举中，桑切斯领导的工人社会党在350个议席中获得121席，落后于中右翼政党人民党的137席。为完成组阁，桑切斯与左翼政党“苏马尔”党联合，并同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地区的分离主义党派达成协议，换取后者的支持。

△2023年11月，桑切斯在多个党派的支持下成功连任首相。（图源：法新社）

为了维系一个多方拼凑的同盟，桑切斯的一切行动都需要考虑左翼和地区政党的呼吁。当他对以色列宣布全面武器禁运后，苏马尔党立刻发布声明，称赞西班牙政府对以色列采取的惩罚性措施，并呼吁其他欧盟成员国效仿。

与此同时，桑切斯在诸多议题上采取进步立场，以抢占左翼民粹主义政党“我们能”（Podemos）的政治空间，避免选票被其切割。在以色列对加沙地带发动战争后，西班牙多地爆发支持巴勒斯坦的抗议活动，让桑切斯的主张有了广泛支持。

政府的种种进步立场，显然与极右翼政党呼声党（Vox）的理念背道而驰，但这也正中桑切斯下怀。毕竟如果极右翼变强，能分走人民党的选票，削弱其单独执政的可能性。而如果人民党要联合呼声党执政，很可能引发反噬，吓退保守的温和选民。

至于以色列指控桑切斯想转移丑闻注意力，也并非全然出于抹黑。

今年6月，西班牙前交通部长何塞·路易斯·阿巴洛斯因腐败罪被判处24年监禁，他与桑切斯关系密切，曾是工人社会党要员，也是桑切斯的政治盟友。桑切斯则坚称对此案毫不知情，

除了盟友，桑切斯的弟弟、政治导师、妻子接连遭到司法调查，同样涉嫌商业腐败、以权谋私等问题。这些案件让桑切斯饱受政治压力——他上台之初，曾誓言要整顿政坛贪腐，如今却深陷同类丑闻。在野党多次要求他下台，提前举行选举，但桑切斯予以拒绝。

△桑切斯的妻子贝戈尼亚·戈麦斯近两年也深陷司法风波。（图源：路透社）

除了国内政治收益，西班牙的不少选择更是现实因素驱动，比如拒绝提高军费比例。相比中东欧国家，西班牙地处南欧，距离俄罗斯较远，从地缘来说并无明显软肋，对美国依赖程度较低，自然也没有动力大幅提高国防开支。

西班牙社会学研究中心2025年年底发布的一项民调显示，只有14.2%的人支持在国防上大幅增加投入，25%的人认为应该削减军费开支，绝大多数民众最关心的依然是医疗和教育，认为这才是公共部门需要增加投入的领域。

大西洋理事会认为，这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历史影响：一方面，佛朗哥采取的军事独裁统治让很多人对军队抱有怀疑态度；另一方面，西班牙在两次世界大战和冷战期间相对边缘，社会福利的重要性始终被置于国防之上。

也正因此，西班牙社会有着强烈的反战传统。从2003年伊拉克战争时期的“不要战争”运动，到如今反对卷入中东冲突，桑切斯显然希望借助这种历史记忆，为自己赢得政治空间。

虽然拒绝了北约设置的5%目标，但根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统计，西班牙2025年的国防开支占GDP的2.1%，相比前一年的1.24%提升了不少。西班牙也提供兵力支持，每年向北约在波罗的海、萨赫勒地区派遣约3000名士兵执行任务，是北约成员国中部署最多兵力的国家。但大西洋理事会认为，这不足以替代在装备、现代化建设等方面的投入。

△2025年6月，特朗普与北约秘书长吕特在海牙出席北约峰会期间交谈。（图源：法新社）

特朗普多次暗示，应该将西班牙逐出北约，并扬言实施贸易报复。但这些威胁只会让桑切斯反抗霸凌的人设更受支持。至于切断贸易关系，桑切斯也不以为然，他说：“商业关系是企业之间的关系，而非政府之间的关系。”而且，西班牙作为欧盟这个庞大贸易体的一部分，特朗普难以对其发动“定点”打击。

欧盟在此事上与西班牙展现出团结一致，毕竟在去年特朗普掀起的贸易战中，欧洲被迫做出诸多让步，直到去年双方在苏格兰达成贸易协议，并于今年7月1日起取消数百种针对美国工业和农产品的关税。

针对特朗普对西班牙发出的贸易威胁，欧盟委员会发言人奥洛夫·吉尔回应说：“我们希望美国履行其在联合声明中的承诺，就像我们履行了我们的承诺一样。委员会将始终确保欧盟所有成员国的利益得到充分保护。”

桑切斯明晃晃地拒绝提高军费比例，虽然迎合了国内民意和合作政党的立场，却让北约其他成员国心有不悦。尤其波罗的海国家觉得西班牙有搭便车之嫌，一边享受着北约的福利，一边却不愿为北约做贡献。

这有可能让西班牙在盟友面前的地位受损。如今在一些欧洲安全磋商中，西班牙明显遭遇边缘化，比如桑切斯没有前往白宫参加欧洲主要领导人出席的乌克兰问题会议。大西洋理事会认为，西班牙在国防问题上暴露出欧洲的分裂，反而容易让俄罗斯有机可乘、加以利用。此外对西班牙来说，想要应对非法越境带来的移民压力，仍然需要寻求北约的支持。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西班牙虽然因为军费问题被盟友腹诽，却也因为挺巴和反战收获“全球南方”国家，尤其拉美和阿拉伯国家的认可。以低成本扩大国际影响力，是相当可观的外交收益。

△2023年10月，近千名非法移民乘小船抵达西班牙加那利群岛。加那利群岛位于大西洋，距离非洲西海岸最近处约130公里，是许多非法移民进入欧洲的登陆地。（图源：欧洲新闻图片社）

作为亲以色列、长期主张对伊朗和哈马斯采取强硬立场的美国智库“保卫民主基金会”，显然不相信桑切斯政府的动机。在它看来，桑切斯的外交姿态并非源于对国际正义的坚持，而更像是一场服务于国内政治和欧洲权力博弈的表演。该智库甚至将其外交路线形容为“精妙却空洞”，缺乏连贯的战略逻辑，认为无论是公开挑战特朗普，还是在巴以问题上对以色列表现出的敌意，不过是一种终将失效的“政治魔法”。

然而，桑切斯是否真的在施展这种“魔法”，恐怕难以轻易下定论。西班牙在承认巴勒斯坦国、推动欧盟重新审视对以政策等问题上的立场，至少让长期处于国际政治边缘的巴勒斯坦的诉求获得了更多关注。对于身处战火与封锁之中的巴勒斯坦人而言，来自西班牙的声援和支持是真切存在的；至于这种支持究竟能转化为多少现实影响，仍有待时间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