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庭作坊到全球巨头，晋江人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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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中国财经报》采访，作者傅晓

一双鞋，能照见半部民间创业史。

黄子懿，《三联生活周刊》主笔，他耗时数年走访闽南，写下《鞋帮：中国运动品牌四十年》这部纪实作品，近期由文景出版，这是继《置身事内》《基层中国的运行逻辑》之后，“文景·中国之治”系列丛书的又一力作。

晋江，是观察过去数十年国内制造业之起落、民营经济生长之真实逻辑的一个重要切面。而晋江鞋业的发展脉络，也十分典型地体现了我国改革开放以来本土市场、民间资本与人的变化，这段产业过往具备独一份的记录价值。

从农民凑钱办厂的谋生求索，到民间资本破土生长；从低端代工追赶全球产业链，到国货自主创牌、走向海外；从乡土宗族抱团谋生，到现代企业治理、多元消费文化兴起，一代人的创业起落、产业政策的迭代调整、国民自信的逐步建立，尽数浓缩在一双双运动鞋的生产与流通之中。

中国鞋都，摄影：黄宇

普通读者或许不必深耕产业、通晓财经，但是翻开《鞋帮：中国运动品牌四十年》这本书，也许能透过晋江一方小镇的制鞋脉络，更好地理解改革开放近五十年来整个国家、社会的深层变迁。

近期 《中国财经报》就《鞋帮》这本书对作者进行了一次专访 ，在对 谈最后，黄子懿从晋江运动品牌当下难以回避的短板说起，尝试为更多大众民族品牌厘清一条朴素的未来发展方向。登顶国际巨头从无捷径，技术积淀、全球运营、文化叙事的差距无法靠短期扩张快速抹平，也许不必急于求成，唯有沉下心深耕当下，依靠一代又一代人的稳步沉淀，方能真正站稳全球产业顶端。

以下是对谈的全部内容。

01

《鞋帮》的诞生：

泉州街头两个字，藏闽南创业的江湖底色

记者：最开始是出于什么契机，聚焦晋江鞋业产业集群？实地采访中小企业时，为什么阻力格外大？

黄子懿：周刊的选题节奏很快，一年要产出52期内容。2021年，主编提出从乡镇产业集群观察中国经济转型。此前我们跑过珠三角、长三角制造业，东莞“一镇一品”的模式给了启发，我本身是体育爱好者，自然选定晋江陈埭镇作为调研对象。

初期采访大品牌公关部门很顺畅，但支撑整个产业的上千家中小鞋材加工厂完全闭门。闽南本土内部抱团氛围很重，外来记者一般很难获得信任，打电话、发消息邀约基本石沉大海。这大概前后花了两周时间，远超常规一周内敲定采访的周期。后来通过福建本地朋友、晋江市委双向背书，先接触外来务工创业者，才慢慢打通本土厂主的沟通渠道。也是这段碰壁的经历，让我感受到当地手工业类似“帮派”的生态氛围。

陈埭 镇岸兜村， 摄影： 黄宇

记者：“鞋帮”这个颇具江湖气息的书名从何而来？据说编辑曾提议《大浪征途》《步履不停》等其他名字，您为何坚持选用这个？

黄子懿：采访间隙逛泉州步行街，一条鞋类专营街巷直接名叫“鞋帮”，一下击中我。这个词有两层核心隐喻：一是对应八九十年代闽南联户集资、搭伙办厂的草根手工业帮会，精准概括宗族抱团创业的江湖生态；二是鞋帮是运动鞋的主体部件，隐喻这片土地撑起中国运动鞋产业根基。

另外，耐克创始人自传名为《鞋狗》，《鞋帮》可以形成巧妙对照，朗朗上口、记忆点更强。后来我赴晋江、厦门补充调研，耗时两三年梳理宗族、产业、时代三条脉络，才完成完整书稿。

《鞋帮》实拍图

02

晋江崛起的核心密码：

地理与外贸只是推手，宗族侨乡文化才是底层根基

记者：晋江能批量诞生运动品牌，外界常归结山地耕地稀缺、耐克代工转移、地方政策扶持，在你看来，其决定性因素是什么？

黄子懿：晋江盐碱地多、八山一水一分田，这只是倒逼民众外出谋生的被动诱因，90年代的全球产业链转移红利，东莞等沿海地区也同样享有，只能算作助推条件。真正不可复制的核心驱动力，是闽南侨乡宗族文化，以及由此衍生的联户集资模式。

1979年晋江鞋业“点火人”林土秋创业时，召集14户村民，每户出资2000元，在当年是一笔巨款。如果没有宗族世代传承的信任基础，民间自发凑钱办厂很难实现。闽南先民古时南迁，常年争夺水源土地，抱团生存的理念刻进血脉，改革开放后，宗亲天然成为彼此的“天使投资人”，分摊创业风险，家家户户搭伙建厂，短短十几年催生出千亿产业集群。

同时，侨乡“三闲”优势——闲钱、闲房、闲置劳动力，放大了发展优势。海外亲属寄来侨汇、生产设备，比如特步的创始人丁水波就曾经依靠海外侨亲渠道，短短十年把鞋子销往四十多个国家。即便没有运动鞋代工机遇，依托这套宗族集资体系，晋江也能跑出其他制造业赛道。

晋江本地的运动鞋生产代工厂车间，摄影：黄宇

记者：书中写到陈埭丁氏回族拥有阿拉伯共同先祖，而丁世忠在宗族内本属旁支，这段背景如何影响安踏的发展路径？

黄子懿：丁氏宗族凝聚力极强，当地企业老板会结伴出国度假，民间圈层氛围浓厚。早年间，丁世忠家族虽不是宗族核心话语权一脉，但他少年辍学北漂四年，在京城积累现代商业认知，回乡后跳出本土作坊思维。很多鞋企老板也为当地的公共设施建设捐赠了很多钱，足以看出宗族群体抱团办事的能力。华侨源源不断输送资金、设备，叠加本地人吃苦耐劳的特质，共同构筑了晋江独特的创业土壤。

03

双线叙事：

草根晋江与精英李宁，国货运动品牌一体两面

记者：全书采用双线叙事，将晋江草根品牌与李宁并行书写，为什么要把李宁纳入晋江产业叙事中？两条发展脉络存在怎样的关联与博弈？

黄子懿：最初只计划书写晋江作坊创业史，我在梳理2008年奥运库存危机、品牌转型阶段时发现，完全绕不开李宁。二者是中国运动产业两条平行、互为参照的进化路线。

李宁走精英路线，依托奥运冠军个人IP、健力宝资本加持，诞生之初就瞄准一二线城市，自带对抗国际大牌的民族叙事；晋江品牌是纯粹草根制造业路线，无明星光环，依靠下沉渠道、卫视广告野蛮生长，所有决策以市场需求为核心。两条路径合在一起，才能完整展现国货从模仿者向挑战者进阶的全过程。同时李宁也是晋江品牌最重要的参照坐标：1990年李宁拿下亚运会赞助一炮而红，次年安踏注册自有商标；2004年李宁上市，直接启发安踏布局资本化、现代化的改制。

“李宁”运动服装商标设计揭晓

记者：丁世忠曾表态“不以李宁为竞争对手，要做世界的安踏”，但两家企业竞争暗流涌动，比如安踏曾经抢走合作数十年的中国体操队赞助，它们背后有怎样的行业博弈？

黄子懿：这句话带有特定时代背景。2008年奥运后李宁曾激进换标、品牌重塑，陷入多年业绩低谷，丁世忠认为其扩张策略冒进。在此之前，晋江一众品牌长期以李宁为学习范本。

两家企业风格反差极大，安踏行事狼性十足，李宁陷入低谷期时，即便自身没有体操产品线，也要拿下体操队赞助，有声音就认为此举意在打击李宁核心精神符号。当李宁本人接到失去赞助的通知，仅电话回复一句“恭喜”，内里却充满行业失意。书中还记录一个极具讽刺的细节：李宁本人前往自家公司，前台竟认不出创始人，折射新一代年轻人对80年代体操冠军李宁认知断层，也是品牌老化、转型艰难的缩影。我个人认为，丁世忠和李宁性格、企业逻辑几乎完全相反，近似MBTI人格对立的两类人。

04

家族与职业经理人：

草莽老板遇上现代企业体系

记者：晋江企业早期全是家族作坊，后期纷纷引入外来职业经理人，两类群体思维、行事差异明显，二者如何磨合，对企业现代化起到什么作用？

黄子懿：我采访了当年晋江鞋业“经理人三剑客”中的两位，对比十分鲜明：本土老板对外人戒备心强，职业经理人更愿意坦诚沟通行业过往。二者目标高度统一：摆脱低端代工，打造本土品牌，这是合作基础。1998年丁世忠与核心经理人叶双全去山西批发市场，看见安踏鞋子摆在菜市场廉价货架，二人一致下定决心布局品牌专卖店。

同时，二者分工也很清晰：晋江老板大多初中辍学，具备极强市场嗅觉，敢重金豪赌、精准把握下沉消费者需求，负责顶层战略决断；外来大学生职业经理人拥有标准化运营、体系化营销思维，弥补家族企业管理混乱短板。比如，叶双全当年就为安踏策划孔令辉代言，梳理散乱的经销商混柜模式，搭建全国专卖渠道，为安踏后期扩张筑牢根基。

孔令辉当年的广告截图

创始人能把企业从0做到10，但若想从10迈向100规模化集团，必须依靠职业经理人的精细化、规范化管理，这套组合模式至今仍有参考价值。早年耐克在晋江设厂五年后迁至莆田，传闻当地工人私藏残次品仿制，也能侧面印证早期行业粗放、草莽的生存状态。

05

四十年产业缩影：

完整走完制造全链条，核心短板仍难短期补齐

记者：从代工贴牌、模仿造牌、渠道扩张、上市并购到自研科技，晋江品牌走完消费品完整发展周期，是否可以视作中国大众民族工业的标准样本？

黄子懿：完全具备代表性，家电、家居、童车等制造业都遵循相似发展路径：依靠劳动力红利代工→拆解海外产品模仿→大众渠道广告扩张→资本化并购补齐高端短板。但晋江独一无二之处在于完整走完全部阶段，没有中途停滞。多数制造集群止步代工或低端造牌，而晋江在2008年库存危机后持续深耕资本、全球化、自主研发，安踏收购亚玛芬集团，实现从代工厂到全球品牌控股方的跃迁。

但科技自主仍存在明显短板：碳板跑鞋、高端冲锋衣核心上游材料高度依赖海外化工巨头，阿迪BOOST依托德国巴斯夫、GTX面料由美国企业垄断。国内仅能完成发泡、组装等中下游工艺，底层的颠覆性材料、面料创新能力不足。耐克早年Flyknit飞织、碳板跑鞋属于范式级原创突破，国内品牌大多是在现有技术框架内做微改良，缺少底层革新。

记者：2008年奥运会带动行业狂飙，繁荣景象暂时掩盖了库存隐患，多年后集中爆发；如今，晋江品牌极少重金押注世界杯足球赛道，他们的经营思路发生了怎样转变？

黄子懿：2008年全民运动热潮透支市场，各大品牌疯狂扩产拓店，积压的库存问题推迟两三年集中爆发，德尔惠、鳄莱特、金莱克等大批晋江品牌就此陨落，《鞋帮》中记录鳄莱特由鞋业引路人林土秋后人经营，巅峰时期曾经重金请王力宏代言，最终在库存危机中破产、拖欠薪资，令人唏嘘。

当下品牌更务实，完全遵循本土市场需求导向。足球鞋、球衣使用场景狭窄，无法日常通勤，国内足球市场热度低迷，仅有收购西班牙卡尔美的晋江企业深耕足球品类；行业资源全面倾斜篮球、跑步、户外等大众高频赛道，不再盲目追逐大型赛事曝光，告别早年粗放烧钱营销模式。

每天下午到凌晨，都是发货高峰期，中国绝大多数运动鞋从这里发出，摄影：黄宇

06

行业之外，普通人能从《鞋帮》读到什么？

国货登顶国际巨头，仍需漫长时间沉淀

记者：市面上商业书籍多聚焦商业模式、营销干货，你的纪实作品文学性、时代感突出，对于非行业读者，这本书有哪些独特阅读价值？

黄子懿：本书跳出纯商业分析框架，以一双运动鞋为微观切口，串联改革开放四十余年民营经济变迁。第一层，记录民间创业者与地方政策双向互动，早期乡镇企业挂靠“红帽子”、地方政府给予产业容错空间，完整展现中国式产业集群培育路径；第二层书写底层普通人的奋斗史诗，书中主角不只有丁世忠、李宁等企业家，还有农民出身的产业引路人林土秋、外来职业经理人、上千家中小加工厂从业者，记录一代人敢闯敢拼的时代精神。2000年至2010年全民向上的时代氛围，也融入文字，还原那个充满干劲、机遇遍地的年代。

安踏晋江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做各种鞋底尺寸的测试，摄影：黄宇

记者：当下安踏市值稳居全球前列，国货占据国内运动市场主导，距离比肩耐克、阿迪这类国际一线巨头，还有哪些长期短板？

黄子懿：第一，底层研发积累差距巨大，国际运动品牌拥有数十年的材料、人体工学、运动科学研发沉淀，我们造品牌仅三十年，核心化工、面料、颠覆性原创技术难以短期追赶；第二，全球化运营经验不足，海外本土化团队、渠道搭建仍在摸索；第三，全球文化输出薄弱，安踏、李宁的品牌叙事局限国内，缺少全球通用的运动精神表达，顶级运动员、国际赛事资源储备远不及海外巨头。

这种差距无法靠勤奋快速抹平，短期追赶或许可以缩小差距，但真正提高运动产业技术、建设品牌文化、建立世界级品牌影响力，需要几代人的持续投入。

《鞋帮：中国运动品牌四十年》

黄子懿 著

安踏凭什么反超耐克与阿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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