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年少时的审美，向来偏爱热烈张扬的美好。那时候总觉得，好看的画作一定要色彩饱满、光鲜亮眼，油画自然成了我心中艺术的代名词。明艳的配色、立体的肌理、层次丰富的光影，每一幅作品都有着直击眼球的惊艳感。反观传统水墨，黑白灰的单调配色、大片留白的简约构图，在我眼里平淡寡味、老气横秋，完全比不上新潮时髦的油画。那时候的我万万想不到，多年后让我放下所有浮躁、坚持最久的绘画方式，恰恰是曾经被我嫌弃的水墨。
读书时期，我疯狂痴迷油画创作。为了练就一手好看的厚涂技法，攒钱购置全套油画工具，课余时间几乎都泡在临摹和调色里。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只要画出一张色彩和谐、肌理饱满的油画，就能收获满满的成就感。发在社交平台上，精致的画面总能收获一众好评，满足了年少的虚荣心。那时的我固执认为，艺术就该极尽繁华，层层堆叠的色彩，才是对绘画最好的诠释。
可步入职场、踏入社会之后，我的绘画心态彻底改变。忙碌的工作、琐碎的生活、无形的压力，让我再也没有从前的精力和耐心，去打磨一幅完整的油画。油画的创作，需要整块完整的时间、平和稳定的心态、极致细心的打磨，缺一不可。调色、铺色、叠层、风干、细化，繁琐的流程，对于整日奔波的打工人来说，俨然变成了一种负担。
更让人疲惫的是油画自带的审美内卷。如今网上的油画作品早已套路化，清一色的网红配色、固定的构图模板、统一的质感标准。想要画出出圈作品，必须紧跟潮流、死磕细节，稍有偏差就会显得粗糙廉价。曾经治愈我的爱好，慢慢变成了精神内耗的源头。我不再随心创作，只是机械复刻模板，画画不再取悦自己，而是为了迎合大众审美、博取流量点赞。
在一次次画油画的疲惫与焦虑中，我重新拾起了被搁置多年的水墨画笔。起初只是闲来无事随手涂鸦，不追求技法精湛，不纠结成品好坏，纯粹用来打发碎片时间、舒缓工作压力。可慢慢发现，这份被年轻人冷落的素色艺术，藏着最适配成年人的松弛与治愈，彻底治愈了我多年的绘画焦虑。
很多人偏爱油画的五彩斑斓，觉得水墨黑白单调、毫无看点，实则是看不懂东方美学的低调高级。油画的美是外放的、短暂的，靠色彩堆砌营造视觉冲击，初看惊艳夺目，看多了极易审美疲劳。而水墨的美是内敛的、悠长的，仅凭墨色的干湿浓淡、线条的轻重缓急，就能幻化出万千意境。浓墨沉厚，写尽山川风骨；淡墨清浅，绘尽烟雨温柔；留白空旷，藏尽天地辽阔，极简的画面里，藏着最丰富的想象。
最打动职场人的，是水墨从不强求、从不内卷的特质。它没有标准化的审美模板，没有严苛的技法规矩，更没有高低优劣的硬性评判。新手落笔笨拙、线条歪斜，是质朴纯粹的烟火气；老手笔墨简练、虚实相生，是沉淀通透的岁月感。那些在油画里会被定义为“失败”的瑕疵，在水墨中都是独一无二、无可复制的自然韵味。
碎片化的现代生活，真的太适配水墨了。不用繁杂的工具筹备，不用昂贵的耗材支出，一纸素宣、一支毛笔、一方墨砚，十分钟的闲暇时光就能随心创作。加班疲惫、心绪烦躁时，肆意泼墨宣泄情绪，不用刻意静心、不用强迫精细；周末闲暇、心境安然时，细笔勾勒竹石、远山、流云，在笔墨流转间抚平所有疲惫。
画油画的过程，是不断做加法的过程，穷尽所有色彩与细节填满画面，追求圆满与完美，正如年轻时事事强求、事事较真的自己，热烈却紧绷。而画水墨，是学会做减法的过程，删繁就简、取舍有度、适度留白，恰如成年人最舒服的生活状态，褪去浮华，归于本心。
深耕水墨的这几年，我的审美和心态都完成了蜕变。我不再执着于光鲜亮丽的外在惊艳，慢慢懂得简约素净的内在绵长。从前画画，追求满幅繁华、极致精致，生怕不够出彩、不够亮眼；如今画画，偏爱寥寥数笔、虚实相生，学会接纳不完美、包容有缺憾。
水墨从来不会制造焦虑，只会默默沉淀人心。心浮气躁时，落笔仓促浑浊，时刻提醒我稳住心神；心态平和时，笔墨通透舒展，尽显岁月温柔。它不追赶潮流、不迎合世俗、不攀比优劣，只是安安静静陪伴创作者，记录每一段心境、每一种情绪，这份纯粹与真诚，是流水线的网红油画永远无法给予的。
现在终于明白，审美终会褪去浮华，回归本真。年少偏爱油画的万丈繁华，是青春的热烈张扬；成年偏爱水墨的素净留白，是岁月的通透从容。油画适合年少追风、惊艳世人，水墨适合成年自愈、安顿本心。
不用内卷技法，不用讨好审美，不用追逐流量，在黑白笔墨之间，与生活和解，与自己释怀。原来最长久的热爱，从不是短暂的惊艳出圈，而是日复一日的松弛治愈，水墨素笔，便是成年人画画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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