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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大起来,吹得人有些晕。我走进常去的发型店时,固定给我理发的发型师小乐没在,另外三个发型师看着我笑。半分钟后,其中一个发型师开了口,“小乐老师不干了。”我先是一愣,这个00年出生的女孩子已经在沈阳呆了一年多,我也在她这里理发了快一年,我习惯了每次她一边给我理发,一边聊天。在这些零零碎碎长达一年的聊天里,小乐告诉我,她只是初中毕业,她的梦想是靠着手艺走遍全国。这似乎是很简单的梦想,对于一个初中毕业的孩子来说,被和自己结伴出来的女老乡一再背刺后,还能实现吗?
苏州的春风
“你不知道苏州的春天有多好。”小乐到了每个季节,都会来这么一句,把其中的“春天”换成对应的季节。理发的顾客有的附和着,有的沉默着。对于东北人来说,苏州似乎太过遥远了,又没有海南那么暖和。
从苏州离开时,小乐已经被称为老师。可在苏州的小半年里,小乐还没去过拙政园和苏博。小乐在工业园区上班。虽然开车过去也就半个多小时,可小乐在每周一天的休息里,总是要躺在床上缓解长期站立带来的腰酸腿胀。有时忙起来,连这一天的休息都没有了。
小乐是跟自己的老乡一起出来闯世界的。两个人都是00年出生的,都是女孩,都是初中毕业,“本想着相互做个伴的。”
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2016年的夏天在小乐的记忆中,热得让人心烦。那是在山东菏泽下面的一个村里。小乐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再加上爸爸妈妈这一辈的亲戚,都住附近的村。骑自行车的话,二三十分钟能到对方家里。这样的距离,让小乐的日常生活基本依靠步行。她从小上小学起就和老乡一起穿过一个个村,走去学校。2016年的夏天,初中毕业。她没有参加中考,也没有和家里人商量,小乐就是不想读书了。和她一起做这个决定的,是那个同样不想上学的老乡。
“去青岛啊?”老乡这样对小乐说。在小乐心中,青岛是比济南更吸引年轻人的城市。就好像让人把头发盘起来和烫染的区别,济南是盘头发,青岛是烫染头发。16岁的女孩还没有染过头发,更不用提烫头发。世界就像一排排染烫膏,等着她去打开、混合,然后发生变化。
可对于没有技能、一心不想像父辈一样种地的两个女孩来说,在青岛能找到的工作是饭店的服务员。这是一个干上一两天,就能独立上手的活儿。如果非要说经验,主要是抗骂。不是那种真的脏话,可能是顾客不满意地摔打、粗声大气,也可能是店长的呵斥和服务员的排挤。
每个服务员负责的桌子是固定的。小乐和老乡两个人一起负责八个散台,偶尔出现一两个不讲理的客人,就算倒霉。上班不到一个月,感觉浑身都要累散架了的小乐和老乡,遇到了第一个逃单的客人。那天客人太多,小乐和老乡忙着翻台,有个三人一桌的食客,其中一个人过来问洗手间怎么走,另外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小乐一边忙着一边认为等下去洗手间的那个人会回来结账。结果没人回来。三个人那顿饭吃了一百六七十块钱,是从小乐和老乡的工资里扣。
老乡当时和一个后厨的小工走得很近。小工告诉他们,当服务员又累又不赚钱,事情还多。后厨的“坏事”就少,而且赚得多。老乡和小乐一起找店长申请去后厨。
“就凭你俩要来后厨?”店长的话相当直白,“会洗菜吗?会切墩吗?到后厨也就是洗碗。洗碗都直接外包了。”店长的话让两个女孩催头丧气。
小乐心眼活,又想出一个点子,对店长说,自己可以学炒菜。店长居然笑了。小乐还没有反应过来,店长告诉她,后厨是男人的地盘,里面都是热气扑在身上,天太热的时候就光着膀子穿着一条短裤,“你一个女的进来,大家都不方便。再说你看过哪个我们这种饭店里有女厨师?”
老乡听到这里,觉得丢人,拽着小乐离开。小乐还是不死心,下了班在宿舍的床上用手机看厨师学校。一看学费吓坏了,一年将近一万块。而那个职业技能学校里除了厨师还有美发、养殖等,学费都不便宜。
这份服务员的工作看起来包吃包住,虽然累,但没有什么压力,顶多就是被损两句。到底还是年轻,小乐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工作节奏,但她还没有逛过青岛,只去过一次海边。对世界的了解,依靠的依然是抖音和快手。和村里没有什么差别,不过是说出去好听:在大城市里工作。
也不是所有的厨师都觉得小乐痴心妄想。有一个每天都负责焖大米饭,蒸春饼的后厨小工,在服务员吃饭的时候,随口来了句,“咱们店里缺个面点师傅。全都是买的速冻包子花卷。”他劝小乐学习当面点师,也算是半个厨师了。
小乐一开始挺心动。不知道是谁,来了句,“女的还想学啥厨师。”打在了小乐的七寸上。有人哧哧哧地笑起来,小乐就不乐意了,挂脸了。有人就说她不合群了,一个女孩子还不合群。可气的是,还有女服务员跳出来说,怪不得小乐来店里这么久都没有人追她,小乐那天真的是气得半死。休息日,她去理发店,理了一个短发。再上班,又把店长气得半死,说你一个女的,搞这种短发,客人看了该多不舒服!服务员们就站在店长那边,一起看着小乐,然后嘻嘻笑。
小乐被大家笑话得有点懵了,店长给她批了假,让她去理发店接头发。小乐灰溜溜地去了理发店。一问接头发的价格,几百块。这么贵,心都要碎了。她毕竟是一个刚过了17岁生日的女孩子。
理发师看她年纪小,不知道是逗她还是认真的,随口问小乐是不是还在读书?小乐说自己早就不读书了。理发师说那你来店里上班,接头发就有员工折扣。
那天小乐没有接上头发,顶着一头比寸头长不了多少的发型,回了店里,店长又说她,她气急了,顶了一句说“不干了”。小乐就这么成了一名理发店的小工。
老乡一个劲儿地说她傻,在理发店比在饭店累多了。小乐当时还不会算账,只是心里憋气。后来她说服老乡时,算了一笔账:美发学校的学费最低也要七八千一年。在理发店,一开始是小工,一个月到手两千出头,但管吃住,晚上还能自己学染烫。省下的学费都相当于赚到的了。老乡一听觉得有道理,也跟着来了。
小乐挺高兴的,她可不觉得这是竞争,反而觉得两个人作伴挺好的。虽然老乡在饭店的时候,也没帮自己说过话。但是她特别需要一个伴,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觉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自己心里有底,犯了错也不会太慌乱。
能犯什么错呢?最大的错误不过就是洗头的时候把水迸到客人的脸上,或者帮客人梳头发的时候太用力,拽得头皮疼,让客人不满意罢了。在饭店锻炼出来的厚脸皮,在这里一样有用,被骂几句不算啥,每洗一个头就有三块钱提成。
老乡在理发店干的并不开心。这是一个需要用眼睛看理发师怎么操作的过程,默默记在心里。晚上九点闭店后,再自己动手用假人模特练习染烫。练习完还要收拾,包括给假人洗头,收拾药膏。老乡不愿意天天搞的十点多才回去,她想谈恋爱、想找个能养活自己的男朋友。7个多月后,小乐学会了染发、烫发。老乡还是只会洗头。
老乡有点慌,“你不会要干上发型师了吧?”小乐说,那有啥不可以的。“你是女的呀!”老乡还在强调,“你看店里的发型师都是男的。”
老板却不这么想,让小乐试几把。看了看效果,这个不到四十岁的男老板,夸小乐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搭伴却找不到世界的门
“你过来把地上的头发扫一下!”“后面的毛巾洗了吗?”“调色的碗刷一下。”“皮筋怎么不知道整理,总要别人告诉你!”小乐听惯了理发店里那些发型师对小工的呼来唤去。这是一个凭实力说话的地方。如果做不到像发型师一样靠技术赚钱,就别顶嘴。
当小乐开始以店里最低价位的发型师站到那个有理发椅、有镜子的位置前时,她比老乡并没有太多的优势。从收入上来看,基本工资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提成变了。但小乐从被发型师指挥,变成了可以指挥小工,她到底是被这样的成就感冲昏了头脑。
老乡也愈发地和小乐黏糊起来。别的小工和理发师都管小乐叫做“小乐老师”,老乡一口一个“小乐”地叫着。小乐也不介意。后来有一个小工趁着店里人少,凑到了小乐旁边,“小乐也帮我烫一个桃红色?”小乐愣了一下。那个小工平时乖巧得很,不知道那天怎么这么大胆,没叫老师?老乡也凑过来,对小乐说,就帮她染一个吧!
如果只是那个小工和小乐说,小乐完全可以答应。但老乡这么一说,就把小乐架在了原地。不染,显得自己架子太大。染,又显得自己太听话,连一个小工都能指挥自己。就在小乐犹豫要不要给她染的时候,一个顾客走了进来找小乐理发。
小乐之所以给老乡染头发,并不是特意为之。老乡头发疏,而且软。自从小乐学会烫染开始,老乡就让小乐拿自己练手,她还说小乐了解自己的头发,不会搞坏了。等到后来小乐学会了理发,老乡更是每个月都让小乐“练手”一次。老乡还经常说,别人动她的头发,她不放心。小乐有一次试着调色,顺手就给老乡染了。老乡当时还有点紧张,生怕小乐给自己搞坏了,没想到桃红色还挺惊艳的。现在反倒热情地帮其他小工“推销”起来。
小乐找了个机会,对老乡说,帮小工做头发这件事,如果有空当然没问题,可如果当时自己有事或者有客人,就耽误自己赚钱了。再说,染色这件事因人而异。万一染完不满意呢!毕竟自己还是这个理发店里面资历最浅的理发师,不想被小工在背后嚼舌根。
经过这件事,小乐和老乡的关系并没有明显的变化。老乡却多了一个话题,喜欢动不动就和别人说,当年是自己劝说小乐从农村老家出来的。要不是老乡这么鼓动,估计小乐现在还在村里。“也说不定都结婚了!”老乡每次都用这句话来结尾,丝毫不介意小乐听到。小乐有点头大。
这或许并不是小乐一个人面临的问题。毕竟每一个从小工变成理发师的人,就好像整容后又回到农村老家的人,大家都知道这个人以前的丑样子,现在就算变漂亮了,大家也都会议论。这些议论就像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小乐的心上。
这些鞭子打得疼,也打活了小乐的心思。小乐问老乡,为啥那些小工想找自己做头发呢?老乡不以为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当然是大家觉得她做的还可以,而且还是个女发型师。说完又催促小乐,都是发型师了,大半夜地怎么还在练习烫发染发?小乐说自己在网上看到几张发型图片,自己琢磨着怎么烫。
小乐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尽管她还没办法复原网上的发型图,但她觉得只要多琢磨多动手就能做到。而且和老乡商量,反正也有了手艺,再换个城市生活,也许别的地方比山东要好。老乡还有点拿不准。小乐已经开始行动了。她没有什么好的渠道,就在网上找工作,哪个城市要她,她就去哪里。
没想到,对方一听说小乐是个女的,还带着一个女老乡,两个人要捆绑式地找工作,都不愿意。美发店愿意找成手发型师,不愿意找小工。好不容易有个店老板说了实话:两个人这么熟,老板肯定有顾虑。小乐解释,两个人都是女生,一起找工作也做个伴。对方沉默了。
折腾了快两个月,小乐终于找到了工作,在昆山。昆山在哪里?老乡根本不知道,用手机地图找,忽然叫起来,在上海!上海两个字就像魔咒,给小乐也打了一针强心剂。
到了昆山,小乐才感觉到不适应。这里也不是上海啊!这里不像在青岛时周围都是从事各行各业的居民,这里更像是为了生产而构建的地区。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昆山开发区。开发区的路上人最多的时间段只有两个,早上八点半和夜里八点半,这两个时间段是下班时间,路上的电动车多得像是一大群一大群的鱼,拥挤着向前游,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因为车太多居然都能听到。
这里的工作时间也和青岛不一样,青岛是早九晚九。这里则早上班半个小时,因为那时工人下班,会顺路来理发。
小乐和老板谈工资,老板让她试工、理发一个烫染一个。小乐干了一天,老板给她定价到38块钱的价位。小乐一言不发。老板以为她不高兴呢!安慰她,将来干得好了,给她涨工资。小乐还是不说话,老板又说,宿舍里还有一个单独的空房间,北侧,小乐和老乡可以住那间。
小乐点点头。她其实心里乐开了花。38块钱的价位,虽然一个人才能提成10块钱,那也比原来的店里高很多!老乡也高兴,觉得这一步算是走对了。因为两个人住一个房间,比原来四个人、六个人住上下铺强太多了!
独行侠
“来了个美女啊!”那个瘦瘦的男人走进来,坐到小乐面前的椅子上,一股浓烈的烟味顶到了小乐的鼻子里。小乐还没等反应过来,店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叫起来“楚哥来了”“楚哥好”。被叫做楚哥的男人继续面对着镜子,透过镜子盯着小乐。
小乐迟疑着挤出了一句“楚哥”,然后把理发的围布铺好、系好。刚开口问了句,“想怎么剪?”楚哥就看似戏谑地问了句,“不需要洗头吗?”小乐这才忙叫老乡来洗,楚哥却说了句,“不让她洗,你来。”
那天小乐理发时,能感觉到,店里的其他人虽然都在忙,可也都在悄悄注视着她。那颗头,小乐理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是平时的两倍。小乐的另外一位老顾客到了,发现小乐正在给楚哥理发,只跟前台说了句明天再来,转身就离开了。
“哥,你看看咋样?”小乐像平时一样,对自己第一次经手理发的顾客这样问一句。楚哥说不错。小乐问了句,“给你冲一下水?”楚哥点点头。等洗完吹干,小乐让楚哥去前台结一下钱的时候,楚哥说了句:“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记住你了。”小乐感觉莫名其妙。更让小乐莫名其妙的是,楚哥连理发钱都没有结算。老板还客客气气地送楚哥出了店门。
这不就是不讲理嘛!小乐对老板说。老板啧了一下,“这次理发的提成正常给你。”然而这只是第一次,楚哥每周都会来一次。每次都要求小乐来理发。小乐很快就知道了这其中的原因:楚哥是工霸。
小乐在开发区挺受欢迎。这里的女理发师不多,尤其像小乐这么年轻,性格活泼,喜欢笑。有人说她笑起来有点像刚出道的郭采洁。小乐不这么认为。她自己甚至有点烦恼。就像一个顾客说的,来找小乐的都是小伙子。可男发主要是理剪,少有染烫的。对发型师来说,做染烫才会多赚钱。
但老乡却开始羡慕小乐:“有大哥看上你了。估计你很快就不用这么辛苦赚钱了。”小乐莫名其妙地看着老乡:“你是不是香港电影看多了?”
与其说楚哥是开发区的工人,不如说他是在这里呆了快20年,又没有成为工厂里那些工段长之类小领导的老油条。楚哥虽然身上有纹身,但看得出来都已经模糊了,应该是年轻时候纹的。
楚哥手下有几个小伙子,平时白天应该也都在工厂里上班的。怕也是赚的不多,几个人下了班就喜欢东游西逛,用小乐所在的理发店的店长的话来说,这些人属于正经事做不了、找麻烦很容易。他们倒也不要钱,就是免费理发,或者免费吃点东西。说好听了,大家怕他们。说不好听了,大家不过就是觉得他们可怜又麻烦罢了。
楚哥每周都来,理发并不需要多少时间,但影响了小乐接待别的顾客。第三次时,小乐直接和楚哥说,“要么你付钱,要么你以后别找理发。我在这里是要赚钱的。”楚哥一愣,想了想,对小乐说,“你要是和我谈对象,我就给你钱。”小乐拉下脸,说自己不愿意。楚哥也没为难她,只说让她好好考虑一下。
隔了一周,楚哥又过来理发店,小乐也不顾及他的脸面,直接说,自己想好了,不打算谈恋爱。再说楚哥看起来也有四十多岁了,自己还没到二十岁,自己的爸爸还不到五十岁,自己实在没办法面对楚哥。楚哥不吭声,坐在小乐面前的理发椅上,让小乐给自己理发,理好了,就说不满意,继续修。整整一个晚上,楚哥没走,小乐没能接待其他的顾客。
第二天,第三天......楚哥手下的几个小伙子轮番来,小乐没办法接待别的顾客。老乡就劝小乐,何必这么当真呢!不如答应算了。楚哥看样子也是能养得起小乐的。而且,老乡强调,自己和小乐两个女孩在昆山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招惹了楚哥,心里实在是没底。
小乐说,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换个地方。再说自己当初来昆山,也是误打误撞,本身就是为了多看看别的城市。两个人为此呛了几句。老乡后来不吭声了,小乐则开始看手机,她决定换个店了。
哪想到这天店长没头没脑地问小乐,是不是打算不干了?小乐说你听谁说的?店长说你别管。小乐说,那就不干了。当天,小乐就决定搬出宿舍,老乡着急了,问小乐找到新的工作了吗?小乐说还没有。老乡说,自己明天和店长好好说说,让小乐在这里再住几天。
小乐说,店长为啥要听你的?你就是一个小工。再说,自己决定不在这里干了,只有老乡知道。如果不是老乡说出去的,店长又怎么会知道?老乡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小乐属于看起来很有主意的女生,她坚持不留长头发,哪怕当时空气烫之类的很流行。有一些女顾客就不太愿意找她,觉得她太男性化了。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找一个男发型师。小乐也不介意。可是她到底还是一个19岁出头的女孩子,让她做一个决定,而且还是反抗楚哥这样的工霸,她心里是没底的。老乡的建议也算中肯的:不如先找着,等有了合适的下家再去。小乐当时光顾着闹心了,听不进去这些。
这天小乐一到理发店,老板就问她知道不知道老乡过来找他谈涨工资了,不然就要跟小乐一起走。小乐看着几米外假装扫地的老乡,很生气地走过去,“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老乡也不吭声,过了一会才说,她就是想涨点工资。
小乐回到宿舍后,把自己的被褥搬到了客厅。她用这样的行动表示自己的态度。而老乡看到后,只是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离开的开,开始的开
小乐的气过了几天就消了。她把被子枕头搬回了小卧室。老乡也不提这件事。
小乐心里也清楚,自己和老乡回不到原来的亲密程度了。小乐那个时候只是认为老乡是大嘴巴,心里没有什么城府,才会把自己和她说的话都往外讲。
小乐没有放弃找新店的打算。这次她没有再考虑带着老乡,很快就有了结果。小乐现在的理发价位是38元,新店直接给到58元。除了意味着提成多了,更意味着小乐后续的身价会水涨船高。
也就是那几天,老乡兴高采烈地跟小乐说,自己和老板争取了,说要给小乐提一提单价,只要再干上两个月,肯定给涨。小乐看着老乡一副“我对你很好吧?”的表情,说自己找到新店了。老乡愣了愣,问是不是要带上自己?小乐不好意思起来,说帮忙问问。其实小乐没问,她知道新的店不会要老乡,去试工的时候,小乐已经看到了店里有四五个助理。这只是一个中型的店面,助理的数量已经很多了。于是小乐说了谎,故意把新店的助理底薪和提成说的比现在的店面低得多。老乡果然沉默了。
小乐走的那天,老乡没有送她。拖着行李箱,小乐第一次感觉到了孤单,或者说第一次意识到了之后的日子需要独自面对世界。小乐还说不清楚世界到底啥样呢!
本以为从此能安安稳稳地工作,没过一个星期,新店里的同事看她的眼神就变得怪怪的。有一个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助理,偷偷把她拉到一边:“小乐老师,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昨天有个女的给我们老板打电话,说你在原来的店里和一个顾客不清不楚,还抢别人的男朋友,人品特别差。”
小乐的脑子 “嗡” 的一声。她不用问也知道,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 她去找老板解释,老板只是淡淡地说:“我也知道这可能是谣言,但是干我们这行的,名声重要。顾客要是听说了,谁还敢来找你剪头发?你先休息几天吧,等风头过了再说。”
小乐想起在青岛的时候,她被店长骂短发难看,老乡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想起楚哥骚扰她,老乡劝她答应算了;想起老乡为了涨工资,偷偷告诉店长她要辞职;现在老乡居然造她的黄谣。小乐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好多天没吃饭,浑身没劲,却又不饿、没胃口。
小乐脑子里冒出的是快速离开昆山。如果再过一两年,她或许不会这么着急,只会对这些一笑了之。那时候的自己到底是年轻,到底是有冲劲,到底是忍不了内心的不爽,小乐在休息的那几天里,不停地刷手机,看招聘。当一家快剪店同意让她过去试一试时,小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换做别的发型师,除非特别缺钱,否则怎么可能去快剪?小乐走这一步,称得上“无知者无畏”。
晚上,小乐和一个助理说,想去店里一趟,自己的手机充电线落在店里了。助理说,可以把自己的充电线借给她。小乐不肯,助理要把钥匙给小乐,小乐也不肯。最后小乐用一杯奶茶的代价,让助理陪她去取。小乐其实取的是自己的理发工具,并不贵。后来她买过一把剪刀,就要两千多。那一套工具,加起来还不到一千。把工具包握在手里,小乐就好像把定心丸咽到了肚子里一样。小乐坐火车去了苏州。时间短到连一部电影也只是看了个开头。开头讲了什么,小乐都记不住了。
苏州的春天确实很好。路边的玉兰花会开得满树都是,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可小乐一头扎进的快剪店就跟流水线一样,别说去苏州园林,就是去路边看看花,都是一种奢侈。
如果说在美发店里,小乐还算是有一定的创造空间,那么在快剪店里,小乐就是流水线上的一个员工罢了。她需要做的不是和客人交流,而是快速地把客人的头发剃短。在这里只有两种发型:板寸和圆寸。这不需要什么技巧,只需要一个电动推子和一个电吹风。
“速度!”店里另外一个理发师也是老板,对小乐强调。要多快呢?不需要洗头,哪怕那头发油得就跟十天没洗过一样。小乐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一颗头,她舍不得自己的推子了。这个推子不算贵,但用着顺手。“愣着干嘛!忘了我怎么说的?”老板着急了,“速度。”十分钟之内搞定,是他对小乐说的。
客人也从镜子里着着小乐。小乐憋了一口气,开始动手。那推子,她不打算要了,也真的不要了。第一周下来,小乐在这家店里每天要理完将近四十颗头。
太多了,多到小乐觉得自己的手都好像是假肢,几乎被固定成了握着推子的动作,而且很脏。那种被头油浸透的味道。
小乐下了班,夜里九点半、十点,几乎吃不下东西。就算是味道最重的炒饭,也吃不下。用酒精消毒自己的手,那股味道还是在,她甚至都不敢闻。在干了一个月的时候,小乐开始带着塑料手套吃饭和睡觉了。真的感觉太脏了,那些头,太脏了。
一个快剪十块钱,小乐提五块,一天二百块钱,一个月下来六千多。老板还给她奖励二百元。原来的店里,一天大概七八个人,理发一个人提成十块,烫发就要过百。但找小乐的大部分是男生,烫发的少之又少。现在虽然累,但收入高一些。
干了快四个月,小乐实在受不了,却突然收到了老乡的微信。老乡说,她现在在西安,和朋友一起开了一家理发店,缺一个店长。她知道以前是自己不对,对不起小乐,希望小乐能过来帮她,工资给她开八千,包吃住。
小乐对老乡称不上不恨,就是心里不舒服。可八千块钱的工资,再加上店长的头衔,以及现在这个快剪实在无法忍受,而且西安,是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
小乐收拾好东西,没有带自己那套理发工具,坐上了去西安的火车。后来,她很多次地想,这个寓意不好,“把自己吃饭的家伙扔了。”可到了西安,老乡去火车站接她。老乡变了很多,化着浓妆,穿着高跟鞋。她热情地拉着小乐的手,问长问短,还把小乐带到自己租的房子,让她安心住这里,不要钱。热络得好像以前的矛盾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到了美发店,小乐才发现不对劲。不过是一个十几平米的小店,里面只有两把理发椅。店里除了老乡,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是店老板。当天晚上,老板请她们吃饭。饭桌上,老板一个劲地给小乐敬酒,说早就听老乡说起过她,手艺特别好,以后这个店就交给她了。小乐觉得不对劲,找了个借口,提前回了老乡的住处。
老乡回来后,终于说了实话。原来那个男人和老乡根本不是朋友。老乡是欠了老板三万块钱的钱,还不上了。老板说,只要小乐愿意嫁给他,这笔钱就一笔勾销,还让小乐当店长。
小乐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吗?你怎么能把我卖了?” 老乡一开始还求她,见小乐的态度坚决,索性擦了擦眼泪,“你要是敢走,他就报警说你偷了他的钱。”
那天晚上,小乐一夜没睡。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趁老乡还没醒,小乐溜了出去。手机里还有足够的钱,她“逃”回老家。
手,不能停。脚也是
“你说实话,你在外面到底是干啥的!”小乐的哥是冲进来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跑的,大声喘着气。因为是女孩,小乐在老家有自己的房间。小乐让哥慢慢说,才知道老乡早就把她的 “事迹” 传遍了整个村子。小乐估计,是老乡看自己跑了,想堵住自己的退路。村里人听老乡说,小乐在外面不学好,被人包养了,后来被甩了,才灰溜溜地回来。连小乐的父母都问她,是不是真的。
小乐一开始还拼命解释,可她越解释,村里人越觉得她是在狡辩。一天多之后,她就不说了。她开始琢磨,老乡这样做,对老乡有什么好处?小乐特意去了老乡家里,老乡的父母说,老乡还是在西安,忙着呢!忙啥呢?父母又说不上来。小乐想说什么,后来觉得没意思,啥也没说。
在家里待着,无事可做。小乐在网上刷招聘信息,看到沈阳有一家美发店在招发型师,工资待遇还不错。她想,反正这里也待不下去了,不如去东北看看。那里没有人认识她,她可以重新开始。
当时入冬了,加上春节临近。小乐在家呆了好久,大年初六出发。她第一次觉得春节这么漫长且难熬。如果不是没有工作就没有免费住处,小乐恨的不得大年初一就出发了。
新的美发店一共五个发型师,算上小乐,一共两个女发型师。那个女发型师已经三十四五岁,有个儿子。小乐刚入职,就感受到了她的不满。“应该是不满。”小乐想。女发型师被小工称为“琳姐”。琳姐是不和小乐说话的。第一次对话,是在小乐入职快一周,琳姐吃完午饭回来,看到小乐正在给一个小伙子理发。琳姐若无其事地和那个小伙子打了个招呼,小伙子吃惊地说,“你在啊!”琳姐笑了笑,“吃饭去了,你试试,她是我们新来的。”等理完发,小乐给小伙子吹干头发,小伙子没和小乐说话,倒是和琳姐说,“下次还找你。”小乐抿嘴笑了笑,脸蛋子都觉得疼,像是被谁扇了一巴掌。
琳姐是不住在宿舍的,小乐在宿舍里时开始想老乡。如果两个人在一家店里,是不会有这样的……担心。她在梦里都是在不停地理发,却拿不到钱。
女顾客常找女发型师的不多。小伙子们则习惯性地找琳姐。小乐更用心地对待每个新走进美发店的顾客。可那些年纪大的男人则不愿意找女发型师。于是这些有限的客源,让两个女发型师平日几乎都不怎么说话了。
这天,一个小工主动问小乐,要不要一起去街对面的美甲店做个美甲?第一次问时,小乐拒绝了。第二次,小乐同意了。回到店里,琳姐看到了,冷冷地来了句,“我劝你卸掉。”“不是你安排的?”小乐迟疑了一下反问。琳姐笑了一下,没吭声。小乐二话没说,出了门。等回来时,指甲上只有简单的肉粉色。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琳姐出去自费学习了两次,每次三到五天。这些天里,那些来找琳姐理发的小伙子,有一半都找了小乐。琳姐也不生气,随口说,自己新学的烫染还是值得这些天的付出的。小乐其实没明白琳姐的意思,直到那天,小乐来上班,发现琳姐的位置空了,店长说,小乐可以用这个位置。
“琳姐,你咋不干了?”小乐第一次加给琳姐的微信发了消息。“我自己开店了。”琳姐同时回复了一个位置。“你再好好练练,将来来我的店里,随时欢迎。”琳姐这样说。
看到这条消息,小乐琢磨着,也不是不行。只是,她还没想明白,琳姐为什么会这样的看重自己。以及自己怎么告诉琳姐,她还想去更多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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