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淇：从全世界女孩的身旁路过

文淇终于痛快地当了一回“影迷”。她将观影计划完美嵌入本次上海国际电影节的行程中：“工作一结束，我就去赶晚上八点四十那一场电影。这两天没工作，我就一天排三四部，从早看到晚。那些细节、情感的流动，那些导演想要表达的意涵，只有在银幕上才能被真切地、准确地感受到。”

熄灯后，影厅隔绝现实，长出另一重时空，影迷试图守护住沉浸的幻觉；放映结束，观众自发鼓掌，完成属于电影节的仪式。文淇内心涌起一份感动：“某一回大家竟然没鼓掌，我等了大概四五秒钟吧，鼓起勇气带头鼓起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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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梅雨季，文淇在距上海影城不远的弄堂里拍戏，甚至远远就望见影城的一角，但她抽不出任何空隙坐进影院，即便排片表上圈画着好几部她想看的作品。她也无法预见，眼下正紧张拍摄的《燃烧吧！爸爸》将会入围下一届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

唯有将视角拉开，将事件并置，才会发觉其中的巧合。又或许人们总喜欢不断地梳理因果，并赋予意义，才能安心。回顾、整理和反思，几乎成了文淇的本能。在日记里她诚实地书写，在采访中她感性地剖白，复归独处时，她又咀嚼某段话——行动有时先于认知，即便当下不甚明了，却在之后被其影响，为其所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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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淇发觉自己在座位上瑟瑟发抖，今晚上海大剧院的空调温度有点低，又或许是紧张的缘故。台上即将颁发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单元的一系列奖项，文淇担任评委，她是亚洲新人单元历史上最年轻的评委之一。每当一个奖项颁出，文淇听到台下响起一阵欢呼，她的心便稍稍放松了一些：“说明我们把奖项安排得很合理。望着获奖者上台领奖，听他们讲出获奖词，或许听不懂对方的语言，但你依旧为他们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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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淇说，那是种亲密的联结。本届评委观看的最后一部入围作品讲述了一个简单而私密的故事，关于女孩上大学前的初恋，正如英文名“Her First Taste”的字面所指。看片时，影厅尤为安静，文淇无从知晓其他评委怎么想，但她自己非常喜欢。“大家坐进会议室讨论作品，没想到，来自世界各地的评委一致将票投给了它，并表达了对女主角的喜爱。”那个瞬间，文淇知道，“好片子就是如此，不管你来自哪里，背景如何，都会感受到它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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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现在就来揭晓，亚洲新人单元，最佳女演员。”文淇在颁奖礼舞台上打开信封，念出：“马福福，《语文的滋味》。”

身穿鹅黄色裙子的马福福听到自己的名字，双手掩口，她收获了身边人的拥抱，带着羞涩，走上台来。那一刻，看着马福福，文淇感同身受：“我知道她为什么紧张，我知道她脸上的细微表情是怎么回事。”与此同时，场内响起评委为马福福写下的颁奖理由：“每当镜头停在她的脸上，观众便得以通过她的双眼，体会属于一颗年轻心脏的悸动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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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样的表情曾出现在文淇脸上，一模一样的认可也曾落在文淇身上。第54届金马奖颁奖礼上，14岁的她凭借《血观音》获得最佳女配角。评委们投票的理由是：“她在《血观音》当中，从冷静到最后奔放淋漓的转折令人惊艳，过人的资质与演技让人耳目一新。”

“这就是命运。本人在并不知晓的情况下，在那间房间里被讨论、被影响、被改变。天哪！我此刻参与其中，我竟影响了他人的命运。”相隔九年镜像般的画面，文淇从中得到某种和解，“我一直不能很好地接受拿奖这件事，也不能将大家的赞扬和羡慕放在自己身上——觉得换谁来演都是一样的。但当我在大银幕上看到马福福的表演时，或多或少理解了大家当年在以怎样的心情看我的表演，哪怕我本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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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一些执念被轻轻放下。

“这么说听起来有点自大，但那确实是我当下的感觉——放下了。”停顿了一小会儿，文淇补充道，“只是当下的解脱，但我依旧、依旧无法将功劳揽到自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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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淇依旧认为年少时出演《嘉年华》《血观音》，自己不过是完成了导演的要求，而非主动诠释角色。“从拍第一部片子开始——那时我还是个小孩，我的表演就是片段式的。这几乎成了我过去对这份职业的全部理解，也决定了我对表演的认识。直到两年前，我都在以这种方式表演，我愿意百分百地接受导演的想法和指导，很少与导演讨论，因为我觉得很多东西是不需要讨论的，导演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但文淇在片场也观察到，演员是可以展露另一种状态的，比如到现场跟导演一同聊人物，现场大家商量如何打磨剧本，在表演中碰撞出新的火花⋯⋯“这是我之前没尝试过的。我没法主观地去评价哪种模式好、哪种模式不好，但我会受到这种表演方式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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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燃烧吧！爸爸》中，文淇饰演的立言和倪虹洁饰演的妈妈开蒂有一场激烈的争吵戏。“文本不断在修改、在丰富，最终变成观众现在看到的样子。”最初的安排是倪虹洁说完台词后，文淇转身离去，回到自己房间，“但其中一条我太生气了，于是从房间折返回来。我记得自己说了一句‘我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这话是脱离剧本的，那一刻，我体验到立言的感觉，理解她为什么会崩溃，她一定也想回过身对妈妈说出这句话。倪老师当即给出了极好的反应，甚至当我再次转身离开后，她依旧继续着表演。”

那一刻，表演迸发出了即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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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文淇和陈可辛导演合作了电影《明天，会更好》。第一天去片场，通告上写的是一场车戏，“其他人已经拍摄几天了，我算中途加入。我刚坐进车里，副导演直接喊——3、2、1！Action！也没人事先告诉我工作方式是这样的，我以为大家会走个戏、调整一下机位⋯⋯结果一喊‘开机’，所有人各司其职，进入表演状态。那场戏，我感受到了跳脱文本、跳脱框架后的一种野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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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可辛以丰富的经验调动演员的演技，遇到需要复杂调度的场景，大家会事先走戏；遇到捕捉临时反应的戏，导演就让演员置身于情境中，激发他们的潜能。对手出招，文淇接招。她太了解自己了，如果不断拍、重复演，反而越演越刻板，越演越不知道怎么演。“当拍过两三条后，对手戏演员给我一种新的表演方式，我会马上抓住它，当下我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反应是否正确，但我依旧会不顾一切地抓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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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淇是敏锐又敏感的观察者，兴致勃勃地捕捉着即兴中闪现的真实，感受角色和自我重叠的一刻。“从比较成熟以来，我在做的是反复挖掘角色的内心。我可以理性地看待角色的生活，但好像没法把她们当成一个实体。

或许是因为拍摄时，我要做的是‘拆解’再‘组装’，又或许是因为我与她们太过亲近了，在她们身上融入很多自己的想法，她们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写日记的时候，文淇要求自己绝对坦诚，记录当下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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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写着写着，我突然发现，日记里怎么只剩下情绪——没有观察，没有细节，没有具体的事件，没有深刻的感受，全是情绪化的内容。日记变得像是个垃圾桶，承载我当天所有未能发泄或稍纵即逝的情绪。”

一年前，她为作品迟迟未能公映而焦虑，如今作品接连推出，她又进入新的焦虑。文淇当然知道这是自我性格中感性的一面，她甚至会称之为“拧巴”的一面：“从一个情绪旋涡移到另一个情绪旋涡，我总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将它们放大，批判思考。客观总结起来，我的确有一种实感，自己在为工作而努力，但当陷入某种情绪，我又觉得，自己不够好，没有百分百地投入工作，或者，一切还未如我所期待的那样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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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年间，文淇感觉“所有事情都叠在了一起”。奔波忙乱的缝隙，她偶尔抬头撞见镜子（正如此刻，她面前正有一面化妆镜）：“里面这个人是谁？我认识她吗？这是工作带给我的感受吗？我陷入片刻的空虚。”

宣传期内，作为演员难免要重复关于同一角色的阐释，调动全部回忆和热情，她笑称自己是标准的讨好型人格，“总希望给每位采访者不同的内容”。或许因为真情实感地投入，文淇竟体会出一种可能：“采访中，我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自己的人生——有时甚至觉得，在采访之外，我根本都没有在思考。有的话题特别私人，放在日常讨论会显得有点矫情。作为身处于日常生活中的个体，我无法想到这些问题，但作为艺人或公众人物，我可以通过采访回望自己的职业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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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常常会发生这样的时刻：文淇意识到自己说出的一些话，其实并未真正领悟其意思。一个念头冒出来：“听起来有点诡异，像有先知一般的存在，引导我说出了那番话。正因为当下无法深刻理解，所以我反复在脑子里咀嚼它们，接着就有很多新的感受出现了。”

电影在各地举办映后活动，文淇有机会和粉丝近距离交流。有年轻女孩激动地上前，对文淇说：“我觉得你好自由，好热烈。”

文淇是有一丝意外的，意外自己在很多人心目中是“自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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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希望可以含蓄地告诉面前的女孩们，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女孩，希望可以将自己的挣扎和犹疑、焦虑和苦闷分享给她们。她正经历着，所以她如此懂得她们，并从她们的眼中读出些什么。转念又想到，或许，这些女孩因为自己受到某种正向的启发，因为自己打算去读某本书看某部电影，无意间，她就成了她们内心力量和渴望的投射，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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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内容收录于《世界时装之苑ELLE》26年8月刊，杂志购买可点击文末左下角“阅读原文”。

摄影：王子千

造型：李润浩

化妆：薛冰冰

发型：KIM（NOVAHAIRDESIGN）

撰文：陈惊雷

编辑：JIAWEI

设计：SHU

联络编辑：SISSI CHEN

美甲：康康

执行制片：陆嘿嘿@KETCHUPSTUDIO

美术：HAN LAM

制片助理：LYNN@KETCHUPSTUDIO

美术助理：97

摄影助理：慢慢、奎力

时装统筹：ELIJAH

时装助理：LOU、KONG

器材提供：上海上德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