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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津威
- 北京大学党委政策研究室正科级干部,助理研究员。在《社会科学文摘》《区域国别学刊》《北京教育》《学校党建与思想教育》等期刊上发表过多篇文章。主持、参与过多项课题研究。
(文章原标题为《北京大学助理研究员杜津威:教育信任危机背后的深层忧思》,公众号发布时略有修改,引用请据原文并注明出处。)
文丨杜津威
来源丨《时代教育》2026年第6期
复旦大学某教授被举报引发的这场风波,看似只是个别家长与专家观点相悖催生的个案,实则是当下家校关系紧绷、举报泛化、教育共同体信任持续消退的典型缩影。我们需要追问:为何学生间的日常争执极易被上升为霸凌?理性沟通为何常常让位于情绪化举报?作为兜底救济渠道的投诉机制,何以异化为日常施压的手段?学校与教师为何频繁陷入被动自证的窘境?问题的答案并不局限于当事人的情绪分歧,而根植于整个教育生态结构性的信任裂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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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校园欺凌治理,是全社会的共识,但治理工作绝不能陷入概念泛化的误区。《加强中小学生欺凌综合治理方案》对学生欺凌有着清晰界定:“中小学生欺凌是发生在校园(包括中小学校和中等职业学校)内外、学生之间,一方(个体或群体)单次或多次蓄意或恶意通过肢体、语言及网络等手段实施欺负、侮辱,造成另一方(个体或群体)身体伤害、财产损失或精神损害等事件。在实际工作中,要严格区分学生欺凌与学生间打闹嬉戏的界定,正确合理处理。”
治理霸凌的初衷,是精准制止恶意伤害、切实保护弱势学生。倘若各界不加区分,将学生之间所有的不愉快互动全部贴上霸凌标签,看似是对未成年人的极致保护,实则弊大于利。
学生的成长过程,本就是学习处理冲突、换位思考、接纳挫折的过程。教育的应有之义,便是引导学生厘清边界、表达情绪、化解矛盾、学会和解。一旦所有人际摩擦都被解读为蓄意伤害,学生便会失去直面人际挫折的历练机会,自身的抗挫能力、共情能力也难以培育。更为严重的是,海量的情绪化投诉会淹没性质真正恶劣的欺凌事件,持续消耗校方与监管部门的工作精力,让真正需要干预的霸凌问题得不到及时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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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这位教授的遭遇,戳中了广大一线教师的共同困境。当下诸多家校矛盾中,沟通顺位已然彻底颠倒:出现分歧后,部分家长跳过班主任协商、面对面调解等前置沟通渠道,第一时间选择投诉举报;学校启动调查流程、整理相关材料、层层上报汇报;教师反复撰写情况说明,将大量备课育人的核心时间耗费在自证清白上。久而久之,部分场景中的家校协作关系,逐步演变为互相提防的防御性关系:家长预设学校敷衍避责,教师顾虑沟通引发投诉,学校管理者优先选择息事宁人。各方皆忙于自我保全,“促进学生健康成长”这一核心教育目标,反倒被不断边缘化。
不可否认,举报、投诉制度是社会监督的重要组成部分。面对确凿的师德失范、校园霸凌处置缺位、校方推诿不作为等问题,家长依法维权、依规投诉,既是自身的正当权利,也能倒逼教育治理走向规范化。该制度的设计初衷,是常规沟通失效后的兜底方案,而非处置矛盾的首选路径。当举报被频繁前置化、情绪化使用,不仅会挤占行政与教育公共资源,更会持续撕裂家校信任根基,让教育治理陷入“凡事走程序、遇事先对立”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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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崩塌,是各类乱象背后的核心症结。身处信息高度发达的网络环境,各类校园伤害个案、教育负面舆情持续传播,极易让家长滋生“凡事往最坏设想”的焦虑心理。“护犊心切”本是人之常情,但焦虑一旦脱离理性约束,权利意识一旦缺失事实边界与公共意识的兜底,大众的认知便容易走向偏执:学生遭遇些许委屈,便全部归责于学校管理疏漏;教师给出专业的差异化判断,便被解读为对学生的漠视;校方客观阐释事件情况,便被认定为刻意包庇偏袒。多方猜忌的氛围下,一句正常的专业评价需要反复佐证,一次普通的人际纠纷会演变为长期拉扯,教育运行成本持续抬升,校园教育的容错空间不断收缩。
家庭教育失当,是家校矛盾频发不可忽视的深层根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明确规定:“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应当树立家庭是第一个课堂、家长是第一任老师的责任意识,承担对未成年人实施家庭教育的主体责任,用正确思想、方法和行为教育未成年人养成良好思想、品行和习惯。”如果家庭教育只向孩子灌输“凡事吃亏就是被欺负”的极端思维,只教会孩子索取保护、宣泄委屈,却不引导孩子辨别原委、体谅他人、承担责任,学生进入集体生活后,便很难适应多元的人际交往环境。
现实中,个别家长存在严重的认知误区,将学校等同于全方位托管机构,把学生社交不顺、性格敏感、人际受挫等所有问题,全部归咎于教师与学校。但学校教育无法包揽学生人格塑造的全部使命,倘若家庭长期回避自身的育人责任,一味向外转嫁教育问题,家校冲突只会反复滋生,学生也难以习得独立解决人际问题的内在能力。
教师专业话语权弱化、育人环境趋于保守,这一问题同样值得社会深刻反思。弘扬教育家精神、落实尊师重教理念,不能只停留在社会口号层面,更要落地为尊重教师专业判断、保障教师正常履职的合法空间。当前,不少教师长期背负教学、班级管理、家校沟通的多重压力,还要随时应对突发的投诉与舆情风波,逐渐滋生消极避险的心态:对学生矛盾尽量少介入,对学生问题的评价尽量模棱两可,必要的教育管教尽量选择退让。教师不敢管、不愿评、怕担责的保守化倾向,看似规避了即时的师生矛盾,却大幅弱化了教育的引导功能。缺少适度约束与正向引导的校园环境,难以培育学生的规则意识,长远来看会持续损害整体育人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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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非理性的投诉风潮,学校管理者不能一味息事宁人、以“和稀泥”的方式维稳。成熟完善的校园治理体系,应当搭建常态化、高效率的家校沟通平台,及时倾听家长诉求、核查事件事实、疏导各方情绪;当教师遭遇不实指责、且事实清晰、履职无过错时,管理者必须敢于为教师撑腰发声、厘清是非曲直,坚决维护教师的正当履职权益。倘若校方为平息舆情无原则妥协退让,不仅会委屈无辜履职的教师,更会不断消解教育管理的权威性,进一步助长非理性投诉的不良风气。
破解教育困局,不能简单依赖补丁式的制度完善。我们可以细化治理规则,厘清合理维权与恶意、重复、不实举报的边界,制定完善的投诉甄别机制与教师澄清容错机制,减少无效投诉对一线教学工作的挤占。但制度终究是底线约束手段,能够裁断纠纷、划定红线,却无法主动修复破裂的家校信任、催生双向育人善意,更无法替代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与包容。教育面向鲜活的青少年,本身充满情感互动与价值引导,倘若所有人际分歧都被行政化、流程化、投诉化处理,教育本该具备的温度、弹性与教化作用便会持续流失。
孔子言:“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这句话的内涵在于,孔子断案的标准与常人无异,但他的终极目标是让民众不起诉讼、不生纷争。“无讼”历来是社会治理的最高境界。落脚于家校治理的语境,我们不能将举报渠道畅通、举报制度完善视作治理终点,更应引导家长回归沟通本位,让大量可协商化解的微小矛盾止于事实、止于交谈、止于体谅,坚守“沟通优先、举报兜底”的基本处置次序。
这场风波带来的深层启示,指向新时代公民道德教育。《新时代公民道德建设实施纲要》明确指出:“加强公民道德建设、提高全社会道德水平,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战略任务,是适应社会主要矛盾变化、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向往的迫切需要,是促进社会全面进步、人的全面发展的必然要求。”在公民道德建设叙事逻辑中的家长,既要懂得依法主张自身的合理权利,也要恪守尊重事实、换位思考的责任边界;既要维护自家孩子的切身利益,也要体谅教师的履职压力与其他学生的成长处境。这正是儒家思想反复强调“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核心原因,也是教育共同体思维的生动诠释:家长期盼孩子被温柔善待,便要理解教师的履职不易;教师渴望获得职业尊重,也要共情家长的育儿焦虑;学校谋求校园秩序稳定,既要直面真实的教育问题,亦不能以牺牲公允为代价换取表面平和。
一个社会的文明尺度,从来不只取决于制度的完备程度,制度背后,始终根植着更为深刻的道德养成与社会风俗。举报机制设立的初衷,是匡正失范行为、守护弱势群体、托底社会公平。可当举报成为民众遇事的第一反应,各方习惯性拿起制度武器相互防备、宣泄情绪、彼此攻讦,虽能逞一时之快,却会对社会人心造成不可逆的长久伤害。
复旦大学教授被举报一事,绝非一场简单的舆论闹剧。它提醒我们:教育治理不能单纯依靠投诉体系维系,家校协同育人的根基不能建立在互相猜忌之上,学生的成长培育也不能完全托付给学校单方。健康的教育生态,需要家庭扛起最原初的道德培育与人格塑造责任,让教师保有专业底气与履职尊严,让学校坚守实事求是的管理担当,让全社会共同培育理性克制、推己及人的公共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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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遇事优先沟通取代遇事动辄举报,当彼此体谅替代相互提防,当事实理性压住情绪偏执,教育方能跳出无休止的纠纷内耗,回归陪伴学生成长的本来使命。在制度约束之外,信任、包容、明理、共情与责任这些朴素且根基深厚的品质,方能在校园与社会中重新扎根生长,让社会在制度之上重塑温暖而坚实的人心底色。
图片丨图虫创意
编辑丨冯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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