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亿的“矫正”产业，谁在把孩子送进“集中营”

编者按

一个被反复曝光、批判、甚至刑事追诉的产业，为何能长成700亿的庞然大物？那些把孩子送进矫正机构的家长，他们的恐惧和焦虑，该如何被看见、被回应？在“强制”与“失控”之间，是否存在第三条路？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讨论本身就是价值——让我们练习一种能力：不被情绪裹挟，而是去理解复杂现象背后的成因，去追问制度与文化的改善空间，这也是我们希望带给孩子的思辨能力。

每月，我们都会精选当月里适合亲子讨论的社会热点话题，配上思考引导，形成一份家长可以直接拿去，和孩子展开深入的对话的资料。后台回复“6月”即可获取6月新闻合集。

一个做公务员的父亲，一个做老师的母亲，联合戒网瘾机构的人员，将自己的女儿骗进了一家名为“励萱教育”的封闭式行为矫正机构。

女儿素伶，21岁，北京一所师范学校的音乐学大三学生，靠周末教钢琴月入七八千元。她被送进去的原因是：她交往了一个父母不认可的男友。

/素伶被骗进车 图源《南方人物周刊》/

11天里，素伶被没收手机、限制自由、被教官从背后一脚踹倒、被迫录视频辱骂自己的男友。

最终，她交往不到半年的男友凭借惊人的韧劲，跨越两省、穷尽各种方式寻找她的下落；被困11天的素伶，在恐惧与高压之下也从未放弃......两个人的努力最终交汇，让这场噩梦终于结束。

读完这个故事，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愤怒。的确，这早已不是一个教育问题。当一个成年人被家人以欺骗手段送入封闭机构、剥夺人身自由，这已经构成了非法拘禁。

而素伶的遭遇并非孤例：

2025年11月，一名26岁的游戏陪练，母亲花6万块签下合同，以“旅游散心”为名将他骗进戒网瘾学校，关押80多天，屡遭体罚和殴打；

今年5月，江苏一名30岁男性因婚恋和工作问题与父母产生矛盾，被母亲以“治疗叛逆和抑郁”为由送进重庆某戒网瘾机构；

还有不少人在相关新闻的评论区留下自己的、身边的类似经历。

/网友们的评论/

这类强制性、惩罚性的封闭式矫正机构，早在20年前就进入大众的视野。彼时，PC端网络游戏（如《传奇》《魔兽世界》）与网吧在全国迅速普及。大量青少年沉迷网络，网瘾一词引发广泛关注。

山东临沂一精神科医生杨永信依托临沂市第四人民医院，正式成立了“网络成瘾戒治中心”，使用电击的方式帮助青少年戒网瘾，一时甚至得到央视正面报道。

但在2009年，多位从网戒中心逃离或毕业的学员在网络论坛发声，爆料网戒中心的强制剥夺自由、电击体罚与精神控制，引发全民讨伐。2009年7月，卫生部发布批复，明确指出“电击治疗网瘾”安全性尚不确切，严禁在临床应用。

但卫生部的批复，并没有终结这一行业。杨永信的网戒中心，更换招牌“低频脉冲”继续经营；新的机构更是打着军事化训练、国学教育、行为矫正、成长基地等种种由头层出不穷。

2017年，知乎文章《中国到底有多少个杨永信》曝光行为矫正机构豫章书院强制体罚、虐待学生，豫章书院被关停；2023年，豫章书院创始人、主犯吴军豹因非法拘禁罪被判刑。

2025年5月一名“成长教育基地”教官因非法拘禁、虐待、性侵8名未成年学员被判处死刑......

20年来，频繁、极端的负面新闻似乎并未打击这一行业，其发展反而更加蓬勃。据科技媒体“蓝字计划”估算，2025年，整个产业一年的营收已超过700亿元。其背后的需求，究竟从何而来？

01

谁在认同这种“爱”？

《失控的爱》的评论区，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

不少读者代入了家长的视角：“女儿21岁，跟一个认识半年、二婚的、没有正经工作的男友同居，换我我也一万个不同意。”“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是方式不对。”“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父母有必要花那么多钱和精力出此下策吗？”

/评论区的部分评论/

当然，这些“不同意”，绝对不是将一个成年的21岁的女儿非法拘禁的理由。但这种同理本身，恰恰揭示了这个产业最重要的社会基础。

当一个年轻女孩选了一个“不被看好”的伴侣，当一个青春期孩子沉迷游戏、拒绝上学、闭门不出——很多家长的第一反应，不是尝试理解，而是焦虑，甚至恐惧。恐惧中产生的控制欲，在极端情况下，转化成一张送往矫正机构的车票。

所以，仅是取缔这些非法机构是不够的，背后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困境，更要被看见和讨论。

/图源：Kampus Production/

02

哪些行为该被干预？

被送入这些矫正营的“矫正对象”，行为上大致可以分为几类：

• 社交行为退缩，例如不上班、不上学、在家躺平、拒绝和家人/外界沟通交流；

• 主体边界宣告，例如沉迷纹身、穿孔、反抗家人职业安排等；

• 情感替代，例如沉迷网络主播打赏、与不符合父母期待的对象交往等；

• 行为越轨，如霸凌同学、盗窃等。

面对这些情况，家长感到焦虑是人之常情。关键问题在于：哪些行为真的需要干预，哪些是再焦虑也不该插手的？

一个经典的判断标准，是“伤害原则”：一个人的行为，只有在伤害他人或伤害自己的情况下，他人和社会才有权干涉。

这个原则看起来简单，其实，有大量的边界需要辨析和思考。

正如评论区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判断：“找这么个对象，是在自毁前程”。这恰恰是需要辨析的地方。一个年轻人做出了“不符合父母预期”的婚恋选择，究竟是人生探索中需要自己去试错、承担后果的课题？还是必须被外力纠正的“自我伤害”？两者的界限在哪里？

又例如，很多人同情素伶的父母：养大的女儿却选择了这样的男人，做父母的该有多么痛苦、多么失望。父母感到失望和被冒犯，是否意味着这是子女行为带来的伤害，从而有了充分的理由去干涉孩子的选择？

这引出了另一个重要概念——阿德勒所说的“课题分离”。做出什么样的婚恋选择，是女儿承担后果，因此，是女儿的课题。而女儿的选择不符合预期，如何管理好自己的期待和情绪，则是家长自己的课题。然而现实中，两种课题常常被混淆。家长把女儿的婚恋当成自己的事，把失望转化为控制，把控制伪装成爱。

更可悲的是，这里存在一个悖论：如果家长能够守住边界，给予孩子充分的试错空间，尊重他们的主体性，孩子或许反而不容易出现那些真正需要被干预的行为。那些被送进矫正营的孩子，他们的“问题”，往往是对不健康家庭关系的一种反应。

/图源：pixabay/

03

孩子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在巨大压力下社交退缩的孩子，往往是在寻求安全感。一个用极端方式宣示主体边界的孩子，是在渴望属于自己的选择权。一个急切地投入一段不被看好的感情的孩子，渴望着被无条件的接纳、被肯定、被崇拜。一个不断越轨的孩子，也许只是在渴望权力和掌控感，寻求外界对他的关注......

当个体在某一心理需求上长期得不到满足时，往往会转而通过其他途径获取替代性满足，以缓解内在匮乏感。这也意味着这些被视作该被矫正的孩子，很可能面临着巨大的学业压力、社交压力却缺乏支持；无论在学校或家庭里，衣食住行学习都被极端控制；在各种关系中始终处在不被接纳、被否定的状态中；对自己的生活与未来毫无选择权，在家庭、学校、人际交往中缺乏充分关注。

家庭，是理解其匮乏的重要的一块拼图。但若我们再一步追问：一个缺乏接纳、充满控制的家庭关系是如何形成的？当然不只因为“父母是坏人”，背后的成因也很复杂。

代际养育文化的传递，让父母不自觉复制了自己童年经历过的方式；社会竞争的激烈压力，更让家长把自身的焦虑投射为对子女更高的要求和期待；亲密关系的矛盾，有时也会转移到孩子身上。

而家庭，也只是其中的一块拼图。

过度竞争的人际关系，被单一评判标准绑架的高压教育模式，对多元个体选择缺乏包容度并过于功利导向的社会文化，每一个“有问题”的人，都是对整个系统“有问题”的系统的映射。

面对这些系统性的问题，把孩子关起来，将痛苦作为矫正手段，显然是缘木求鱼，带来的只有更深的身心伤害。

04

除了强制矫正，还能做什么？

坚决取缔、打击这一类的非法矫正机构，是我们的社会保护每一个人（无论是未成年人或成年人）的人身自由、人格尊严的基本责任。

但取缔之外，我们更需要能够给这些困境中的家庭和孩子提供支持：专业的心理咨询、基于科学的行为训练、面向整个家庭的家庭咨询等等。从而帮助、支持这些家庭重构他们的关系模式；给孩子一个能得到深度倾听、陪伴、积极的关注和接纳的空间，能支持他们在建设性的行为中建立成就感。

我们要让焦虑的家长知道，除了“送进去关起来”，还有更好的选项。要让挣扎的孩子知道，他们的痛苦有人听得懂，也有人在想办法解决。

而这些专业的力量，它们的普及度够吗？这个行业的发展成熟吗？它们还需要怎样的政策支持，还需要怎样的科普倡导？

我们的社会还需要怎样的更具包容性和支持性的文化，能接纳个体“不合期待”的行为和选择，能在功利的优绩标准之外，让年轻一代有更多的试错空间，让情绪的表达、关系的经营也成为每个人成长中和成绩、排名、考学同样重要的事？

如果我们一边谴责这些非法机构，一边对普通家庭求助的需求视而不见，那700亿的产业只会改头换面，继续繁荣。

从豫章书院到励萱教育，从杨永信的电击疗法到教官的体罚惩戒，每一次曝光都伴随着愤怒和呼吁，但每一次，需求还在，供给就不会消失。

只有当家庭能在“强制”与“失控”之间找到第三条路的时候，悲剧才不会再重演。而这条路，需要的不只是法律的底线，更需要一个愿意理解“病”从何来、也愿意为“愈”提供支持的社会。

作者：C计划团队

排版：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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