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兹奖之后，人们在知乎重新认识邓煜

如果一个没看新闻的圈外人误入这位菲尔兹奖得主的知乎主页，会以为这是一个碰巧会数学的网友。

撰文 | 李悦

北京时间7月23日晚，备受瞩目的“数学界诺贝尔奖”菲尔兹奖（Fields Medal）获奖名单正式揭晓。如传说中的，两位中国数学家邓煜（芝加哥大学数学系教授）、王虹（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教授）和美国数学家John Pardon（石溪大学Simons Center教授）、俄裔加拿大数学家Jacob Tsimerman（多伦多大学数学系教授）共同荣膺这一殊荣。

昨晚的颁奖典礼 | 图源：视频截图

对大多数人来说，各种声名卓著的国际大奖的获奖人是遥不可及的“大神”，哪怕曾与其同桌共饮，也未见得有多少了解。但对于泡惯了知乎的无数网友来说，本届大奖得主之一的邓煜却是他们在网上的“熟人”，他们不但读过邓煜的众多网贴，深知其数学科普的文风，甚至对他数学家身份之外的各种个人爱好也了如指掌。

邓煜长期从事偏微分方程、数学物理等方向研究，作为数学家的成就已无须多言，他在网络上的另一身份——知乎数学领域的优秀答主也硕果累累，至今邓煜在知乎累计创作了100余篇回答，获得3万余次赞同，跨度长达十多年，人送绰号“灯神”。

一位菲尔兹奖得主，常年在知乎写什么？

如果你第一次点进邓煜的知乎主页（链接：https://www.zhihu.com/people/paellahorizon），很容易产生一种感觉：这里更像一座数学图书馆。在知乎上的邓煜，与其说是一位数学家，更像一位讲故事的人。

邓煜的知乎首页

“设某个日本武士在上厕所时被偷袭，他只能挥动一把长为1的武士刀应战。请问在他将刀挥动一周的过程中，扫过的面积最小为多少？”外行人乍一看以为邓煜在讲武侠小说，可顺着故事一路读下去，读者最终走进的，却是现代数学中著名的挂谷猜想（王虹得以获得菲尔兹奖的成名工作）。

邓煜在知乎对挂谷问题作答

这几乎就是邓煜回答问题的方式。

别人喜欢先写定义，他更喜欢先讲故事。即便是讲专业问题，他也总喜欢从一个大家都能理解的问题开始。

“PDE中的先验估计”，一个让不少数学专业学生头疼的概念。他没有堆公式，而是先抛出一个问题：“如果一个方程有没有解都不知道，数学家为什么还能先证明它满足某种性质？”

问题提出之后，他才一点点揭开答案，把抽象概念拆解成普通读者能够理解的推理过程。

在邓煜的知乎评论区里，经常有人留下类似的话：“第一次觉得数学原来也可以这样讲”，也有很多人说：“第一次真正理解现代数学，不是在课堂，而是在知乎”。

邓煜的画风有对大众的知识解释，也有面向数学爱好者的经典问题，还有面向专业研究者的学术讨论。

在介绍自己关于随机初值理论、Wave Turbulence等方向的研究时，他并没有刻意降低专业门槛，而是完整分享研究背景、技术路线和学术进展，与同行展开公开讨论。

其中，仅关于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ICCM）数学奖和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相关工作的两篇回答，就分别获得了5000余次和4000余次赞同。

但继续往下翻他的知乎主页，你会发现这里不只有数学。

他的回答里既有围棋死活题，也有动漫和游戏，还有“一本正经”的冷笑话。

邓煜的“数学式”冷笑话

这些内容放在一起你会发现，知乎上的邓煜更像是一个碰巧数学特别好的网友，不信你看看下面这张图：

邓煜的知乎提问，一度引发网友“恶搞”

那些论文里不会出现的故事

继续看他的知乎主页，会发现邓煜的回答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特点。

大多数人在介绍自己的研究成果时，第一反应大概都会习惯从结果讲起，自己解决了什么问题，证明了什么定理，发表在哪本期刊。

但邓煜不是。

他更愿意讲，一个答案是怎样慢慢长出来的。

在一篇介绍随机矩阵研究的回答里，他没有急着展示结论，而是先讲二十多年前一位数学家提出了什么问题，后来一代代研究者把问题推进到了哪里，为什么大家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又为什么在某一天一个新的想法突然出现了。

回答中，邓煜写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我们尝试了很久，后来2019年春天在Princeton的一个下午，才注意到……” （链接：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1966496502068242252/answer/1967738946369860903

邓煜在知乎聊他的思考过程

这些内容不会出现在论文里，论文只记录结果和成功，而不会记录那些绕路、争论、推翻重来，也不会记录一个灵感在某个春天的下午突然出现。

可做研究的人都知道，科学不是一蹴而就的，往往是这样一点一点推进的。很多时候，一个最终写进论文里的结论，背后可能是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失败。那些反复验证又推翻的猜想、那些走进死胡同的尝试、那些"差一点就成功"的时刻，最后都会被浓缩成论文里短短几行文字。

而习惯于在网络分享的邓煜，让旁人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数学成果，而是一场完整的思考旅程。

这种科普方式也出现在另一篇关于“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回答里。

邓煜在知乎回答“希尔伯特第六问题”

他没有一上来摆公式，而是先做了一个类比。复杂的问题并没有因此变简单，但它开始变得可以理解。它们不只是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更愿意陪你一路走到“为什么会这样”。

今天，获取一个结论已经越来越容易。打开搜索，或者给AI一个问题，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但答案越来越容易得到，“为什么”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容易理解。

为什么这个问题重要？为什么这个发现值得兴奋？为什么一个数学家会花十几年时间研究一件事？……这些“为什么”，需要的不只是知识，更需要愿意认真解释的人。邓煜在知乎做的正是这样的事情。

那些爱发帖的顶尖学者们

邓煜不是个例，而是大量热爱思考、认真分享，把研究写成故事的顶尖学者群体的一个缩影。

比如在知乎，你还会遇见很多不同领域的学术大牛们，他们不急着告诉别人答案，更愿意把答案是怎样一步步得来的讲出来。对于关注他们的人来说，他们关注的不只是一个数学家或科学家，更是一个愿意持续分享思考的人。

比如另一位数学家张益唐，虽然已年过七旬，但他也像年轻人一样在知乎和网友讨论基础研究为什么值得坚持；今年的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得主贲德院士（链接：https://www.zhihu.com/question/52916148/answer/2058213195702068313），向网友们讲述一代科研工作者如何一点点把中国雷达从"跟跑"做到"领跑"；荣获凝聚态青年物理学最高奖麦克米兰奖的蔡家麒、荣获2019年美国斯隆研究奖的程蒙等一代代优秀年轻学者也在知乎与大众直接对话。还有参与重大工程建设的科研工作者们，把那些新闻里只有一句话的科技突破，在这里讲成了一个个关于探索、失败和坚持的故事。

这样的事情同样发生在如今最热门的AI领域。

每当新的模型发布，公众最关心的通常是哪项能力刷新了纪录，但真正让开发者兴奋的，往往是发布之后。

DeepSeek、月之暗面（Moonshot AI）的研究员，会在模型发布后集体触网回答开发者的追问（链接：https://www.zhihu.com/question/1927140506573435010/answer/1927892108636849910）。还有OpenAI、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等AI领域的从业人员，他们持续把每天遇到的工程问题、踩过的坑和新的思路，写成一篇篇回答。

月之暗面的成员们在知乎问题下集体作答

这些故事没有统一的主角，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更愿意把那些绕过的弯路、经历过的失败、突然想通的瞬间，一起讲出来。

因为专业创作者们不用把复杂的问题压缩成几个短视频，也不用为了流量不断追逐热点。他们可以用几千字甚至上万字，把一个问题从背景、历史、推理到结论讲清楚。评论区里的同行讨论、持续更新的回答，又让知识不断生长。

热点会过去，知识会留下。于是，一个问题有了比答案更长的生命周期。

菲尔兹奖是数学界最高荣誉之一，而对于很多知乎上邓煜的关注者们来说，他们记住的并不只是一位站上世界数学最高领奖台的学者，而是那个会记录一个春日下午的感悟、会耐心回答每一个“为什么”，还会分享私人爱好的一个活生生的人。

正是这些认真写下的回答，会让更多人因为一个人，走近一门学科，也会一直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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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 别 提 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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