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正在集体“戒断”长期定存

导语：不依赖高息差，靠什么活下去？

在7月15日国新办发布会上，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邹澜公布了一组数据：6月末，社会融资规模存量462.06万亿元，同比增长7.4%。人民币贷款余额282.63万亿元，同比增长5.2%。人民币贷款增速5.2%，是数据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

央行货币政策司司长谢光启表示，贷款“降速提质”可能成为宏观运行的新常态。

同一天下午，江苏苏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简称苏商银行）在社交媒体发布消息，提示当日下午5点该行3年定期2.0%额度售罄下架。后该行工作人员回应媒体称，短期内预计不会重新上架，至于未来是否恢复，需视届时政策而定。

苏商银行前身为苏宁银行，2017年由苏宁易购联合其他6家民营企业共同发起设立，是江苏省首家民营银行。彼时苏宁易购持股30%，为第一大股东。

2025年4月，法院裁定对苏宁电器集团等38家公司进行实质合并重整。

早在一年前，基于战略定位和发展需要，该行在2024年将公司名称变更为江苏苏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此举亦被视为苏商银行“去苏宁化”、淡化大股东苏宁集团债务困境影响的关键一步。

苏商银行下架“高息”长期定存，或是在此时此刻，主动调整自身资产负债模型。

这一决策有其内在逻辑。

该行2025年营业收入58.08亿元，同比增长16.02%，但净利润仅11.60亿元，与上年几乎持平。营业支出同比增长10.38%，成本增速显著高于利润增速。

在这种增收不增利格局下，继续以2%的成本大规模吸收长期定存，无疑会进一步挤压已经微薄的利润空间。

更重要的是，长期定存会把较高的负债成本锁定三年，一旦息差继续收窄，这些高息负债将直接侵蚀利润。

2025年该行净息差3.71%，高于行业均值，但不良贷款率已升至1.37%，五年上升43个基点。信用减值损失达30.09亿元。

其中，个人消费贷款余额426.25亿元，是该行资产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与此同时，存款付息成本保持相对刚性。

2026年上半年，国内住户贷款减少3668亿元，其中短期贷款减少5881亿元。住户部门正在主动去杠杆。

这对以消费贷为核心资产的苏商银行而言，意味着增量空间收窄和存量质量同时承压。

正是在这样的经营压力下，苏商银行以"科技驱动的O2O银行"作为自身定位。董事长黄金老提到，苏商银行每年将营业收入的6%-8%投入科技研发，自2023年起，更将科技投入的10%专项用于人工智能领域。

但实际研发费用变化，与这一表述存在明显出入。

资产规模扩张了20%，科技投入却在缩减。2025年苏商银行研发费用从2.36亿元降至1.63亿元，降幅近31%。当年研发费用占当年营业收入2.8%。

更令人担心的是，研发缩减的后果，可能已经传导至业务运营和内控合规层面。

2024年8月，苏商银行因七项违法违规行为被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涉及违反存款计结息规则吸收存款、统一授信管理不到位、互联网贷款授信额度超过监管限额、关联交易未按规定审批等。时任行长王景斌等6名责任人领罚。2025年7月，该行再次因信息科技风险管理不审慎、EAST数据质量不符合规范要求被罚款。

银行在治理和科技能力上的短板，与赖以生存的盈利模式，几乎同时进入了不得不变的重塑期。

同在7月16日，邹澜表示，将“推动社会综合融资成本低位运行”。利率下行被认定为结构性趋势。

此情此景，银行如果继续大量吸收长期高息定存，会长期锁定较高负债成本，如未来资产端收益率继续下行，息差压力会更加明显。

此外，主动下架长期定存，也提前切断可高成本负债来源，降低未来净息差被继续侵蚀的风险。

过去十几年，中小银行最熟悉的商业模式是“相对高息揽储、高收益放贷”。

资产端有房地产、平台、消费贷等高收益资产支撑，负债端用较高的存款利率吸引资金，息差足够覆盖一切成本。

这套模式在信贷需求旺盛、利率环境宽松的时代运转良好。但今天，支柱松动了。

资产端，信贷需求不足，上半年人民币贷款增速降至5.2%的历史低位，LPR持续低位运行，6月新发放企业贷款加权平均利率约为3.0%。

2026年一季度，商业银行整体净息差降至1.40%，创历史新低。分机构来看，大行净息差为1.29%，股份行1.54%，城商行1.38%，农商行1.58%。城商行和农商行作为中小银行的代表，净息差分别较上年末持平和下降2个基点，净息差绝对值已经处于历史低位，盈利空间极致压缩。

部分中小银行的情况更为严峻。截至一季度末，已有至少18家中小银行的净息差跌破1%，最低者甚至不足0.3%。

高收益信贷占比下降，存量高息贷款持续重定价，资产收益率下行，是中小行面临的局面。

中小行过往习惯于“高来高走”，用更高的贷款收益覆盖较高的存款揽储成本。但大行凭借国有信用背书和低成本资金，持续下沉普惠市场，争夺优质信贷资产。中小银行不得不“以价换量”。

但中小银行既拿不到廉价的同业资金，又不敢继续高息揽储，处于两端受挤压的尴尬位置，负债成本刚性极强。

为了压降高成本负债、优化负债结构，多家银行主动下架长期定存。

2026年以来，已有约十家民营银行发布存款利率下调公告，中长期定存是本轮调价的核心标的。

多家银行3年期、5年期定期存款产品陆续下架，曾经利率普遍高于2%的长期存款产品，多数已回落至年化1%区间。

北京中关村银行自5月30日起暂时下架个人及单位整存整取3年期存款产品。湖南三湘银行于5月初下架五年期定期存款产品，同时将三年期定期存款年利率降至1.95%。

部分银行的调整方式更为隐晦，吉林亿联银行的2年期、3年期、5年期定存产品在App上均显示“售罄”。 浙江网商银行、上海华瑞银行和安徽新安银行的App上已找不到5年期定存购入口。

在压降高息负债的过程中，部分中小银行甚至出现了利率倒挂，打破了储户长期以来“存期越长、利息越高”的固有认知。

例如，三湘银行整存整取2年期存款年化利率为2%，反而比其3年期产品年利率高出0.05个百分点。银行主动通过定价手段引导资金向短期限流动。

政策端，利率走廊从70个基点收窄至50个基点，融资成本低位运行成为长期方向。

在这几个关键方向上，粗放模式的利润空间被彻底挤压殆尽。

真正的问题是，在告别2%之后，谁能率先跑通低利率环境下的新商业模式？

大行靠国有信用和同业拆借的低价资金巩固竞争力，股份行靠综合化经营寻找非息收入，而中小银行的组合选择中只有“窄路”。

一端是高息揽储，另一端是高收益放贷，息差足够覆盖一切成本。但今天这个公式已经失效，无论大小银行，都必须面对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问题：在不依赖高息差的情况下，靠什么活下去？

要么在消费贷、小微贷的缝隙中建立起真正的差异化定价能力，这意味着放弃价格战抢客户，靠数据、靠模型、靠对特定客群的深度理解，做出别人做不出的风险定价。要么在规模扩张和风险控制之间，找到一个不再依赖高息差覆盖坏账的新平衡。

精细化运营，成为内控、科技、成本管理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交出答卷的现实考题。

等高息差、高增长的时代红利彻底散去，中国银行业的粗放式竞争才算真正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