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新首相，能撑多久？

民智编译

导语：

近期，英国政局再次发生大变动。

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入主唐宁街 10 号时，发表了一次很不寻常的讲话。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为自己的政策留出解释的余地，而是明确提出：英国 40 年来奉行的经济方针需要改变，国民经济需要重建，街头露宿的现象必须尽快消除。

这几项任务，没有一项是轻松的。英国多年积累的矛盾和困难，遍及财政、住房、医疗、地方行政和社会保障等各个领域，可谓盘根错节，绝不是下达一两道行政命令就能解决。

伯纳姆却把这些难题一并摆了出来，把当局今后的成败同这些任务的完成情况紧紧联系在一起。这种不留退路的做法，使人感到一种许久未见的决心。

伯纳姆提出这些主张，并不是凭空捏造的。他曾在财政部和内阁任职，主管过全国的医疗卫生工作，又在曼彻斯特地区主政多年。对中央机关的运转情况和地方的实际状况，他都有直接的调查与了解。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善于同普通群众接触交谈。英国群众对当局的不满，已经积累了很长一个时期。所以此刻许多选民还谈不上信任工党，但他们愿意听一听这位新首相到底打算做些什么。对一个刚刚上任的人来说，群众这种愿意倾听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宝贵的条件，可是这种条件也是转瞬即逝的。

前任首相斯塔默并不是什么工作都没有做，但是多数群众并没有改变对他的看法。伯纳姆接过来的，正是这样一个烂摊子：公共设施陈旧，居民收入停滞不前，地方财政相当困难，社会各阶层中间普遍存在着一种越来越沉重的失望情绪。

当前，反对党内部的阵脚还没有稳住，政府掌握的活动余地比前一个时期略微宽松了一些，这自然对伯纳姆有利。但是，政治上的顺利条件历来是暂时的。战争、经济起伏和各种突发危机，随时都可能打乱原有的工作部署。坚定的决心和联系群众的作风，固然能够帮助他开好头、起好步，却终究不能代替治理国家所必需的实际成绩。

伯纳姆有经验，有热情，也有勇气去触动英国四十年来形成的那一套经济方针。至于他能不能顶住财政部门的阻力，能不能使内阁步调一致，能不能把那些郑重作出的许诺，变成群众在日常生活中能够感受到的改变，现在做出任何判断都还为时过早。

英国人民从他身上首先感到的，是一丝暖意和新的希望。剩下的事情，只能依靠时间和实践去检验。

文章认为，伯纳姆具备了近些年英国新任首相中较为少见的从政经验和联系群众的能力。但是，他所宣布的重大承诺究竟能不能实现，仍然需要经过执政实践的严格检验。

本文编译自英国《卫报》（The Guardian）网站 7 月 20 日刊登的专栏作家波莉·汤因比（Polly Toynbee）的评论文章，原标题为《有了伯纳姆首相，我们会得到温情、胆识和治国经验，至于其余一切，只能紧紧抓住希望》（With PM Burnham, we’ll get warmth, audacity and knowhow. For everything else, cling to hope）。文章略有删改，仅供读者参考。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伯纳姆来了

伯纳姆得以进入唐宁街 10 号，所依凭的并非一时之声势，而是长期积累的从政经历。

▲ 2026 年 7 月 17 日，英国工党宣布安迪·伯纳姆当选新任党首，他将接替辞职的斯塔默出任英国首相。图为安迪·伯纳姆（图源/新华网）

他早年供职于财政部，随后进入内阁并主持全国医疗事务，此后又在大曼彻斯特担任市长多年。英国中央机关的运转规则，他相当熟悉；地方的实际情形，他也有直接的了解。

近年来出任首相的人物当中，同时具备中央与地方工作经验的，并不多见。

此种经历使他同一般职业政客有所区别。在伦敦任职期间，他深知财政部如何从程序与预算上制约一项政策的实施，也清楚内阁各部之间怎样相互牵制。到了曼彻斯特，他又亲眼看到工资增长停滞、住房供给紧张、公共服务萎缩给市民造成的种种困难。

▲ 伯纳姆同基层群众在一起（图源/纽约时报）

白厅办公室里的统计报表所反映的情况，同街头巷尾的实际生活之间，存在着很大的距离。

伯纳姆在这两种环境中都曾长期工作，因而至少能够比较准确地判断问题的症结究竟在哪里。

他还具备一个有利的条件，那就是普通群众愿意听他讲话。

斯塔默执政期间，政府不能说全无成绩，但社会上普遍存在的疏离情绪始终未能消除。一部分群众觉得政府距离自己的实际生活太远，首相的讲话也难以引起共鸣。

伯纳姆的作风比较直截了当，他不回避自己的出身，也不刻意经营一套官样文章。这种作风，固然不能直接解决财政短缺问题，也不能在短期内修好医院和学校，却能够帮助一个新政府在执政初期多赢得几分信任。

但是正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近几任英国首相上台之初几乎都曾获得过一阵掌声，随后又相继陷入困境。

伯纳姆对此不可能没有警觉。他在组阁之初便为几位主要大臣划定了明确的职责范围，意图显然在于尽快将首相府的决策意志贯彻到各个行政部门。

新政府还准备在上任百日之内推出一批政策措施，用以表明同前几年的做法有所不同，接下来的关键就在于实际行动及其效果。

伯纳姆曾冒险参加梅克菲尔德选区的补选。当时改革党刚刚在当地议会选举中取得全部席位，形势对他十分不利。

假如那一次补选失败，不仅他个人的政治前途将遭受沉重打击，工党的整体局面也会受到严重损害。他还是去了，并且赢得了选举。这一事实足以说明，他并不是一个只会等待有利条件的人物。

▲ 伯纳姆（图源/ NME ）

如今他进入了首相府，手中掌握的权力比过去更大，需要承担的风险也比过去更大。

在地方工作中积累的成绩，可以为他提供某种证明，却不能代替全国范围的治理实践，也无法替他回答全国治理这一更为复杂、更为重大的课题。

温情不能代替政绩

伯纳姆最受人注意的一点，是他待人接物的朴实作风。他讲话不摆架子，同工人、市民和地方干部谈话，都能找到彼此相通的地方。

有人说他肯听意见，有人说他体谅普通群众的困难。这类看法未必经过严格的论证，却说明了一个值得重视的情况：英国群众在长期失望之后，对于政治人物的个人品格会十分看重。

保守党人讥讽伯纳姆只会说空话，这种做法恰恰暴露出他们自己的弱点。一个政治人物同群众是不是真有感情，不能单靠幕僚替他设计，也不是换一件衣服、去街上走几趟就能装得出来的。

伯纳姆出身工人家庭，后来考入剑桥大学，刚到那里的时候，也曾感到同周围的一切很不适应。他既没有隐瞒这段经历，也没有把出身当成一张牌来打。从政多年以后，他仍然看重自己的家乡和家庭，职务变了，人并没有同原有的生活脱节。

斯塔默同样来自普通家庭。他多次提起父亲出身工人，母亲是护士，姐姐也做护理工作，可是这些话一直没有让群众觉得亲近。

原因不在于这些经历是真是假，而在于他的言谈举止之中缺少了对人的关心和体谅。他穿上西服站在公众面前，人们看到的往往是一名爵士和律师。

▲ 伯纳姆（图源/ Mirror）

伯纳姆虽出身名校，却常身着一件普通衬衫，在民众眼中毫无距离感。

政治上的成见不一定都是合理的，但它的影响却不能低估。伯纳姆靠这一点赢得了一笔不小的政治本钱。他可以把支持者的热情调动起来，也可以让那些已经失望的选民重拾希望，并开始期待英国的未来。

新政府要实行改革，一定会遇到来自各个方面的阻力，既有财政部门的不同意见，也有舆论和反对党的反对。

在这种情形下，首相如果同群众缺少感情上的联系，措施还没有见到实际效果，群众的拥护就可能首先发生动摇。从这个意义上说，伯纳姆的温情并不是没有用处的。

但是，温情终究不能代替政绩。英国政府面前摆着住房、医疗、工资和公共事业等一大堆难题。群众愿意听首相说几句贴切的话，并不等于医院里排队等候的时间就会缩短，也不等于地方政府马上拿得出钱来修路和办学。

首相可以给社会带来一种新的气氛，却绝不能只靠这种气氛来管理国家。话说得中听，人品端正，履历过硬，这些只能说明他具备比较好的条件。

一个首相究竟有没有足够的承担，只能在严峻的考验中加以鉴别。

各种意见一齐涌来的时候，他能不能坚持自己正确的意见；局面突然变化的时候，他能不能作出果断的处理；政策遇到困难的时候，他是迎着困难上，还是退回到原先的做法上去——所有这些，现在都还无法回答。

英国过去并不缺少聪明、正派又勤恳的首相，它缺少的是能够把正确的意见贯彻到底的领导人。伯纳姆获得了群众的好感，还没有获得历史的结论。

▲ 1997 年到 2022 年间任职的英国首相（图源/ shuomingshu ）

改革要闯几道难关

伯纳姆执政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批评的矛头指向了过去 40 年的经济方针。

在他看来，从撒切尔时期起形成的那一套做法，使得公共事业一天天败落下去，地方政府手里的住房被大批出售，财富和权力越来越集中到少数人和少数地区手里。

现在，他提出要扭转这条长期沿袭的路子，把英国经济重新搞上去。这个论断讲得很尖锐，也就把新政府推到了一个很难往回退的地方。

批评旧方针不算难，真正难的是拿出一套靠得住的新章程。铁路、水务、住房、医疗这些方面的问题，都是多年堆下来的，而且互相牵扯，动一处就会牵动别处。

政府要增加开支，头一条就得回答钱从哪里来；要整顿公共事业，又一定会碰到各种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伯纳姆对财政部的运转办法是清楚的，对白厅那一套办事规矩也不生疏，因此他不可能不知道，改革越是往前推，阻力就越是会大起来。

他提出要在较短时间内消除街头露宿，这一条更是一句不能打折扣的硬核承诺。

露宿者就住在车站旁边、商店门口和潮湿的巷道里，全国人民天天都看得见，报纸也随时可以去查证。别的政策还可以用长远打算来解释，这件事却真的不能一拖再拖。

▲ 伯纳姆（图源/东亚日报）

首相的政令能不能越过白厅，真正被各个地方贯彻落实，再变成住房、救济和安置这些具体的工程项目，将成为检验新政府办事能力的一道关口。

伯纳姆显然想从组阁一开始就把权抓得紧一些。他给几位主要大臣分别交代了任务，还准备在头 100 天里贯彻一批打上鲜明标记的政策。

财政大臣约翰·希利能不能替改革筹到钱，卫生大臣伊韦特·库珀能不能把医疗这一摊子理顺，内政大臣沙巴娜·马哈茂德能不能把社会面稳住，这些都直接关系到首相这套打算能够推行多远。首相可以下命令，但具体的事情到底要靠整个内阁去办。

伯纳姆敢于把批评的矛头直接对准撒切尔时代留下的经济摊子，这说明他不想只做些修修补补的事情。他还表示，要守住竞选纲领里向群众许下的那些承诺。

当前，英国上下要求加强同欧洲方面联系的声音正在逐步升高，而保守党却还在欧洲人权公约和“脱欧”这些问题上死守老调子，这就给新政府留出了一些回旋的地方。但是，反对党出的毛病只能帮伯纳姆拖上一段时间，不能替他完成改革这件大事。

英国群众已经听过不少很大的许诺。新政府如果还是停在讲话和文件上，那么今天的希望很快就会变成明天的失望。

伯纳姆这个人有胆量，也有经验，可是改革这件事业不能光靠胆量和经验。经济上撑不撑得住，内阁能不能贯彻下去，到了地方上能不能真正落到实际行动上，一切都要到最后看结果。

希望仍待兑现

▲ 唐宁街 10 号（图源/ MoPM ）

英国首相这个职位，从来不缺少雄心勃勃的人。能够走到唐宁街10号门前的，没有一个甘心于无所作为。

伯纳姆与别人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但提出了宏大的目标，还表示自己知道应当怎样去实现这些目标。

他具备完整的从政资历，有主持地方工作的成功经验，在群众中也享有较好的声望。新政府开局所需的几项条件，他大体上都已具备。

当前的政治形势对他也是有利的。保守党至今还在“脱欧”留下的旧账中纠缠，改革党虽然表面声势不小，内部矛盾却在不断暴露出来。

英国群众盼望改变现状，反对党又拿不出一套令人信服的办法。伯纳姆由此得到了一个比较从容的时期，可以用来整顿内阁，推行政策，争取工作的主动权。这个时期不会太长，更不能白白虚耗。

财政方面也存在一些有利的条件。政府可能获得一笔额外的建设资金，经济界还提出若干筹款的办法，认为国库并非全无余地。这些条件可以解决新政府的一些眼前困难，却不能消除根本问题。

债券市场的反应，物价和利率的变动，公共开支的增加，都有可能缩小政府活动的回旋余地。伯纳姆许下的诺言越多，对财政状况和行政能力的要求也就越高。

但首相的意志是否坚强，不能光看演说。顺境中敢于进取，并不等于逆境中也能坚持。

各种压力一起涌来的时候，有些地方要顶住，有些地方则须作必要的退让。哪一步可让，哪一步不能让，全凭政治家的判断。

英国这些年并不缺少聪明、勤勉而正派的首相，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驾驭住局势。

个人品格固然重要，但领导一个国家，还要有决断，有韧性，更要有使整个政府都按照统一部署进行行动的本领。

伯纳姆今天得到的掌声，是英国群众对新生活的一种期望，并不是预先给他备好的功劳簿。

倘若他真能整顿好公共事业，让地方上重新有了财力，让无家可归的人有处安身，普通人的收入也能有所增长，英国政治才谈得上真正翻开新的一页。

如果这些目标仍旧停留在讲话和规划上，那么温情再多，也经不住长年累月的消磨。

从目前情况看，伯纳姆是一位善于演说的政治家，有可以查考的成绩，也有值得称道的品格。

他进入首相府时，带来了群众的信任和胆识，也带来了一种久已不见的暖意。这些都值得珍惜。

但是，英国今后能否从积弊中摆脱出来，不能只凭一位首相的个人气质来作判断。

余下的答案尚未写出，人们现在所能握在手里的，仍旧是希望。

编译：孙锴轩

编务：王紫珊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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