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的真相

一桩并不复杂的杀人案，只因为杀人者的特殊身份和人情关系网，竟折磨得受害者家属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整整告了四年的状，期间饱受恐吓利诱之辱和诉讼申冤之难。

到底为何这么难呢？

1995年10月28日，对于吉林省梅河口市64岁的煤矿退休工人刘兴家一家来说，是一个最黑暗，最沉重的日子。

这天早晨，他的儿子刘永忠因为正在盖饭店需要买瓦，向他要了1000元钱。

当时刘兴家手头仅有800元钱，都给了儿子，儿子风风火火地走了，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他们父子的永诀！

6点多钟，刘兴家吃了点饭就去经营的台球厅。人们都说，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发生意外时另一方有心灵感应，8点多钟时，刘兴家突然觉得心里特别难受，翻江倒海似的坐立不安。

大约11点，一个邻居急匆匆跑来对他说：“刘叔，你还不快去看看，东大桥那儿杀死了一个人，都说是你家大忠！”

刘兴家一听，当时吓得手脚直哆嗦，连忙跑到了现场。推开众人，刘兴家一眼就看见了惨不忍睹的儿子双目紧闭，仰卧在地，身上方不远处有一把卡簧刀，腹部的衣服向上撩开，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刘兴家叫了一声：“大忠！”

很快，红梅镇公安分局的公安干警封锁了“现场”，并将尸体送往梅河矿医院，此时距离刘永忠死亡已近三个小时了。

正当刘家人满怀希望警方能快速抓住凶手时，公安局却给了他们一个令他们瞠目结舌的结论，他们的儿子是自杀。

家属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因为他们的儿子根本没有任何一点自杀的理由：他们的家庭虽贫困，但没有大的矛盾；儿子、儿媳也比较和睦，儿子正在雄心勃勃地筹备盖饭店——他怎么可能自杀呢？

之后，他们通过打探消息，才知道他们的儿子刘永忠是在红梅镇公安分局东街派出所所长李永春和民警王志有的追捕中“自杀”的，得知这个情况后，他们们全家更加怀疑这个自杀说法，于是提出了验尸的要求。

10月29日，梅河口市检察院一位检察长和法医科科长来到梅河矿医院主持验尸，参加的有7个人，分别是刘兴家的大儿子刘永庆和女婿张书清，市公安局法医科的一位法医，梅河医院两位医生和一个群众代表，由法医科科长主刀。

刘兴家的女婿和大儿子亲眼看到了刘永忠惨状后向刘兴家复述说：“大忠的刀口在腹部，刀正好扎在腰脊骨附属动脉上，扎透了动脉，也扎到了骨头，大出血而致死。”

验尸结束后，刘兴家问主刀的法医科长：“刀口是多长？”

法医说：“19毫米。”

又问：“创伤刀口是什么样的？”

法医说：“是双面双刃创伤刀口。”

这下验证了刘兴家的猜法，是双面双刃创伤刀口，那就说明刀子两边都有刃，而现场遗留的卡簧刀只是单面刃，这就说明他儿子是他杀。

第二天，刘兴家就找到了红梅镇公安分局局长，严厉地提出一定要根据验尸结果追查杀人凶手的责任，为死去的儿子讨个公道。

局长见刘兴家态度坚决，便缓和了一下口气说：“你们能不能退一步？尸体马上火化，我们负责三千元丧葬费，不就完了吗？”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没了，就值这三千块钱？

听到局长的这话，刘兴家的心仿佛炸开了，愤怒的说：“你说得太轻松了吧？我不管，我去找市公安局！冤案十年查不清，我就冻尸十年！”

11月1日，事情起了微妙的变化，主刀验尸的那位法医科长，在刘兴家去要结果报告时突然变卦，来了个模糊的解释，他说：“由于我技术低，刀口是单面刃、双面刃所致我定不了。他杀、自杀，我定不了。刀把上有没有你儿子的指纹，你可以去长春、沈阳和北京鉴定。”

刘兴家一听这话瞬间明白，这主刀验尸的法医也受到了某种压力！

随后刘兴家又到了市检察院，没料到，堂堂的检察长竟出言粗鲁的说：“我们不管你的事，滚，滚！”

刘兴家活了60多岁，还没有听到这么大的官会说出这样的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在检察院的法制科、执法监督科，在市政法委，刘兴家无一例外地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不管！”

尽管市公安局和镇公安分局某些领导一再阻挠和干扰，但在刘兴家家属从不间断的执着申诉和市人大常委会的督促下，省公安厅、省高检院的法医于11月21日来梅河口对尸体进行第二次验尸。

当时刘兴家的心里非常高兴，心想这下有望澄清是非了。可谁知，他们上午10点到达后，却迟迟不验尸，一直等到下午4点。

这段时间他们不知研究了什么，验尸时只是粗粗扒开伤口，让人照了像，事后也不给家属看尸检报告，只是家属问时才不耐烦地说：“刀口是20毫米，单面创伤，结论应该是自杀。”

刘兴家当即向他们要书面报告，一位法医搪塞说：“报告现在不能给。许多问题是刑侦方面的事情，我们解决不了。”

听到这话，刘家人心里的希望一下子破灭了：难道省公安厅、省高检院也与他们串通一气？

刘兴家老伴当场就气晕了，醒来后她趴在大街上，连声喊冤，一边哭一边向路人讲叙儿子的冤情，一时间围满了同情的群众。

许多知情者都忿忿不平，有的给他们提建议，有的还要帮助她们找律师，一位青年挽起刘兴家老伴说：“大娘，您不要哭了，留着点精神，还要为你儿子伸冤呢！”

此情此景，令刘兴家感动，更令他振奋。

11月29日，刘兴家领着家属又一次来到市人大常委会申诉冤情，再次引起了市人大常委会有关领导的重视和关注。

市人大常委会一位主任再一次提出：“我认为此案确实有问题，必须认真复查。”

为此他主持开了好几次会，并决定亲自挂帅带人下去调查此案。然而，还未等这位主任开始调查，就被市委某领导“抢”走了此案，使本就微弱的正义之声趋于暗哑。

这时候，刘兴家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的对手不只是一两个凶手，而是一个庞大的社会关系网络！要想告倒他们，不能仅仅限于在本市喊冤告状，要向通化告，要向长春告，要采用多种渠道申诉上访。

1996年春夏之季，他们先后上访了通化市委、市检察院的有关领导，这些领导又让他们再回去梅河口市。

就这样扯来推去大半年，一点进展也没有。刘兴家又先后去了几次长春，找省高检院、省公安厅。

原来省公安厅法制处答应6月份调查此案，可一直没有来。

8月末，省公安厅批示了，通化市公安局来了几个人，把证人找到镇公安分局会议室里坐成排，问道：“那天的事你们谁看见了？没看见你们就回去吧。”

就这么敷衍了事，结案上报。刘兴家一气之下，直接找到市委书记说了他们草率调查的情况。

市委决定将此案批给检察院调查处理。

这时，通化地区人大也开始关注此案，在审阅调查档案后，专门批文“同意梅河口市检察院查办”。

刘兴家把所有的证人材料、调查提纲等交给了市检察院，可忍耐着一直等了半年也未见人来调查。

1997年3月上旬，刘兴家连续去了三次长春，找了《吉林日报》社信访办、律师专家工作部等部门，最后终于在长春某律师事务所找到了两个仗义的律师宁乃刚、王文奎。

他们看完刘兴家带去的材料和听完他的讲述，拍案而起说：“刘师傅，我认为你的儿子肯定是他杀！这案子我接定了，你现在就回去找证人，这是最关键的！”

刘兴家回家把这喜讯告诉家人，家人们很快就找到了三个证人。

宁、王二律师于3月下旬悄悄来到梅河口进行了调查取证，并将情况向市人大常委会等有关部门作了汇报，引起了市人大常委会极大的重视。

此前，通化市人大常委会已将此案汇报给吉林省人大。

5月26日，省人大常委会作出决定：由通化市人民检察院办理此案，市公安局应该回避，并作了正式批示。

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整整两年的上访申诉终于要有一个好的结果了，全家人都为这迟来的转机而兴奋！

11月20日，在省人大常委会的督促下，省级法院法医对刘永忠尸体作了第三次验尸，终于作出了公正、合理的结论：“创伤刀口单面刃不能形成，是双面刃刀口……”

而双面刃刀口正与东街派出所所长李永春所用的警用匕首相吻合！尽管李永春和民警王有志对所犯罪行拒不供认，但证人、证据俱在，抵赖也没有用处。

第三次验尸给了刘家人正义的结论，再保存已冻了两年的尸体就没有意义了。11月底，刘家全家为冤死的刘永忠举行了迟到的葬礼。

12月13日，李永春、王有志被刑事拘留，23日被逮捕——终于到了他们早就该去的地方！

法院审理查明，1995年10月28日上午8时许，被告人李永春、王有志在执行公务途中，看见本局治安管理对象刘永忠，便上前让其去派出所，刘永忠便跑，李永春在前，王有志在后追赶刘永忠。

刘永忠跑至红梅镇东街七委三组一胡同居民姜某家房头处摔倒，李上前抓住刘的右臂，同时将其手中的卡簧刀打掉在地，此时王有志也赶上来抓住刘的左臂，二人往上拉刘时，李掏出随身携带的警匕刺刘腹部一刀，刘挣脱跑至胡同尽头周某家附近倒地死亡。

之后，李永春告诉王有志，刘永忠是跳杖子没跳过去，用卡簧刀自伤致死，多次找王有志统一口径，并委托郭长存到刘家说情，准备拿钱私了，遭刘家拒绝，被告人王有志明知李永春刺死刘永忠，却多次向司法机关作虚假证明，包庇李永春。

审判期间，刘家人提起民事诉讼，刘兴家表示，他儿子屈死后，他和老伴哭得眼睛几近失明，两岁的孙女失去了父亲，儿媳也离开了。本来就穷困的家里又接收了一个孩子，家里还有他97岁的老岳父，生活更加困难。

为了告状，他们拿出了所有积蓄，借遍了所有的亲朋好友，这才支撑着他60多次上通化、40多次去长春、12次进北京的吃住费用。

光是请律师的费用就二万多，冻尸两年的费用就三万多，再加上其他一切请人帮忙、用车、吃饭、申诉材料打字复印等等，四年来总共花了17万8千多块元，欠了一屁股的债！

所以这次他提起民事诉讼。

1998年8月29日，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作出一审刑事附带民事判决。

一、被告人李永春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12年；

二、被告人王有志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1年；

三、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刘兴家的诉讼请求。

虽然民事诉讼被驳回了，但儿子的冤屈终于昭雪，坏人也终于被绳之以法。

刘兴家老人为澄清事实、伸张正义所做出的不屈不挠的努力，让每一个人深深地感动。

但同时我们也必须看到，部分执法者的违法行为，带给普通老百姓乃至社会的灾难是何其的深重。因此，维护司法公正对普通老百姓而言，真的是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