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菲尔兹奖的中国种子，为什么在海外开花？

防走失，电梯直达安全岛

文/刘亚东

胡锡进是老刘的好朋友，都是新闻界的老兵。2024年5月，丘成桐在华中科技大学说"中国现今数学还没有达到美国20世纪40年代的水平"，老胡第一时间撰文反驳，用天宫空间站、嫦娥计划、数字化成就来论证。老刘第一时间读了那篇评论，当时很想以一个同行的身份，给老胡善意地提个醒，但终究没有开口。

老刘曾在《科技日报》跟踪国内外科技发展几十年，年少时也曾在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中获奖，对数学一直抱有浓厚的兴趣。虽然后来没能从事自幼一直神往的数学研究工作，但论"媒体人应该怎样报道数学"，或许比一般评论员多了0.1分的发言权。

2026年7月23日，美国费城，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一个历史性的消息传来：北京大学2007级本科校友王虹、邓煜双双荣获菲尔兹奖。这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得菲尔兹奖，也是首次在同一届菲尔兹奖中获得两枚奖章。

老刘按捺不住喜悦，当天便在微信公众号转发了澎湃新闻的报道，还加了按语。但作为一名几十年的老科技记者，老刘也想在这个历史时刻，接着老胡两年前那篇评论往下说。

老胡那篇评论，前半段的大意是：

"上世纪40年代有什么？原子弹刚刚爆炸，导弹还在起步，超音速飞机尚在实验过程中，人造卫星是肯定没有了……今天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航天，尤其是载人航天，中国的天宫空间站，嫦娥计划，需要多少精确的数学成果堆积。整个世界数字化了，中国在数字化的世界里走到了世界的前列……这个时候说中国的数学水平还没有达到美国上世纪40年代，它肯定是反常识的，不可接受的。"

老刘读到这里，想给老胡提个醒：你举的这些例子，航天、嫦娥、数字化等，证明的是中国数学的"应用水平"和"工程能力"；而丘成桐说的，是数学的"原创能力、行业带头人、人才储备"。这是两个赛道。用航天成就来反驳数学原创能力的判断，就好比用中国高铁的长度来论证中国基础物理的水平——方向上对，但赛道错了。

不过还要替老胡说句公道话。老胡在这篇评论的后半段，自己找来了丘成桐讲座的全文，承认丘成桐有"特殊语境"，并指出丘成桐其实指的是"中国在数学界的影响、创新能力、行业带头人和人才储备水平不及当时的美国"。这说明老胡是个真正的专业评论员——他允许自己在第一时间用常识回应，但更允许自己在读完原文后修正判断。在当今中国舆论场上，肯认错、肯修正的评论员，比大熊猫还珍贵。仅这一条，老胡就值得同行尊重。

好，现在回到王虹和邓煜。

王虹1991年生于广西桂林，16岁考入北大，先读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一年后转入数学科学学院。这条路本身就不寻常——一个从广西小县城走出来的女孩，大一读的还是地质，大二才转数学，最后拿了菲尔兹奖。她是菲尔兹奖历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主，也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中国籍女性。

她解决的"三维挂谷猜想"，听起来像个几何游戏：一根针在三维空间里旋转一圈，扫过的体积最小是多少？但这个游戏，数学家玩了一百多年没通关。王虹和合作者运用精细的多尺度归纳方法，用127页论文给出了最终答案。这项成果属于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的交叉领域——以解决高度抽象和艰深问题著称的数学分支。

王虹（图源：纽约大学官网）

邓煜1989年生于广东深圳，同样是北大2007级本科生，后转入麻省理工学院获数学学士学位，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博士学位。他攻克的"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是1900年希尔伯特提出的23个数学难题之一。它问的是一个极其根本的问题：微观世界里那些乱飞的分子，能不能用数学推导出宏观世界的物理定律？邓煜与合作者给出了肯定的答案——首次以数学严格方式推导出从微观粒子系统到宏观玻尔兹曼方程的完整逻辑链条。这是动力系统和偏微分方程领域的里程碑式突破。

邓煜（图源：网络）

两位中国籍数学家，同届获奖，各自攻克了一个百年难题。这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成就。这些"种子"在中国本科教育的土壤里发芽，却在海外顶尖机构的花园里开花结果——这才是最值得深思的地方。

请看王虹和邓煜的工作单位：王虹现任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数学学科终身教授，兼任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教授；邓煜现任美国芝加哥大学数学系教授。

两位中国籍菲尔兹奖得主，都在海外机构任职。他们的突破性工作，都是在海外顶尖学术环境中完成的。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人才流失"的悲情叙事——两人都保留中国籍，持续和国内数学界开展学术合作，他们取得的成就同样是华人与中国基础教育的荣耀。这是全球化背景下人才环流的真实图景：我们的本科教育能够筛选、培育出极具潜力的数学青年，但现阶段，本土尚难普遍提供支撑青年学者完成顶级原创突破的完整学术生态。

两年前，丘成桐在华中科技大学的讲座上说了那句引发巨大争议的话："中国现今数学还没有达到美国20世纪40年代的水平。"他还配套批评了国内的学术评价机制："中国评估奖项和评估晋升，较少征求国际专家的意见，大部分意见由国内的一些同行来决定。""年轻人不敢去做最前沿的学问。"

丘成桐（图源：网络）

当时舆论哗然，很多人骂他"崇洋媚外""打击自信心"。但骂他的人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丘成桐作为更老资格的菲尔兹奖得主，他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他从1979年起就在中国推动数学教育，2022年从哈佛退休后全职加入清华，担任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主任、求真书院院长，而且不取分文酬劳。他是在为中国数学做事的人，不是站在岸上说风凉话的人。

今天回头看，丘成桐的判断正在被验证。王虹和邓煜能在海外顶尖机构完成突破性工作，恰恰说明中国数学在"影响力、创新能力、行业带头人和人才储备"这几个维度上，确实还有提升空间。这不是唱衰，而是实事求是。

老刘在科技日报工作了几十年，见证了中国科技一次又一次的跨越式发展。从青藏铁路到载人航天，从超级计算机到量子通信，中国科技的进步有目共睹。但老刘也深知一个道理：零星的顶尖突破，不等同于整体学术生态走向成熟。

能够培养出王虹、邓煜这样的顶尖人才，足以证明我们的基础教育，尤其是北大本科阶段数学培养体系，具备极强竞争力，能在全球范围内筛选和培养最优秀的苗子。但要让这样的苗子在中国本土的大学里完成从"优秀学生"到"开创性学者"的蜕变，还需要一个更加成熟的学术生态——更开放的评价体系、更宽容失败的学术文化、更国际化的业务交流环境。

丘成桐曾经说过："一个国家数学的真正兴起，不在于有能力去萧规曹随，跟着其他国家的学者做一些修补工作，而在于自己走出一个重要的科研方向。"王虹和邓煜走出了自己的方向，但这个"走出"发生在巴黎、纽约、芝加哥。什么时候这类开辟全新研究方向的原创突破，能够更多诞生在北京、上海、广州的高等院校？那才标志着中国基础数学真正走向成熟。

中国科学院院士、全国政协委员袁亚湘今年3月在两会上提了一个问题，老刘觉得问到了根子上："现有的科研评价体系，能不能容得下一张'58岁才出成果'的安静书桌？"

张益唐58岁才在孪生素数猜想上取得突破，但现行的科研评价体系以35岁、40岁为硬性准入线。如果一个年轻数学家在35岁前没有拿到"帽子"、没有发表足够数量的论文，他很可能就被边缘化了。这种环境，不利于产生王虹、邓煜这样的顶尖人才，更不利于留住他们。

张益唐（图源：网络）

所以，老刘想对老胡、也对所有关心中国数学的朋友说几句心里话：

祝贺王虹、邓煜，但不要狂欢。两枚菲尔兹奖章是中国数学的历史性突破，值得所有中国人骄傲。但突破不等于全面领先，拔尖不等于生态成熟。

正视差距，但不要自卑。丘成桐说的"差距"，是一个参与者的清醒判断，不是旁观者的冷嘲热讽。正视差距的目的是缩小差距，而不是否定自己。

打造成熟的学术生态，光抱怨环境远远不够。中国数学的未来，不在于多少人感叹“环境有待改善”，而在于能否涌现更多如丘成桐一般的先行者：敢于直面短板、直言问题，同时脚踏实地付诸行动。清华求真书院、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国际基础科学大会，便是看得见的建设成果。

骂声易，建设难。面对当年沸沸扬扬的争议，丘成桐选择躬身做事。值得一提的是，丘成桐已多次公开表示，希望王虹、邓煜回国任教。

老刘相信，总有一天，中国会出现第一个在本土完成开创性工作的菲尔兹奖得主。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老刘会写一篇比今天更热烈的评论。

但在此之前，让我们先学会在欢呼声中保持清醒。这才是对王虹、邓煜最好的致敬，也是对中国数学明天最真诚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