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OTA行业反垄断第一案：携程为何被罚没51.79亿元？

作者：龚进辉

今天，市场监管总局依法对携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作出行政处罚，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对此，携程方面回应称，“我们诚恳接受、坚决服从，并将严格对照监管要求，逐项推进、系统落实各项整改工作，确保各项措施执行到位。”

作为我国在线旅游（OTA）行业反垄断第一案，本案的核心事实、处理结果和后续影响，都值得好好说道一番。

一、案件核心事实：携程做错了什么？

市场监管总局认定，携程自2020年以来滥用其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的支配地位（份额长期超过50%），实施两种垄断行为：

①限定交易（“二选一”）：通过“特牌”体系，以流量倾斜为诱饵，要求头部优质酒店独家合作，不得与竞争性平台合作。协议虽未写明“独家”，但业务经理口头传达“上其他平台就摘牌”，执行率高达90%以上。

②强制“全网最低价”：强制“金牌”“无牌”酒店给予全网最低价，并通过“调价助手”“挂牌通”等算法工具，不经酒店同意直接调低价格。有酒店反映480元的节假日房价被系统改成130元，一天被调价七八次，每卖一单直接亏损。

显然，携程的垄断行为，对行业生态造成多重、深层伤害：

①酒店商家：剥夺自主定价权，综合佣金成本高达30%-40%，直呼“不是在做生意，是在给携程打工”；

②消费者：表面上看似享受低价，实则限制选择权，长期来看压缩酒店利润空间，导致服务质量下降；

③行业竞争：封锁优质房源供给，阻碍其他OTA平台的发展空间，加剧行业“内卷式”竞争。

二、案件执法：有哪些标志性意义？

①垄断行为的技术进化

与早期平台简单粗暴的二选一不同，携程垄断行为更具隐蔽性和技术性。它不再依赖纸面合同，而是通过算法系统实时监控、自动调价，用流量分配机制作为核心抓手，形成一套精密的控制体系。

本案将反垄断执法从二选一拓展到全网最低价，算法的黑箱正在被打开。监管专门拆解平台算法与后台规则，向全行业释放明确信号：靠技术、流量规则搞垄断同样会被重罚。

②执法手段的重大突破

本案是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执法中，首次同时适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罚款”三种处罚措施。此前，阿里、美团等案件均未没收违法所得，此次16.58亿元违法所得没收，意味着监管不仅要让违法者停下来，还要让其吐出来，即垄断收益无法安然落袋。

③处罚力度的合理性

本案7.5%的罚款比例，在《反垄断法》规定的1%-10%幅度中处于较高水平，体现了对携程持续数年垄断行为的严厉态度。考虑到其2025年净利润高达334亿元，51.79亿元罚没金额，虽然创下在线旅游领域纪录，但对携程财务冲击并非不可承受，更多起到警示和纠偏作用。

三、案件对产业链三方的深远影响

①酒店、民宿商家：话语权回归，经营压力缓解

废除独家协议，酒店可自由多平台上架，不再被单一渠道绑定；

取消强制全网最低价，商家拿回自主定价权，无需持续降价内卷，佣金、隐性推广成本有望下调；

退还被扣除的订单储备金，减少平台对商家现金流占用。

②消费者：长期利好，减少价格隐性剥削

携程强制全网最低价，看似给用户低价，实则倒逼酒店压缩利润，长此以往将使行业服务缩水。同时，平台利用独家房源形成价格壁垒，消费者缺少跨平台比价空间。整改后，多平台充分竞争，比价渠道更多，低价、优质服务的选择会更丰富，遏制隐性价格歧视、大数据杀熟空间。

③行业竞争格局：打破赢者通吃，中小平台迎来发展窗口

此前，携程酒店预订市场份额长期超50%，依靠独家房源构筑护城河，美团、飞猪、抖音本地生活难以争夺高端酒店资源。整改后，排他壁垒消失，各大平台公平争夺酒店资源，抖音、美团等平台本地民宿、中低端酒店优势会进一步放大，行业从单一巨头垄断转向多元竞争，竞争核心从抢占独家房源转向服务、产品、会员体验比拼。

四、案件对携程产生哪些实质性影响？

①财务冲击巨大

51.79亿元罚没款，将直接侵蚀携程利润，退还商家储备金1.22亿元，则进一步占用现金流。同时，其在资本市场短期承压，股价、市值大概率出现明显回调。

②原有盈利逻辑失效

携程过往核心壁垒是独家房源+全网最低价控价体系，如今两大手段被监管明令禁止：不能再用流量胁迫酒店独家合作，无权强制酒店统一低价、后台擅自修改商家售价。未来，它只能依靠产品服务、会员体系、供应链能力竞争，无法再依靠平台支配地位压榨上下游。

③长期合规成本大幅提升

携程需全面重构商家合作协议、调整流量分配算法、搭建反垄断内部合规团队，算法、平台规则也需透明化，接受常态化监管审查，不可避免推高整体合规成本。

五、案件带来更深层的启示

本案终于靴子落地，不仅对携程、产业链产生深远影响，还释放三个重要信号：

①平台经济监管常态化：从阿里到美团、知网、货拉拉再到携程，反垄断执法正在覆盖越来越多的平台经济领域，大而不能倒不再是护身符。

②算法不是法外之地：利用技术手段实施的垄断行为同样受到法律审视，技术优势不能异化为控制工具。

③行业生态转向多方共赢：平台经济的生命力在于公平竞争与用户信任，反垄断的最终目标不是打倒平台，而是确保规模优势不被滥用。此次处罚倒逼平台平衡自身、商家、消费者三方利益，推动行业良性、可持续发展。

总体而言，这是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执法行动。它不仅是对携程一家企业的惩戒，更是对整个平台经济竞争规则的重申——无论技术如何迭代，公平竞争的底线不可逾越。换言之，平台依靠市场支配地位，通过流量、算法、独家协议限制竞争和压榨上下游的模式，已然彻底走到尽头。

让人欣慰的是，携程已在第一时间公布五个方面、共十九项整改措施。接下来，其能否真正完成整改、行业能否建立起更加健康的多平台竞争生态，将是值得持续关注的课题。外界既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让子弹先飞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