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高时他更高：杨万里最通透的一首登山诗，值得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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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虽然同在朝堂供职，可若论委婉变通，一根筋的杨万里却远不及范成大和陆游。

他是个直肠子，谁有问题就弹劾谁，不只批评大臣，与宰相政见不合也照样直言不讳，当面顶撞皇帝更是家常便饭。

宋孝宗赏识他的才干，一度想要把他留在朝堂重点培养，但却无法忍受他不留情面的激烈批评，毕竟，皇帝也是要面子的嘛。

淳熙十五年，因为“指鹿为马”事件，杨万里彻底惹恼了宋孝宗，盛怒之下，削去了他直秘阁之职，外放筠州（江西筠州）出任知州。

无辜遭贬，刚正耿直的他也不懊恼，一路走一路看，心情也不错，组诗《过上湖岭望招贤江南北山》，就是他赴任途中登高远望所作。

岭下看山似伏涛，见人上岭旋争豪。
一登一陟一回顾，我脚高时他更高。——宋 杨万里《过上湖岭望招贤江南北山 其一》

简译：

站在山岭脚下仰望，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就像波涛浮在海面上一样，看见别人正奋力攀登山岭，我也立刻被激起豪情，想要与他们一争高下。

我每向上攀登一步，都要回过头来看看脚下的山，却发现当我站得越来越高时，那远处的山峰竟然显得比我站的地方还要高。

赏析：

杨万里这首纪行诗，便面上看是在写登山的过程和感受，实则是他一生治学、为官、做人境界的生动写照，饱含深刻的人生哲理。

“上湖岭”是山岭名称，位于江西省境内，“招贤”即招贤镇，位于常山江畔，“招贤江”就是常山江流经招贤镇的一段。

诗题《过上湖岭望招贤江南北山》翻译成白话文，就是在翻越上湖岭途中，眺望招贤江南边和北边的群山。

岭下看山似伏涛，见人上岭旋争豪。

诗的开篇交代了观察的立足点：“岭下”，在平地仰望群山，连绵起伏的山峦在诗人的眼中，宛如波涛汹涌却又蓄势待发的大海。

“伏涛”这个比喻极为精妙，它不仅写出了群山起伏的形态，更赋予了静态的山峦以动态的生命力。

彼时，诗人眼中的山不再是死寂的石头，更像海浪一样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为后文的“争豪”做好了铺垫。

次句将视线从自然之景转向了人事之趣，看到别人正在奋力登山，他内心立刻被激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想要与之一较高下。

杨万里27岁入仕，65岁归隐，从政近四十载，历仕高宗、孝宗、光宗三朝，始终力主抗金，一生都在为国家和百姓的利益而不断攀登。

无论是在地方任上放走被税吏滥捕的囚犯、严禁胡乱加收赋税，还是在朝堂上面对大旱灾情直言进谏，甚至因反对发行铁钱而拒不奉诏，他都表现出一种“争豪”的刚直风骨。

他人失意登高，多抒发怀才不遇的幽怨，或是感叹人生的艰难，可杨万里不同，他会以一种孩童般纯真、好奇的眼光去打量世界。

也正是因为他有如此直爽的性格，所以才会毫不掩饰自己的好胜心，就是这样的真性情，使得此诗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和人情味。

一登一陟一回顾，我脚高时他更高。

第三句刻画攀爬的动作，从“一登”到“一陟”，再到“一回顾”，三个“一”字，形成了一种短促、连贯而又富有顿挫感的节奏。

不仅逼真地模拟了登山时一步一喘、走走停停的真实状态，更在无形中放慢了诗歌的节奏，将读者的注意力从外在的“争豪”拉回到了内在的“省察”。

”回顾“是视角的转换，从紧盯前路到回看来时路，为后文的顿悟创作了契机，不加雕饰，如话家常，活泼自然，正是诚斋体的绝佳体现。

尾句是哲理的升华，当他发现终于超过了“见人上岭”的那个人，站到了更高的地方时，以为会获得“一览众山小”的征服感。

但“一回顾”，却让他发现，远处的群山依然巍峨，自己虽然站得高了，但山却显得比自己更高。

他人在面对“山外有山”时，也许会生出“人生如寄”的悲凉与虚无感，可杨万里不会，他的笔调中没有丝毫的颓废与哀怨。

他知道，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人生总会有新的挑战和风景，所以他不强求征服自然，也不强求超越他人。

他只是在不断的攀登与回顾中，享受生命本身的过程，坦然接受“争不过”，并不是挫败感，而是一种清醒的自知与豁达的释然。

这种“我脚高时他更高”的感悟，与他在另一首名作《过松源晨炊漆公店》中写的“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后记：

彼时的南宋朝廷，内有权臣当道、朝纲不振，外有金人虎视眈眈、边防废弛，宋孝宗虽有恢复中原之志，却在主和派的掣肘下优柔寡断。

杨万里有政治才能，曾上《千虑策》三十道，痛陈社稷弊病，力主抗金，却反遭冷遇，他的贬谪，不是因为才疏学浅，恰恰是因为才华横溢、骨鲠太直。

组诗《过上湖岭望招贤江南北山》，就作于他遭贬筠州的途中，全诗共四首，以上分享的是组诗中的第一首，登岭远望，触景生情，蕴含极深的人生哲理。

即便是千年后，重读“我脚高时他更高”，我们依然能感受到那个站在岭上回望、不肯低头的老人，那份倔强、那份赤诚、那份永不服输的滚烫诗心。

参考文献：

《诚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