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前一晚喝多了,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稀里糊涂来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国家,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这是发生在人文纪录片博主春树身上的真实故事。
2022年底,春树第一次来到尼泊尔。和绝大多数人一样,直到飞机落地为止,除了知道它坐落在喜马拉雅山南麓,春树对这个雪域小国几乎一无所知。他不懂当地的语言,不清楚那里的传统习俗,甚至连熟识的朋友都没有。
更糟糕的是,在来到尼泊尔之前,他在其他国家经历过破产,背负着很深的创伤,还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刚到尼泊尔的半个月,他的工作和生活陷入了一团糟。
可他并没有转头就走。面对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度,他出乎意料地选择了留在那里,选择深入了解和探索它的乡土天地,世事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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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都市加德满都
他搭着破旧的吉普车,穿行于蜿蜒颠簸的山路,造访一个个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农村,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与村民们同吃同住。他代为照料被家人抛弃的独居老妪,又和流浪汉、背砖工、编竹筐的小男孩成了朋友,还和曾被万众景仰供奉、又沦为凡人的“库玛丽女神”促膝长谈。作为异乡人,春树用真诚与平等的态度获得了尼泊尔人的信任,而尼泊尔人回馈给他的,是一种在他眼里近乎救赎的淳朴与善良。
在雪山深处,他一边行走,一边记录。现代文明的风,尚未吹散长年笼罩于此的陋习劣俗,而2015年的尼泊尔大地震,更是给这里的人们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创伤。他们在贫穷卑微中活着,在流离失所中活着,在结构性的闭塞之苦中活着。
在各种意义上的夹缝中,他们奋力活着。活着,然后苦中作乐;活着,然后默默离去。
生命啊,和他们脚下的土地一样,总是千沟万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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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树与月桂婆婆(书中人物)
用了三年时间,春树将自己在尼泊尔的所见所闻汇集成一本行走笔记,《千千又万万》。书中记录了他在尼泊尔的十五段相遇,对应着十五个小人物的故事。在这本书里,你将看到自己,也将看到人间的千千万万。这些文字的意义不在于展示苦难,而在于揭示:所有奋力生活的平凡灵魂都在相互照亮。
书的封底上,印着春树写下的这样一句话:
“我与她的交际,像是生命里的一条河流,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生活里的一些污泥是可以洗得清的……”
这句话,也许可以视为这段经历最贴切的注脚。同时,希望你与这本书的交际,也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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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又万万:喜马拉雅山南麓行走笔记》
春树 著
202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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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阿信想分享《千千又万万》中个人非常喜欢的一篇故事。它也许不是最感人的,却完整呈现了一个尼泊尔普通人眼中的生与死、悲与欢、泪与笑。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在砖厂打工的中年男人,他的名字很特别,叫做“嘎嘎”。在这个名字背后,是他一辈子的颠沛与酸辛。
下文摘编自《千千又万万》,春树著;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
如无特殊说明,本文配图均系作者春树实拍照片,未经允许,禁止他用
我的嘎嘎脏得像一只猴子
“嘎嘎,如果有来生的话,你最想成为什么?”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随后露出僵硬和畏惧的神情,紧接着,他又勉强地微笑了一下。他的口气低落又痛苦:
“生命太苦了,活这一辈子就够了,我一点也不想要来生了。”
我第一次正式离开大砖厂应该是在2023年3月底到4月初,离开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当时我身体出现了不适,需要回加德满都休养一段时间;二是有一天,砖厂小卖部的老板纳根达突然告诉我,我得搬离出租屋,他的父亲腿上长了一个瘤子,刚做完手术,需要搬进我租的那个小屋住一段时间,方便他照顾。
在纳根达下“逐客令”的当天,我选择了离开。
那天,纳根达骑摩托车带我离开大砖厂,向山那头的加德满都驶去。
虽然全程只有六十千米,但因为一路都是蜿蜒、破旧的山路,我们硬是走了三个半小时。在行至离加德满都还有二三十千米的一座山头上,纳根达停了下来,他指向山脚下的村庄、道路、林木对我说:“看,这个地方多漂亮。”
说实话,大山里的风景我在尼泊尔看得实在多了,新鲜感早过去了,我对其完全没有兴趣,但又不好意思给纳根达的热情泼冷水,只得假惺惺地敷衍道:“真漂亮啊,兄弟。”
此言一出,作为一个在尼泊尔的山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纳根达的骄傲促使他将摩托车熄火,他拉着我下车,走到一个山崖跟前看脚下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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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人家
我们在山上的风里站了很久,望着连绵无尽的青山,纳根达自豪地指向我们俯视的山谷、河流、森林、人家,炫耀着他美丽的家乡。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问我:“哈如克先生(编者注:指作者春树),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呢?”
我告诉他:“我的家乡在遥远的中国大西北,那里有一条河,穿过了森林和高山、平原和荒漠,也穿过了无数城市,而我有一个叫克雷格林的朋友就住在那里。我该怎么去形容克雷格林呢?他是在某个下午无所畏惧的孩童;是青春里叛逆的少年;是读过几本文艺书的热血青年;是抱着孩子,和心爱的姑娘一起在黄河边漫步的父亲和丈夫;也是寒冬里坐在墙角边晒暖阳的苍老先生。他无数次站在我的梦里,向着北方的贺兰山脉、浑浊的大河、苍翠的白杨,献上无数白色花朵。当然,她也很有可能是个美丽的姑娘,但自我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虽然我没有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能确定你很爱你描述的一切。”
“是的,爱呢。山川、河湖、花木、亲人、姑娘,等等,都爱。”
“不知为何,你的爱令人感觉沉重。”
当人在日子里被反复揉捏,为了求生,挣扎成了唯一的选择。
而我,这种生活过一段日子,那种生活过一段日子,不断地适应,不断地接受,不断地融入,不断地逃离,直至我的生命彻底消耗完。
我一直说自己是幸运的,这些年的行走,我深得岁月给予的包容和纯真,而融入,是我给予新的生活的最大真诚。当热烈、勇敢与真诚撞击在一起时,你会惊讶地发现,荒诞的事情与日子也不再那么可怕。从喜马拉雅的山野里长出、受融化的雪水滋养的善良与淳朴,会充实我那丢失了新鲜感的荒芜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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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大砖厂
回想第一次到大砖厂的那天,闲得无聊的我跑到马兰奇镇上打了一辆摩托车,让摩托车小哥载着我,沿着山谷公路随意地逛逛。我们到了一个叫坤达的小镇,摩托车小哥建议我们在镇上喝点热奶茶,休息一会儿。
在坤达小镇的一家茶馆门口,我端着热奶茶,四处张望。山谷中有一大片田野,种满了金黄色的油菜花。五颜六色的房子零零散散地建在油菜花田的中央和四周的山体上。在远处,矗立着两三根冒着浓烟的烟囱,它们产生的烟雾积聚在山谷中,轻缓地飘在油菜花田的上空。那片空旷之地位于坤达小镇的西北方向,我笑着向摩托车小哥说道:“快看那块儿,像极了世外桃源,几根冒烟的烟囱像是在一个劲儿地给那片山谷生产浓厚的云。”
“远远看去,环境是挺美丽的,但是走近以后看那里的人,真是苦。”摩托车小哥啜饮杯中的茶水,说道。
“此话怎讲?那里的人很穷吗?我看这里全是田地,不至于吧?”
“不,我指的是烟囱底下那块儿,那里有几家砖厂,在里面工作的人,他们苦。”
“先生,我觉得你可以说得再详细一些。”
“具体我也说不明白。有兴趣吗?要不我带你去那里看看?”
“来都来了,反正咱俩也是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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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山脉里的梯田
我和摩托车小哥沿一条狭窄的柏油路驶了过去。三四分钟后,柏油路变成了土路,零散的人家和道路两旁的香蕉树与木瓜树从我们身边闪过。
偶然经过的一家小卖部门口,坐着一大群尼泊尔男人,他们抽着烟,喝着酒,盯着从他们眼前经过的摩托车。确切地说,是盯着坐在摩托车上的我这个异乡鬼。
构成那片山体的泥土呈红褐色,是用来烧制红砖的好原料。你应该能想象得出来,从山上流下的水是红褐色的,摩托车驶过后扬起的灰尘也是红褐色的。
砖厂的入口处,有一家小卖部,我和摩托车小哥在那里停下。小卖部的老板是一个身形有些矮胖的青年男子,他叫纳根达。在和他聊天的过程中,我才了解到,在大砖厂工作的大都是一些无家可归者,或出身于印度教中的较低种姓的人。他们在那里工作、生活,所以大砖厂也可以说是一处贫民窟。
我满是好奇,试探着问道:“如果我在这里居住一段时间,你觉得合适吗?”
“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纳根达上下打量着我,满脸疑惑。
“我喜欢拍摄和记录。”
“先生,看你背着相机,我猜你一定是个记者,这样的话还是趁早走吧,这里不适合你,砖厂的负责人不可能同意的。”
“不不不,我就是喜欢记录,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不知名的小作家。”
“哈哈,要不我带你去找砖厂的老板,你自己试着说服他。”
大砖厂的老板是一个看上去有几分绅士气质的中年男子,他对我这个外来客的态度比较热情和友好,但对于拍摄和记录大砖厂的提议,他多少流露出一些担忧。大砖厂里有相当一部分工人是未成年人,他担心我会将他雇用童工的事报道出去。他对我一通查问,并要求我提供一些证件。确定我并不会给大砖厂带来什么负面影响后,他才勉强地同意了。但他建议我不要居住在大砖厂,因为那里的生活环境比较恶劣,我不可能受得了,而且还要考虑我一个人在那里的安全问题。我初来乍到,也免得他反悔,他的建议我都接受了。
大砖厂冒出了我这个和工人们格格不入的异乡客,不管是肤色,还是外表,我和他们都有很大区别。透过被人踩起的烟尘,我能感觉许多双充满好奇和戒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每一个我想上去搭讪的人,在看到我走近后都会立马躲得远远的。
在小卖部门口与纳根达闲聊时,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随后说道:“先生,要想让人们接纳你,首先你得成为他们的一分子。”
我很疑惑,半开玩笑地问:“你的意思是,让我来和他们一起工作吗?”
“那倒不至于,我就没在砖厂工作,但为什么他们就和我的关系比较好呢?那是因为我住在这里。”说罢,他指向小卖部后面山坡上的一间小房子。他告诉我,那是砖厂之前的一个经理住过的,我可以租下来住一段时间。听了纳根达的话,我充满了忧虑,毕竟砖厂老板告诉我这里不安全,卫生条件也很差。我怕自己要么会染病倒在这里,要么遇到什么别的危险,在这里丢了小命。
见此,纳根达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认真且诚恳地说道:“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既然你来了,那你就是我的好朋友,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你平时只要戴好口罩,做好防护,就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向他打探了一下那间房子的房东的联系方式,然而他的回答让我不得不感叹他的精明:“先生,我就是那间房子的房东。”
“啊?你个家伙,看来说这么多,你就是为了忽悠我租你的房子呗。你可真聪明,连狐狸都不如你。”
“先生,让你租房子,赚你的钱,这的确是我的想法,但我也真的想让你住在这里,做你想做的事。而且,那房子是我的,你若是住进去了,没人敢对你做什么。”
“纳根达先生,那接下来在大砖厂的日子,我得靠你了?”
“放心吧,我的朋友,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就这样,当天傍晚,我回到杜巴村收拾好行李,告别了嘎来多尔一家,带上沉重的行囊,坐进了一辆皮卡的车厢,前往大砖厂。每一次的出发到底为了什么?除了所谓的“不断适应”之外,我再说不出个一二。但我是个喜欢跟着内心走的人,我出发的目的不仅是寻找新鲜感,更重要的是,我会保持内心的期待,心里确信自己一定会收获某种结果。不管那结果是令人欢愉的,还是令人痛苦的,这于我而言都无所谓,因为我本就是个喜欢体验过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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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苦命人的编年史
初到大砖厂,我还未完全适应那里简陋的居住环境,一时半会儿无法沉下心去和那里的人接触。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每天多次往返砖厂的生活区和工作区,尽量混个脸儿熟。我身上带了烟和糖果,遇到大人发根烟,遇到小孩给糖果,以此来拉近距离。我不洗脸也不换衣服,累了就随意找个土堆躺下来,让自己全身上下、从内到外都沾上那里的尘土,我看上去蓬头垢面、邋里邋遢。你可能无法想象,在大砖厂生活了两个多月,我那件黑色的短袖成了白色,橘黄色的短裤成了土黄色,蓝色的拖鞋成了黑色。若是我将身上穿的这些衣服脱下来翻个面,你一定会看到很多活蹦乱跳的跳蚤。因为在那两个多月里,我从来没有换过衣服。
有一天早上,我被一阵阵小孩子的哭声吵醒。出门后,我往哭声的方向走去,才发现不远处,一间小屋的门口坐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小孩子,他边哭边冻得瑟瑟发抖。我在四周寻找了一番,没有看到大人。我猜测,孩子的父母可能出去干活儿了。我返回自己的房子,拿了一件外套和一些糖果,将外套披在小孩子身上后用糖果哄了会儿他。孩子被哄好后,我这才回去,匆忙收拾好设备,跑到大砖厂去拍照。
当天晚上纳根达跑来找我,他问我是不是早上给一个小孩子吃了糖果。我有些担心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告诉我,孩子的父母中午回来,看到了衣服和糖果,猜到是我给的,想找我道个谢,但又不敢找我。
我一听这话,立马起身,拉起纳根达往小孩的家里走,开心地说道:“我又不是野鬼和猛兽,他们为什么会怕我呢?”至于纳根达在一旁嘟囔了什么,我完全没有听清楚。
小孩的父亲叫嘎嘎,是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男子,是尼泊尔的达曼人。那天我问他为什么一开始大家都要躲着我,他告诉我,说在这穷乡僻壤,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外国人,这里又不是什么旅游的地方,生活条件很差,所以他们猜测我来这里是为了寻宝或做人口拐卖,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出任何更完美的理由。
后来,他们发现只有我一个外国人在这里,他们的两种猜测都被排除了,毕竟我一个人是做不了这些事的。
当他们发现了我给孩子的衣服和糖果后,他们觉得我可能不是一个坏人。尽管如此,大家心里还是对我有一定的防备,所以到了晚上,他们只敢通过纳根达邀请我。我开玩笑地对嘎嘎说道:“你猜对了,这里的确有吸引我的宝藏。”
“啊?真的吗?这里真的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有啊,这里有无价之宝。”
“先生,请你说得仔细一点,那是什么?难道你真的是个偷盗宝藏的人?”
“我在开玩笑,于我而言,这里吸引我的是你们,真的,我对你们的生活和工作充满了好奇,所以想留下来看一看。”
“我们这种穷苦日子有什么值得看的呢?”
“谁说不值得呢?它们也是生活真相的一部分。”
通过和嘎嘎一家的接触,大砖厂的人慢慢放下了对我的戒备心,而嘎嘎也成了我在大砖厂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久而久之,我感觉自己完全融入了他们的生活。我们一起吃饭,互相分享食物,甚至钻进对方的小屋子里喝捞克稀,喝醉后倒在用砖堆起来的床上酣然大睡。
晚上,我们会在空地上点起篝火,一众人披着薄毯子,围着火堆向我询问一些关于我的问题(比如我以后是想娶一个中国姑娘,还是想娶一个尼泊尔姑娘),或是听我给他们讲述山脉之外的繁华世界,看我手机相册里记录的地方和人。我用相机给他们拍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当然,对于我这个想要从事记录工作的人来说,这些都是我的收获。
金黄色的火焰是深夜里的人造太阳,能驱赶黑暗,予人温暖。当光芒照在人们的脸上时,岁月刻画的印记是那么清晰,你无须伸手触摸,单凭视觉就足以感受到酸甜苦辣。沟壑里留下的不仅是关于时间的脚印,还有生命在歌唱、摇摆时所发出的赞叹,是千千又万万的欢愉,也是千千又万万的痛苦。
后来,在一段漫长又短暂的岁月里,我扎进了这片鲜活的天地,以我最大的真诚换来了他们的友好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每一天,我和那里的混乱、喧嚣、贫苦、疲劳、乐观、单纯等一道,被夜幕的寂静包围着,你所能想到的温情在那里都发生过。
夜晚我和他们围着火堆,躺在混杂着泥土和垃圾的废砖堆里。我这才发现,一些起初为了融入而故作的伪装,已经变成我与他们一起生活时的真实状态。是的,你或许想象得出来,我好似成了那里的人,而那里的故事,得先从小孩的父亲嘎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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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砖的人
嘎嘎是大砖厂的一名背砖工。他具体来自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六岁的嘎嘎被母亲派到山脚下去买盐。买完盐回家时,走到半山腰处,他发现自家屋子上空聚满了厚重的黑烟,等走到跟前,他才发现家里唯一的木屋已经被大火吞噬了。他大声哭喊着寻找自己的父母,但没有任何回应。大火彻底熄灭后,他在一片灰烬中发现了早已被烧焦的父母。
他的父母嗜酒如命,被人嫌弃,在他出生前,父母将家搬到了山顶,所以发生火灾时,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任何可以求助的人。
那时候,每年家里种的青稞有很大的一部分会被父母拿去酿酒喝。饿肚子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也就是在父母去世的那一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父亲便想将嘎嘎和妹妹丢弃,以减轻自己的负担。
人们总是想着法子丢掉使自己不如意的东西,但从来不去寻找真正使自己不如意的原因。是的,丢弃是人的本能。
嘎嘎说:“我和妹妹是人,不是可以随便丢弃的东西。人心一旦坏了,也就证明人把自己丢掉了。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我的父母就是如此,想着法子要丢掉我和妹妹,没想到最后一场大火让他们丢了自己。我猜,那场大火绝对是因为他俩喝酒而发生的。”
“那你恨他们吗?”
“恨,没有一天是不恨的,不过那两个人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要不是今天和你聊起来,我压根儿就不会想起他们。看,这才是我挚爱的妈妈。”说罢,他笑着指向一旁正在做饭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的名字叫叶子,她收养了长大后的嘎嘎。
“那你的妹妹呢?现在也在大砖厂吗?”
当时,两岁多的妹妹无人看管,她独自爬到家门口一条下山的路上,刚好躲过了那场大火。灾难过后,奶奶将嘎嘎和妹妹接到了身边,祖孙三人在一起相依为命了几年。2003年,奶奶上山给羊砍草时,从悬崖上掉了下去,被发现时整个人已经腐臭掉了。失去奶奶后,兄妹俩再一次陷入了无人看管的境地。后来,住在村里的堂叔见两人实在可怜,又收留了他们一段时间。
2007年,堂叔的家里也揭不开锅了,便将八岁的妹妹提前卖给了一个老头儿,嘎嘎也就是在那时候才明白堂叔一开始收养两人的真正目的。老头儿带妹妹走的那天,他想尽一切办法求堂叔将妹妹留下来,但遭到了一顿毒打。
2011年,十六岁的嘎嘎看上去已经是一个成年的小伙子了。在这期间,除了天天给堂叔家干活儿之外,他还会利用空闲时间在村里打听妹妹的下落。有一天,一个同村的年轻人开玩笑地对嘎嘎说:“你拿一把刀放在你堂叔的脖子上,他会央求着告诉你妹妹的下落。”
尽管是一句玩笑话,但于嘎嘎而言这也算是个好主意。
当天晚上回去后,嘎嘎趁着堂叔不注意,从后面抱住他,将刀卡在了他的脖子上。说至此,嘎嘎摇着头,笑着说道:“先生,你知道吗?干过亏心事的人胆子都很小的,这一招很管用,从他的口中我得知了妹妹的下落。说实话,那天我真的很想一刀解决了他,不过又想了想,尽管他很坏,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最起码是他让我有了住的地方,让我没有饿死,所以我放过了他。”
从堂叔口中知道了老头儿家的地址后,嘎嘎经过多方打听,在五十千米外的一个山窝窝里找到了老头儿的家。他说很害怕自己突然出现后,会被老头儿一家人打,也怕他们会因此将妹妹藏起来。于是他在老头儿家废弃的鸡圈里偷偷地待了几天,直到有一天中午,他发现老头儿一家都离开了,才将妹妹偷偷地带了出去。
四年的折磨,使妹妹看上去还是像八岁被带走那年一样瘦小。天杀的老头儿,把妹妹摧残得不成人样了。
那山啊,水啊,树啊,房子啊,在兄妹二人的奔跑途中一闪而过。那天,兄妹二人是胜利者,山山水水都在为他们行注目礼。
可是人的命呀,有的时候是极喜,有的时候是极悲。兄妹二人因为太饿,误食了山林中一种有毒的水果,当晚在一条盘山路旁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躺在了一辆印度人的马车上了。印度人安慰二人不要害怕,并说自己愿意带他们一起去印度生活,收养他们为自己的儿女。
在一条通往印度的笔直又狭窄的公路上,印度人唱着赞扬湿婆神的歌曲,嘎嘎将熟睡的妹妹紧紧地抱在怀里。月光下,那条公路看不到尽头。尽管印度人的出现给兄妹二人带来了希望,但望着路旁高大浓密的林木,其深处的黑暗又让嘎嘎心生恐惧。
爬出深渊后,遇到的到底是开满花朵的原野呢,还是不见底的地狱呢?没有谁能说得清。
他记不清兄妹二人在印度人的家里到底生活了多久。有一天,他从山里放牛回来后发现妹妹满脸泪水、双眼呆滞地坐在门口一言不发。等他走近询问时,妹妹立马起身紧紧抱住了他,并祈求道:“哥哥,我们离开这里吧,现在我们可以打工养活自己了。”
过了好几天,他才知道妹妹被那个印度人和同村的几个男子强奸了。他带着满腹火气与印度人争论,又被那些人毒打了一顿,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见过妹妹。村里有些人说他的妹妹被印度人卖了,也有人说妹妹被强奸后,大出血后感染,没过多久死掉了。此后,印度人彻底放下了伪装,他怕嘎嘎跑掉,用铁链把他拴了起来,像使唤牲口一样让他干尽家里所有的活计。就这样,嘎嘎在印度人的折磨下又痛苦地活了四年。
和嘎嘎聊天时,我会观察他的眼神变化。父母、堂叔、老头儿、印度人,嘎嘎每次说起他们,眼神里总是充满了愤恨和恐惧,谈起自己以前的遭遇时,他又流露出迷茫和麻木。唯有提起奶奶和妹妹时,他的双眼是通红的。我无法想象这个和我同龄的人在历经这么多苦难后,到底是用什么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
2015年,尼泊尔大地震,嘎嘎生活的那个位于印度北部边境地区的小村庄也未能幸免。灾难来临时,人们嘶喊着,痛苦着,唯有嘎嘎是冷静的。嘎嘎说,其实他是麻木了,对于那些威胁生命的事,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恐惧。就是那年,在地震造成的慌乱中,嘎嘎找机会从印度人的家里逃了出去。
在边境的道路上,他遇到了很多在印度打工的尼泊尔人。那些人顺着边境小路往尼泊尔走,想回去寻找地震后活下来的亲人。
人们听闻嘎嘎的遭遇,对他充满了同情,集体决定带着嘎嘎一起回尼泊尔。途中,嘎嘎遇到了善良的叶子,知道了嘎嘎的悲惨经历之后,她痛苦了许久,一路上对嘎嘎照顾有加。她心疼极了这个二十岁的男孩,会在沿途的小镇上给嘎嘎买衣服,买食物。嘎嘎说,他在那之前,往往被人喂完糖果后推进深渊,不管是谁,不管对他有多好,他都不敢轻易地相信,一路上与大家相处,他都小心翼翼,充满戒备。
回到尼泊尔后,人们陆续分开,各奔各家,唯有嘎嘎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只得跟着剩下的人,一直往北方走。
5月底,大家抵达了叶子的家乡——位于尼泊尔中北部的马兰奇小镇。马兰奇正是那场大地震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很多救助点都设在那里。嘎嘎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为了吃饱肚子,他便留在灾民救助中心,帮助他们装卸、分发救援物资。
过了十几天,他在救助中心遇到了叶子。叶子看到嘎嘎后撕心裂肺地痛哭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喊道:“没了,我的家人一个都没了。”
那天,嘎嘎和叶子抱在一起哭了许久,那也是两个离开尼泊尔多年的人第一次拥抱别人和被人拥抱。
嘎嘎说,因为他胆子小,性格老实,所以在救助中心,人们总是骗他去做一些最脏最累的活计。有一天,叶子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和一个使唤嘎嘎干活儿的中年男子吵了起来。她拉着嘎嘎向着人群大声吼道:“别以为这个孩子没有家人,你们就可以随便使唤他,欺负他,他是有家人的,从今以后我就是他的妈妈,向湿婆神发誓,谁欺负我的嘎嘎,我就和谁拼命!”
叶子的这番话使嘎嘎黑暗的世界亮起了一盏灯。仿佛干旱的田野被浇灌了甘甜的水,是的,贫瘠的土地终于有机会长出嫩芽了。
“嘎嘎”一词在尼泊尔部分地区被用来称呼男性小宝宝。叶子的出现使嘎嘎在离开奶奶后第一次有了被人疼爱和保护的感觉,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母爱。
嘎嘎说,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好像有了可以倾诉和依赖的人。自此,两个破碎的、毫无关系的人结成了牢固的母子关系,成了一家人。
2015年底,嘎嘎听说不远的坤达小镇开了几家砖厂,正在招工。他小心翼翼地告诉叶子,自己想离开救助中心,到砖厂打工赚钱。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叶子居然很爽快地答应了,并说她不放心他一个人,所以她也想去砖厂工作,一来能多赚点钱,二来能照顾他。2016年初,嘎嘎和叶子正式成为砖厂的工人。砖厂老板给了他们一些废弃砖头,让他们在砖厂旁边的空地上盖几间房子作为住处。
2018年,嘎嘎在大砖厂遇到了同样从事背砖工作的莎娃。当叶子听闻莎娃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并且与嘎嘎二人互生爱慕时,她既心疼又开心。同年底,一个像千千又万万个往日一样的夜晚,叶子买了一只鸡和几颗糖,在她的极力撮合下,嘎嘎和莎娃在大砖厂的小屋里正式成了夫妻。就这样,三个无家可归的生命缝补在了一起,组成了新的家庭。三人在大砖厂一天一共能赚到一千五百卢比左右,这对他们的基本生活来说完全够了。
2019年底,嘎嘎和莎娃的儿子出生了,他们给他取名“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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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点也不想要来生了”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眼泪。说实话,那种在异国他乡当着几个成年人的面流泪的样子简直狼狈不已。当然,流泪是因为嘎嘎的苦难,也是因为叶子和莎娃给他带来的美好。记得有一天,我在大砖厂拍摄时,叶子对我说:“对不起啊,先生,我的嘎嘎脏得像一只猴子,他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让你见笑了。”
这句话令我心头一颤,甚至内心有些酸涩和愧疚。我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嘎嘎,他不好意思地将裤腿往上提了提,以遮掩裤子上的那几个破洞。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彻彻底底地放飞自我,完全不再顾及卫生,将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看上去邋遢不堪。在大砖厂溜达时,我甚至会故意踩踏脚下松软的土路,当看到身后腾起一阵阵尘土时,我颇感快乐。
叶子每次见到我都会一边咧着嘴哈哈大笑,一边不可思议地说道:“你简直和嘎嘎一模一样。”
有一天,我给嘎嘎拍了一张照片,打印出来后递给了叶子。她盯着那张照片,发了许久的呆。尽管是在傍晚时分,小砖屋里十分昏暗,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睛泛起了泪水。
你应该能想得出来,那到底是多么无私的一个人,才会愿意将自己全部的爱奉献给一个陌生的小伙子。不管是莎娃、嘎嘎还是叶子,他们都是在破碎的状态下相遇的。他们组成的家庭,是真正意义上的缝补起来的家庭,尽管有伤疤存在,但更充溢着温暖、治愈、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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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作的砖厂工人
一天下午,嘎嘎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去背砖,我和他在小砖屋门口坐着聊天。见他将嘎来紧紧地抱在怀里,我笑着说:“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不打算送他去上学吗?”
“三个人每天就赚那么点钱,能维持我们的生活就不错了,以后再说吧,有钱了就上,没钱的话就等他长大了和我一样背砖吧。”
说罢,他做了一个鬼脸,看着我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妹妹呢?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下呢?”
他盯着在自己怀里玩耍的嘎来,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抬头时已是满眼通红。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尽是悲伤:“不找了,生活不允许我东奔西跑,我倒是希望她死掉了,她活着可太遭罪了。”
嘎嘎的小屋子离我的出租屋并不远,位于小山坡的上半部分,我的住处位于下半部分。那天聊天结束后,我顺着山坡的小路往回走,突然脑海里冒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于是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山坡上抱着嘎来目送我的嘎嘎问道:“嘎嘎,如果有来生的话,你最想成为什么?”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随后露出僵硬和畏惧的神情,紧接着,他又勉强地微笑了一下。他的口气低落又痛苦:“生命太苦了,活这一辈子就够了,我一点也不想要来生了。”
“希望你以后都好。”我笑着说,随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哈如克先生,那么你呢?你最想成为什么?”站在高处的嘎嘎冲我大喊道。
“树,我最想成为一棵树,矗立在一片没有人烟的荒野里。不需要长得多么高大,只要有繁密的枝叶就可以了。我还要自己的身旁必须有两样东西:一条从南到北的路、一口甘甜的水井。那些在路上来来又去去的人从我的身边经过时都会停下来,打上一瓢水,躺在我的躯干下休息,然后边喝着甘甜的井水,边给我讲他们的故事和期盼。”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着回复道。
“哈如克先生,你可真会乱想,听起来有点荒谬。”嘎嘎边笑边说道。
“哈哈,谁知道呢?再见了,嘎嘎先生,我得回去做饭咯。”
“拜拜,胡思乱想先生。”嘎嘎大笑。
我是3月上旬离开的大砖厂,在离开的那天,我去找嘎嘎和叶子告别,可惜没有见到嘎嘎。叶子说,因为以前常常被印度人殴打头部,加上现在背砖带来的劳累,嘎嘎隔三岔五地头痛,早上他头痛得实在厉害,便被莎娃带去了医院。
我告诉叶子自己要离开大砖厂了,她瞪大双眼,追问道:“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了吗?”
“可能会,也可能再也不会了。”
临走时,我将自己带的肉和钱给了叶子,并谎称这是我写关于他们的故事而得来的稿费。我俩互相推辞了一番,最后我强行将东西塞到了她的手中,说道:“拿着吧,这是我的心意,更何况这钱还是因为你们而获得的,希望你能安心地收下。”
离开嘎嘎的小屋,顺着山坡上的小路往住处走,叶子像往日的嘎嘎一样站在山坡上目送我:“我的弟弟,希望有机会你再来看一次我们,好吗?”
我继续走着,头也没回,大声喊:“好,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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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7.26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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