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回忆不是返乡，是让旧日子进门坐坐
六月快走完了。
这些夜里，很多旧东西来过。它们不是整齐排队来的，不带什么郑重的仪式。常常是写着写着，某个物件先在纸上露面，随后牵出久远的街道、少年时期的心气，或者多年后才肯承认的遗憾。
旧校服来过，街角理发店也来过。
它们身上都带着时间留下的气味。旧布料不再合身，镜子前的脸也无法回到当年。它们没有逼我伤感，只是安静提醒：人并没有彻底离开过去，只是换了方式和过去相处。
回忆不是返乡，返乡容易让人误会，好像过去仍在原地等候，只要回去，就能把当年的少年重新带出来。可过去没有这么完整。它更像拆开过的信，字迹还在，纸张已经变黄。人可以重读不能重写。
六月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这一点。
那些旧日子并不都温暖，也不都值得怀念。少年时期的我急切，爱把话说得响亮，常把远方想得过分明亮，也曾嫌眼前生活不够宽阔。现在回头看，他并不全对，却也不能被轻易否定。没有那股不服气，我未必会离家；没有当年的想象，我也未必愿意相信远处还有别的可能。
所以回望不能变成审判，它也不该变成美化。更合适的方式，是让当年那个穿校服的人进门坐坐。给他倒杯水，让他看看今天的我：白天谋生，夜里写字；照看眼前的生活，也学着不把焦虑交给身边的人。许多宏大的词已经不再轻易相信，许多小事反而变得需要认真对待。
他若看见现在，未必满意。
当年的少年大概会嫌我不够锋利，觉得如今的日子少了壮阔。可我也想让他知道，一个人走到这个年纪，还能保留反省，还没有把心彻底磨粗，已经不是容易的事。那些曾经非赢不可的念头，后来慢慢失去分量；那些曾经嫌烦的话，倒在夜里留下了回声。
六月的回望术，不是往回走。
它只是把回头看的力气，转成继续生活的清醒。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今天便不会过得太飘；知道过去无法照旧回来，夜晚也不必全交给叹息。
今夜，我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年轻人坐在对面。
他像刚从长途车站下来，肩上还带着北方冬天的冷气。我们没有拥抱，也没有争辩，只是隔着灯光互相看了看。他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想了想，说，还在往前过。
天亮以前，他还要回到他的年月里。我也该回到今天，把桌上的纸收好，把灯关掉。回忆到这里，不必再多挽留。
作者：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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