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史之下，战神的落寞

回顾历史，一些人物的命运令人感到不平，尤其是一个族群贬斥或杀掉自身智者或保护者时，诸如苏格拉底、廉颇……

每当读史至此，不禁掩卷喟叹。

如今，活生生的历史剧在上演。

一、瑟尔斯基保住了乌克兰

乌军老将瑟尔斯基，已经且正在有效地捍卫着乌克兰之际，却遭到罢黜，理由竟是莫名其妙地不珍惜人命、不适应现代战争。

没有瑟尔斯基，当今应该也不存在独立的乌克兰，这不是杞人忧天，基辅保卫战、哈尔科夫保卫战、攻入俄库尔斯克地区、2026年扭转乌俄战局……

一个小国将领，边打边追世界第二强军，致使俄军抱头鼠窜，满地找牙，笔者想到了当年迦太基悍将汉尼拔对打罗马军队……

扎卢日内做到了吗？德拉帕蒂迄今为止做到了吗？

都没有做到，且差许多。

如瑟尔斯基所言，没有前线固守，俄军直入乌克兰，则乌克兰无人机如何发挥作用？这就是乌东坚守的意义。

瑟尔斯基鏖战乌东多年，却被指责不惜人命。

没有瑟尔斯基，那些街头青年们姓俄。

可悲的是，如今仍需要瑟尔斯基之际，乌克兰人却把他赶走了。

负责指挥打仗的是瑟尔斯基，不是其他人。

在残酷战争状态下，评价瑟尔斯基，唯一标准在于他是否保护了乌克兰，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2026年7月21日，瑟尔斯基被解除乌军总司令职务。

基辅街头有人举着标语庆祝，也有人沉默。

舆论给瑟尔斯基定性：僵化、嗜血、跟不上时代，甚至给他起了更刺耳的名字：“屠夫”。

一个在战争最凶险阶段实际主持军事机器的人，就这样在政治与街头的夹击下离开了岗位。

这不是简单的人事更替，而是一场被简化叙事吞没的落幕。

强烈的不平之感，促使笔者再次谈及这位战神。

二、战神的传说

历史对军人向来苛刻，它很少记得谁在废墟里撑住防线，却总能记得相连的“血”字。

“战神”这个词，配不配用在一个被骂作“屠夫”的将领身上？

如果“战神”指的是所向披靡、零伤亡的完美指挥，那这个称号就用错了地方；如果指的是在最不利局面里，反复把濒临崩溃的战局重新拉回可控范围，那么瑟尔斯基执掌军队的四年半里，至少有三次，符合这个严苛也更真实的标准。

第一次是2022年春天。那时乌克兰没有完整的动员体系，没有足够的外援，外部预测几乎都认定基辅撑不过一周。瑟尔斯基没有优势兵力，只好把残缺的部队填进最关键的节点，硬生生把俄军的“闪电战”拖成了消耗持久战，笔者想到了李宗仁任用的徐州会战中的川军……

第二次是2024年8月，长期消耗战让乌克兰的资源和耐心逼近极限，瑟尔斯基决定把战火推进俄本土，打破被动挨打的局面，结果瑟尔斯基创造了奇迹，虽在川普干扰下乌军被迫撤退。

第三次发生在2026年上半年。历经2025年俄军全年持续的攻势及俄军残酷的冬季空袭，在前线人员短缺、国内内阁更迭、西方援助时断时续压力下，2026年1月中旬，瑟尔斯基谋划反击，主持乌军把战争重心转向打击俄国纵深，打断俄军的攻势节奏。结果乌军实现了目标，俄军如今自顾不暇，此为瑟尔斯基之功，绝非其他人之力。

还有其他关键战役，波克罗夫斯克、康斯坦丁诺夫卡……

仅考察上述三次战略性的转机，共同点不是乌军在兵力、装备上占优势，而是每次都发生在旁观者认定“快守不住了”的那个节点上。

别人眼里的绝境，恰是瑟尔斯基做出关键决断的时刻。

这是“战神”称号的真正含义：不是攻无不克，而是在几乎注定要输的战局下，找到翻盘的缝隙。

与战神相对应的是“屠夫”绰号，其所指向的代价是否必要或可否更小，下面具体地看一看。

三、屠夫之名

瑟尔斯基的缺点是真实的，不必讳言，习惯依靠步兵与重装甲的传统打法，常年身处前线，越级指挥，深入到营连一级。

传统战法缺点是消耗严重，问题是非如此，何以对决俄国的残酷进攻？无人机是近一两年才真正发挥重大作用的，要求瑟尔斯基放弃固守的乌东前线，士兵天天放无人机？事实上，乌东前线确实已形成宽广的缓冲带。

面对无人机战术的快速迭代，瑟尔斯基的转身可能不是那么利落，但这不意味着没有适应与转身，乌军无人系统部队就是在瑟尔斯基推动下创立的。

瑟尔斯基与主张军队现代化的防长费多罗夫在士兵动员、挪用薪酬等问题上激烈矛盾，最终两败俱伤，防长被解职后，自己也被拖下水。

笔者非常反对传统派与改革派的划分。瑟尔斯基在苏联军事体系里成长、又长期服务于陆军，这不意味着他没有改革，天天在前线打仗，他总不至于告诉前线士兵，明天全都枪炮换作无人机吧，这转型注定是个缓慢的进程，与坐在办公室里搞技术完全不同。

巴赫穆特一役，为一座小城，乌军打了数月堑壕战，被视作一战模式，伤亡数字至今仍是各方争论的焦点；库尔斯克突入同样有代价，乌军撤退时损失惨重。同时的波克罗夫斯克正遭到俄军的攻击，批评者认为他把宝贵资源投向了一场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的赌博。这些是可以摆到台面上核算的代价，说他“屠夫”似乎不是完全没有根据。

问题在于，这笔账该怎么算。

乌军在巴赫穆特死守到2023年5月，久攻之下，俄军伤亡远超乌军，打残了俄方战力最强悍的瓦格纳集团。之后，西方加快了军援审批节奏。

乌军用一座城的血换取谈判桌和后勤线上的筹码，这笔交易是否值得？

2023年10月起，在川普操纵下，美国共和党卡住对乌军援法案，乌军炮弹告急，前线弹药配给仅为俄军的十分之一。

2024年2月，瑟尔斯基就任乌军总司令，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放弃阿夫迪夫卡，那不是指挥失误，而是在炮弹短缺情况下保护乌军士兵的生命。

骂他“屠夫”是容易的，但决定乌军士兵能不能活下来的开关，有时不在乌军指挥部里，而在美国。这不是要把责任推给外部，而是说评价瑟尔斯基的战术选择，不能脱离这个约束条件，不然还公平吗？

四、守住基辅的那一年

时间倒回2022年春天，俄军兵临基辅城下。彼时乌军指挥体系仍在剧烈震荡中重组。作为陆军司令，瑟尔斯基参与组织了基辅防御，结果在信息混乱、兵力捉襟见肘、外援尚未到位条件下，瑟尔斯基创造了教科书式的辉煌胜利。

基辅守住了，不然其后的抵抗、外交、历史走向就面目全非了。这件事，再多的舆论转向也无法否认与改写。

此后战线东移，巴赫穆特、阿夫迪夫卡，这些都成了消耗与残酷的代名词。批评者盯着代价不放，却很少关注一个事实，即2023到2025年，乌克兰不得不面临火力与兵力的双重劣势，西方援助时断时续。

如此情形下，瑟尔斯基把防线一次次从崩溃边缘拉回来，多次守住外界看来守不住的节点，这就是极重的责任，是把有限的部队填进危险的地段，并用纪律和集中控制换取的。

最基本的问题是，要不要抵抗俄军？如果要抵抗，那么苛责瑟尔斯基就没有意义了。

五、力扛川普大山

去年或前年，在一篇文章里，笔者曾写道，瑟尔斯基不得其时，

把时间线拉直，会发现川普几乎贯穿了瑟尔斯基执掌军队的全程。

2023年10月，川普操纵共和党卡住对乌军援，弹药危机由此埋下。

2024年2月，瑟尔斯基临危受命出任总司令并放弃阿夫迪夫卡，同年8月，又反其道而行，主动出击，乌军攻入库尔斯克。

2024年11月，美国大选尘埃落定，川普胜选，上任后不到十天，第一次对乌军断供。

整个2025年，乌克兰遭到美俄双重停火压力，前线陷入更漫长的僵局。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2026年，川普陷入伊朗战争，加上乌克兰无人机产量剧增。

于是，2026年上半年，乌军把战争的重心从地面拉锯转向了纵深打击，无人机部队持续深入打击俄本土，重创或摧毁俄国几乎所有大型炼油厂，把战火第一次烧到了加里宁格勒，频频打击圣彼得堡、莫斯科。

地面上，俄军的推进速度较此前减半以上，战场主动权转向乌克兰一方，俄军的攻势节奏被打断了。

瑟尔斯基在Telegram上用官方战报的口吻，逐条列出俄军攻势的衰减数字，那是他又一份骄人的答卷。

后来，瑟尔斯基被解职了。

瑟尔斯基刚把主动权夺回来，没有等到庆功时刻，就被那份优秀成绩单反衬下的舆论落差送下了台，上演了这段历史里最尖锐的讽刺：成绩换来的是谢幕，在没有出现错误的情况下。

评价一个将领的标准，是舆论？

今天看到中文视频号上活跃的乌克兰年青女博主，喋喋不休地历数瑟尔斯基的所谓罪状，笔者忍不住地发了一条评论：费多罗夫妻子怒怼的对象就包括你。

第一次感到其面目可憎，阿Q也不会如此薄情。

六、被自己保护的群体赶下台

瑟尔斯基不是完美的指挥官，不善于经营政治形象，不懂得如何把战场现实翻译成让街头满意的口号，不擅长在镜头前把自己塑造成“未来战争”的代言人，如他自己所说：“很少接受采访，几乎从不写专栏。”

当无人机与数字化成为新的政治正确，当公众把“少流血”的期待寄托在办公室里的技术神话上，一个坚持用真实方式守住阵地的人，就容易被视为障碍本身。

于是，炮弹的短缺、政治的掣肘、体制转型的迟滞，这些委屈就被抽象为“跟不上时代”。

进而，误解累积成压力，压力最终转化成一纸解职令。

瑟尔斯基被送走了，没有掌声，也没有体面的挽留。

就像夜空里，没有星也没有月。

虽然总统泽伦斯基在此时处理上存在瑕疵，但笔者在此丝毫不怪泽伦斯基。

泽伦斯基也被费多罗夫及其煽动起来的舆论裹挟了。

笔者悲观预测，泽伦斯基可能成为下一个瑟尔斯基。

有人以为这是民粹，笔者并不这么认为，民粹是对外的，这算什么呢？

战场不认标签，历史终将比舆论更耐心。

基辅得以保住，东部防线在四年多消耗中没有彻底崩塌，大规模攻击俄本土，打断俄军进攻节奏。

这些已经成为乌战精彩的华章，不会因总司令换了而消失，也不会被多变的舆论抹去。

战神落寞了，置于四年多的历史大幕看，这种落寞不在于瑟尔斯基失去权杖，而是在绝境中坚守战线、最后交出精彩答卷，却被自己拼死保卫的那群人送下了台。

多年后，人们回望这段历史，翻开档案，翻到那份宣告战局逆转的战报；

人们欣喜之余，再往后一翻，是瑟尔斯基的解职令，心情犹如看到黑色幽默剧吧；

时间上，那份战报与解职令之间，相隔不过数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