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官本位"观念是如何形成的？

文/秦庆武

“官本位”是一个带有批判色彩的社会学和政治学概念，简单来说，就是把“做官”和“当官的级别”作为衡量个人价值、社会地位以及分配社会资源的核心标准。

"官本位"一词最早出现于20世纪80年代，借用了经济学"金本位"的类比表述，指的是以官为本、以官为贵、以官为尊的思想意识，把官职高低作为衡量一个人价值大小、地位高低的主要标准。 这种观念的形成有着深厚的历史根源，其表现也渗.透在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各个领域。

官本位观念是如何形成的 农耕社会与权威服从

中华文明的核心是农耕文明。在传统的农耕社会中，小农经济的分散性和脆弱性使得个体高度依赖权威来组织生产、抵御灾害和维护秩序。恩格斯指出，一切理论观点只有理解了与之相应的物质生活条件才能被理解。权威崇拜是官本位思想生发的社会生活基础——没有个人权威和专制独裁，官本位便无法形成。

血缘宗法与"家国同构"

中国古代社会以血缘宗法制度为基础，形成了独特的"家国同构"模式。在家中，父一言九鼎，是权威的象征；在国中，君是大家长，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君权与父权互为彰显，地位与权力互为强化。这种结构使得对地位和权力的崇拜成为宗法制度所派生的社会心理之一，而"官位"则是普通人可望可及的权力阶梯。

中央集权与官僚体制

自秦朝建立中央集权专制统治后，官僚政治延续了两千多年，具有延续性、包容性和贯彻性，使官本位观念嵌入民族文化心理。以等级特权为核心的官僚体制，为官本位思想提供了体制安排和制度保障——官员按照级别享有不同的特权和资源分配，"官大一级压死人"成为社会共识。

科举制度的制度化推动

科举制度是官本位观念形成的关键制度因素。一方面，它打破了贵族垄断政治的局面，使普通人通过读书有可能打通权力和财富的通道；另一方面，它也在世人心中播下了功名利禄的种子。"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而优则仕""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等观念深入人心，社会精英的价值取向被引导到追求功名利禄上来。

儒家伦理政治的文化塑造

儒家伦理政治（三纲五常）是塑造官本位体制的根本意识形态。儒家强调"以德"规范人的思维、"以礼"规范人的行为，"克己复礼"的核心观点本质上是在维护等级秩序。中国传统文化对"礼治"的尊崇，为官本位思想的发展提供了理论基石。

计划经济体制的强化

新中国成立后，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政府角色变得空前重要，干部通过所掌握的职权垄断了社会的政治权力和资源配置。"有权就有一切"成为社会的流行信条，党政不分、政企不分、政事不分的体制格局进一步强化了官本位的土壤。

官本位观念的具体表现 政治与行政领域

• 权力至上、唯上是从：上下级之间不是双向互动的工作关系，而是下级对上级唯首是瞻，看领导脸色行事，唯马首是瞻。

• "官老爷"做派：一些干部觉得"当官做老爷"，对群众高高在上，对下属颐指气使，处处唯我独尊。

• 特权思想严重：违规占有多套住房、公车私用、"封妻荫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等现象屡见不鲜。

• 以权压法：有的领导干部以言代法、以政策代法，凭借权力干扰市场经济，以权谋私。

• 资源配置的权力垄断：官员通过所掌握的职权垄断资源配置，"有权就有一切"成为信条，官商勾结、权钱交易等现象突出。

• 社会精英过度集中于行政领域：官本位导致人力资源配置失衡，大量优秀人才涌入公务员队伍，影响科技、工商等行业的人才供给。

官尊民贱的文化传统：形成了民众畏官、敬官、求官的普遍社会心理，公务员考试报名人数激增，背后就有"官本位"意识的驱动。

单一的价值衡量尺度：官位成为整个社会的身份尺度，各领域的成功尺度、地位序列存在着可比性和可转换性，实行单一尺度的"一体化分配"。

职业选择的扭曲：社会大众以是否有官位及官位高低来评判一个人的价值，皆以追求官位作为人生最重要的理想，"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观念根深蒂固。

教育与学术领域

• "学而优则仕"与"仕而优则学"：高校中官本位思想也存在市场，行政权力向学术圈"寻租"而侵蚀学术资源，官僚制异化为官本位，影响大学组织的健康发展。

• 学生组织的官僚化：如中山大学学生会曾任命百名"正副部级"学生干部，折射出官本位思想对年轻一代的渗透。

• 关系网络与潜规则：人际关系核心变成请客吃饭、送礼行贿、搭天线、找靠山，编织关系网，形成一套套为官或人际交往的潜规则。

• "亮证"现象：如社会事件中出现的"亮证姐"等行为，本质上是官本位思想在日常生活中的体现——以身份和权力凌驾于规则之上。

官本位观念的形成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它是农耕社会的权威服从、血缘宗法的等级秩序、中央集权的官僚体制、科举制度的价值引导、儒家伦理的文化塑造以及计划经济的制度强化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其本质是公共权力的异化——当权力成为谋取私利的工具时，对权力的追逐就演变为对官位的崇拜。

破除官本位，需要从制度建设、文化革新和观念转变等多方面整体推进，这注定是一场意义深远但也十分艰巨的社会变革。

现代政治文明和市场经济的发展方向，正是要破除官本位，建立服务型政府，让权力回归服务社会的本质，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让科学家、企业家、工匠等各行各业的人才都能获得应有的尊重和回报，而不是只有当官才算成功。

一阅读链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