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腾空，献给36岁殉道的她

这个暑期，周星驰的新电影功夫女足里有个配角在网上刷屏了，她叫丧彪，按理说这就是个戏份不多的小人物，前期唯唯诺诺，见谁都点头哈腰的道歉，谁都能踩他一脚。可您知道吗？全篇最贵的特效那条腾空而起的神龙，星爷没给主角偏偏给了他，而且是在跟日本队决一死战的那一刻。为什么？直到有网友把丧彪的剧照和一张20多年前的照片放在一起，所有人这才看明白，那眉眼，那神态跟一个中国女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个女人叫张纯如。星爷什么都没解释，可懂的人都懂了，这不是巧合，这是藏在喜剧里的致敬。有些名字不能忘，有些账不能糊里糊涂出的翻篇儿。

在这里，我们想讲讲张纯如的故事，也讲讲那本他用命写出来的书，《南京大屠杀》。

张纯如1968年出生在美国新泽西州的普林斯顿，祖籍江苏淮安。她家里是真正的书香门第，父亲是伊利诺伊大学的物理学教授，母亲是微生物学家。外公张铁军1937年就在南京当老师，亲眼见过日军飞机把炸弹扔到老百姓的屋顶上，在南京沦陷前一路逃难到了宜兴。父母怕孩子忘了根，在家里立了个规矩，进门只说中文。10岁那年，小纯如把自己写的故事和诗装订成一本书，父母没有笑话她，反而认认真真的夸了她。南京大屠杀这五个字，张纯如是从小听着长大的。饭桌上，爸爸妈妈一遍遍的讲：我们小时候怎么逃难，怎么躲进防空洞。那一年，南京城里死了30万人。

小时候的张纯如心里是半信半疑的，她想，长辈讲的那么血腥，是真的吗？她跑去问学校的老师，老师摇头说从来没听说过。她又跑去图书馆找，翻遍了书架，找不到一本讲南京大屠杀的英文书。30万条人命啊，在整个西方世界，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这颗种子在她心里一埋就是十几年。

这个爱写作的姑娘后来考上了伊利诺伊大学新闻系，毕业后做过美联社和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又去名校读写作，27岁就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钱学森传》。她本可以顺着这条路安安稳稳的当一个美国作家。直到1994年，26岁的张纯如在加州一个叫库比蒂诺的小城看到了一场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图片展。母亲后来回忆，纯如看完展览，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她这才知道，爸爸妈妈讲的不是故事，是真事。而日本方面不但不承认，还想把这段历史从书本里抹掉。那些血淋淋的照片让她好几天睡不着觉，更让她睡不着的是另一个念头，当年亲眼见过这一切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老去，如果再没有人把这段历史写下来，等最后一位幸存者闭上眼睛，真相就真的被埋进土里了。

于是，这个连汉字都认不全的姑娘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这本书我来写。父母听了只有两个字，赞成。

1995年7月，南京热得像个蒸笼，张纯如一个人从美国飞广州，再倒火车赶到了南京。接待她的南京学者后来回忆，那年她27岁，一头长长的黑发，能用汉语做简单的交谈，但是基本不认识汉字。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在南京的半个多月里，白天顶着大太阳，一家一家的寻访幸存者，唐顺山、夏淑琴、潘开明、陈德贵、李秀英、侯占清。她参观了遇难同胞纪念馆，拜访了馆长和专门写南京大屠杀的军旅作家徐志耕，把能查的档案一份一份儿的翻。

老人李秀英当年怀着身孕，跟三个日本兵拼了命，被赐了那是七刀，硬是活了下来。老人撩起衣服，那些刀疤像蜈蚣一样爬在肚皮上。张纯如的中文不好，老人讲南京土话常常听不懂，她就一个字一个字的问。白天采访完，晚上回到宾馆，对着录像带一遍一遍的听，一句话一句话的核对，生怕弄错一个字，委屈了这些老人。

8月初，她发烧，烧到38°，同行的南京学者劝她歇一歇。她不肯。她说，这些老人等了大半辈子，就为了有人能听他们把话讲完。

之后，她又辗转去台湾查档案，循着线索多方联络，找到了当年在南京庇护中国百姓的德国人拉贝的后人，让那本尘封了将近60年的拉贝日记重见天日，那里面的每一页都是日军暴行的铁证。

接下来的三年，张纯如几乎是拿命在写这本书，他每周工作将近70个小时，写到最后，她开始整夜整夜的做噩梦，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母亲心疼她，打电话劝她停下来吧，她说，不，我要替那些不能再说话的人把话说完。

1997年12月，南京大屠杀60周年南京大屠杀英文版在美国出版，出版社本来想着能卖一两万册就不错了，结果呢，光是美国就卖出去将近50万册，这本书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整整停留了10个星期，第二年就被翻译成了中文，西方世界第一次通过一本畅销书知道了1937年的南京到底发生过什么。母亲回忆，书还没出的时候，纯如就跟她讲过，我没指望靠这本书挣钱，我只希望它能被摆上书架，有人能看到就很好了。

可是书越火，恨她的人就越多。日本一批势力坐不住了，攻击她的文章一篇接着一篇。1998年12月，张纯如和时任日本驻美大使斋藤邦彦在美国的一档电视节目上当面对峙，大使绕着弯子说，日本军队是实施了暴力行为。张纯如当场就问主持人，您听到道歉这两个字了吗？反正我没有听到。

第二天，父亲学校里的同事专门提醒她爸爸，你该给女儿请个保镖了，这个担心不是多余的。母亲后来回忆，纯如收到过一封恐吓信，信封里没有别的，是两颗子弹。那几年，她不停的搬家，不停的换电话号码，面对幸存者，她温柔的像女儿，可是在那些想抹掉历史的人面前，她硬的像一块石头。她曾对采访她的人说过一句话，如果我生在1937年的南京，我也不过是万人坑里一具无名尸。

可是再硬的石头也有被磨穿的一天。2002年，她的儿子出生，后来被诊断出自闭症。2003年，她写完第三本书《美国华人史》，又马不停蹄的为第4本书奔走。这一次，她要写的是二战中被日军俘虏，经历巴丹死亡行军的美国老兵。2004年8月，在去肯塔基州采访的路上，她精神崩溃，住进了医院。2004年11月9日，她把车开到加州圣克拉拉县一条偏僻的公路旁，结束了自己36岁的生命。她的墓碑上刻着一行字，爱妻、母亲、作家、历史学家和人权斗士。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的母亲张莹莹忍着悲痛，用6年时间写下了一本回忆录，书名就叫《张纯如，无法忘却历史的女子》。她走的那天，全世界200多家主流媒体报道了这条消息，600多位亲友和读者赶去送她最后一程。

今天，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里立着她的雕像，在她的祖籍淮安建起了一座张纯如纪念馆。2014年，国家把12月13日定为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每一年警报拉响的时候，总有很多人会想起这个只活了36年的姑娘，她生前说过一句话：请相信，一个人是可以改变世界的。她真的做到了。

在那本书之前，西方的书架上找不到一本讲南京大屠杀的英文书。在那本书之后，全世界都知道了南京。20多年后，周星驰把她请回了大银幕。丧彪在赛场上龙腾而起的那一刻，电影院里多少人红了眼眶，那不是特效，那是有人还记着她。

电影里，丧彪从唯唯诺诺到昂起头来，电影外，张纯如用一辈子告诉我们，跪着的从来不是真相。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南京大屠杀这本书一版再版，至今还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

书里30多张她当年冒死收集的历史照片，一位位幸存者亲口讲出的证词，拉贝日记里白纸黑字的铁证，这些不是故事，是证据。证据这东西，平时安安静静躺在书架上，不显山，不漏水，可到了该说话的时候，她比谁都硬气。

咱们这一代人还亲身听过长辈讲那个年代的事儿，可咱们的儿女孙辈离那段历史已经太远了，再过几十年，谁来讲给他们听？把这本书放在家里，就是把一盏灯留在家里，等孩子问起来，翻开他，一页一页讲给孩子听，这就是对张纯如最好的纪念，也是对那30万同胞最好的告慰，星爷在电影里藏了一条龙，张纯如在书里点了一盏灯，灯还亮着，就看咱们愿不愿意把它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