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关锦鹏：跨越四十载的“光影炼金术”

除了“最懂女人心”的导演标签，关锦鹏其实是一位最懂得如何把文字变成镜头语言的导演。

无论是原创剧本《地下情》，还是经典名作《红玫瑰白玫瑰》《胭脂扣》……文字呈现出的隐秘幽微、情侣之间不可言说的相互试探，悉数被关锦鹏搬上了银幕，成为了一代人的经典记忆。

关锦鹏从影至今，已有四十多年，为华语电影缔造了数部经典作品，在国内外影坛屡获殊荣。《阮玲玉》中，张曼玉与阮玲玉隔空交汇，仿佛见证了电影人的传承时刻；《胭脂扣》里，身穿古典旗袍的如花泪眼朦胧，与十二少的情欲纠缠令人扼腕叹息；《地下情》中，张树海与阮贝儿在大米中缠绵悱恻的画面，让人窥见了青春最轰轰烈烈的爱情。

无论拍摄哪部电影，关锦鹏始终以细腻的情感触觉呈现立体女性形象，以人文角度观照城市和时代变迁。

“SmallRig在场”是由SmallRig斯莫格发起、面向全球影像创作者打造的一档影像文化栏目。栏目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摄影师、导演、电影制作人、视觉艺术家等创作者，分享创作经验。

本期栏目，SmallRig在场携手作家、影视访谈人丁天，共同打造全新创作对谈系列，本期特邀香港著名导演关锦鹏，一同回溯经典影片的创作与拍摄现场，拆解文字影像化的创作思路与实操技巧，希望给在摸索中前行的影像创作者们点亮一盏明灯。

作家、影视访谈人丁天（左）和导演关锦鹏（右）

01 原创剧本，源自生活

拍摄《地下情》那年，关锦鹏二十九岁，梁朝伟二十五岁，几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自然涌动出创作的荷尔蒙。梁朝伟饰演的张树海去过泰国、新加坡等多地旅游，也醉过很多次，直到有人帮他抠喉咙才能吐出来，关锦鹏反问道：“这些经历我何尝没有？”

最高级的镜头语言，其实往往来自于导演毫无保留的真情实感。回忆当年的拍摄细节时，关锦鹏对丁天坦言：“我没有准备，镜头失焦到几乎让画面有点虚掉，拍摄前两遍以后，我被Tony（梁朝伟）讲的那段话唤醒了过去的记忆，眼眶瞬间湿润，视线有些模糊，于是就跟摄影师商量，慢慢把镜头往后拉，虚掉的焦点有点像眼眶有点含着眼泪。”

关锦鹏导演作品《地下情》

如何将剧本出现的“我爱你”，转换成令人难忘的电影画面？几个年轻人坐在栅栏外，周润发饰演的蓝振强说：“用国语讲我爱你蛮好听的，用广东话讲我爱你就好肉麻，我一直想跟老婆说我爱你，但觉得很肉麻，说不出口，于是只好说我喜欢你，好喜欢你”，这段剧情其实源于关锦鹏将他和编剧邱刚健闲聊时的真实感触，也是艺术源于生活的佐证。

电影画面若想突破，更需要打破传统叙事风格。以当时的影片规范程度来看，《地下情》的结尾非常现代，张树海和蓝振强聊得挺好，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但音乐随即响起，字幕闪现，电影镜头戛然而止。很多来不及说完的话，悉数消逝。

关锦鹏导演作品《地下情》

当丁天和关锦鹏重走取景地之一，香港铜锣湾轩尼诗道时，四十年前无拘无束的自由氛围瞬间将二人紧紧包裹。关锦鹏选址在SOGO百货公司，是因为这条马路非常广，“从景观上来看，温碧霞站在这里，梁朝伟站在那里，整个视野很开阔。”

通过这些非常错综复杂的男女关系，关锦鹏最想表达的东西就是自由，无论是剧本还是拍摄，那种纯粹的自由都成为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这部电影中，关锦鹏最喜欢的一句台词是周润发说的：“我想看看你们怎么浪费光阴。”年轻的时候，很多人以为电影是人生的一切，年纪渐长，才发现电影源自真实的生活。

作家、影视访谈人丁天（左）和导演关锦鹏（右）

02 一流文字，可以改编

在丁天看来，将一流的平面文字，转化成令人难忘的镜头语言，其实是美学传递的过程，这真的是一项大工程，看似简单，但是其中有舍得、有坚持、有功夫、有细节。当丁天问关锦鹏：“都说一流的文字很难改成电影”时，他分享了自己将文学影像化的心路历程。

《胭脂扣》中，梅艳芳饰演的如花和张国荣饰演的十二少第一次见面时，如花女版男装，唱着：“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十二少对如花一见倾心，这一段剧情就是关锦鹏和编剧邱刚健为《胭脂扣》小说加进去的内容，尽管李碧华对这样的改编并不满意。

关锦鹏导演作品《胭脂扣》

但关锦鹏认为，“我们没有把这本小说当成鬼故事来看，我跟邱刚健更看重妓女如花和富家公子十二少的情感关系，如花敬酒准备与十二少吞鸦片时，十二少稍微犹豫的状态也与小说相悖，但很符合人性的底色。”

在搭建场景的过程中，美术功不可没，布景直接导致小说中的人物变得立体丰满。关锦鹏在做许鞍华的副导演时，认识了朴若木，从来没做过美术指导的他直接毛遂自荐，关锦鹏之前看过朴若木拍摄的照片、写过的文章，觉得可以一试。

《胭脂扣》、《红玫瑰白玫瑰》等作品美术指导朴若木

在《胭脂扣》的经典镜头下，如花身穿点缀蜻蜓图案的旗袍，在花色墙纸背景的衬托下，她描眉点唇，仿佛在照镜子。关锦鹏揭秘：“那其实不是墙纸，是朴若木买了不同花样的包书纸拼贴起来。”由于美术指导的布局巧思，小说中的抽象文字，得以变成具象化的镜头语言。

关锦鹏导演作品《胭脂扣》

与李碧华小说齐肩甚至更难改编的作品，一定是张爱玲的小说。著名导演侯孝贤曾经说过：“张爱玲的小说是不能拍的，那是一个陷阱”，但关锦鹏让《红玫瑰白玫瑰》成为了影史经典作品。

拍摄《红玫瑰白玫瑰》时，朴若木依然担任美术指导，他将红玫瑰王娇蕊和白玫瑰孟烟鹂的房间也做出了非常大的差别，从而映射各自的身份以及性格特点，美术对文字上镜头，起到了极其关键的作用。

关锦鹏导演作品《红玫瑰白玫瑰》

此外，关锦鹏觉得编剧林奕华的改编很成功，“假设张爱玲的文字有八句，前四句写完，后四句必然是反讽前四句，因此，很多场面中，我们都把张爱玲的文字，用字幕的形式放在画面里。”将一流文字搬上荧屏，取决于导演如何让演员、编剧、美术等各项工种发挥到极致。

英国著名影评人、华语文化及电影的传播使者托尼·雷恩（Tony Rayns）称关锦鹏为“落入凡间的天使”。关于电影、关于创作，关锦鹏始终在乎感受。电影开拍之前，他会抓着演员，边喝酒边聊角色；拍电影期间，他习惯在荧幕旁边，专注看演员的表演……或许，一直在场，才是成就影像的终极奥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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