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州，寻找913厂大象梭梭板

梭梭梭板。

——今天的编辑 彭主任

成飞公园的孔雀梭梭板，南郊公园的转转龙梭梭板，广汉房湖公园的狮子、老虎梭梭板……不管你在哪里，小时候最爱的游乐设施，正是这些钢筋水泥的家伙。

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兴起，并延续到八九十年代的各种动物造型的梭梭板到底是如何做到全国统一，又如何塑造了几代人的童年集体记忆？

你或许没有意识到，它们也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城市建设大量向苏联学习借鉴的成果。彼时，苏联的圣彼得堡、海参崴等城市公园内，石制的大象梭梭板随处可见。

这些梭梭板敦实可爱，主体是动物身躯，内部是阶梯，长长的鼻子自然延伸为滑道。设计没那么复杂，在那二年辰，制作梭梭板的原料也相对容易找到，钢筋加水泥，再配上水磨石的工艺即可。

一时间，梭梭板频繁地在工厂家属院、工人新村、学校、公园等空间出现。双职工家庭没时间带娃，娃自己就可以跑到梭梭板玩半天。

大象梭梭板几乎可以被视作是所有动物造型梭梭板的原型和始祖。在北方城市天津，就曾有超过50座大象梭梭板。

成都有自己的大象梭梭板吗？

市区难以觅得其踪迹，但在向北的彭州，一个以关口小火车出名的地方，昔日代号为913厂的生活区幼儿园里，一座历经四十多年风雨的大象梭梭板，仍然令厂子弟们念念不忘。

大象梭梭板，就是在那个物资匮乏生活相对单调的年代里难得的、新奇的快乐。

寻象

盛夏，彭州关口热风滚滚。步入通往913厂的小路，向右，是厂区。隔了条小河的左侧，一条梧桐路浓荫密布，通往生活区。

梧桐路不长，两侧部分区域已是拆除后的状态，废墟上长了杂草。空地上，闲不下来的人已将之开垦为菜地。

家属区并非完全拆除。深处，兴建于上世纪60年代的成片红砖楼依然挺立，阳台款式有年代感，支出的晾衣杆，零星挂了些衣裳。墙上写着的楼栋号，早已和大楼一样褪去了光芒。

如今，只有少部分厂职工还守着913厂家属区过活。

在沿着主路经过一处简易凉棚时，椅子上的大妈如同门卫，警惕问话，“来干什么？”老实告知原委后才算过了关。

凉棚对面，笔直树木环绕的灯光球场是整个家属区的中心。球场上，喧闹不再，空空荡荡。上方，绳索线缆结成网，悬挂的灯具倒还算完整。

扭头，大象梭梭板意外地出现在二层小楼正对面正中央的位置。有点难以置信，“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远观，这只大象梭梭板线条圆润，比例和谐。

还未走近细看，一刚买完菜的大姐和凉棚中的大妈打过招呼，又盯上我。得知我专门来看大象梭梭板，立马热情地浇下一盆凉水，“这只大象梭梭板不是我们厂头的！”

去年，某剧组曾在913厂家属区拍摄影视剧，借用了灯光球场及俱乐部前的空地搭棚造景。戏拍完，演职人员散去，唯独留下这只美工按913厂原版大象梭梭板仿造的道具梭梭板。

外人常常误以为真。但它骗不了从小在913厂长大的厂子弟。“厂里的娃娃回来看，说‘根本不是我们幼儿园的大象，我们那个大象，是有耳朵的！’”

确实没做耳朵。道具梭梭板的步梯因风吹日晒，露出了搭建使用的木板。在大姐的热情带领下，往回走，踏上碎砖块路，在原址为913厂幼儿园的废墟旁，凑近了，才发现正版913厂大象梭梭板。

这一头大象，明显比球场旁的要旧得多。

它孤零零的待在原地，没有了欢声笑语作伴，只有蔬菜架子成了大象的朋友和保护色。细看，大象的耳朵还在，象牙部分已露出了钢筋，腐蚀得厉害。

大象梭梭板的滑梯设在大象的屁股处，从屁股钻进去，再从大象鼻子滑出来。水磨石材质的滑面，迄今平整光滑。

大姐的孩子已经四十多岁了。记忆中，“我们儿在厂头幼儿园读书时，就已经有了这头大象梭梭板。”大概修建于上世纪70年代，这也意味着，这头大象梭梭板至少有40多岁。

除了幼儿园的大门柱子，大象梭梭板是幼儿园仅存的部分。三层高的幼儿园主体建筑已经消失。

那时，幼儿园的一层是教室，二层是午休睡觉的地方。三层则是厂里的招待所。外来到193厂开会交流的人都住在幼儿园三楼。

来处

幼儿园招待所只是913厂这座曾拥有超过3000名职工和家属的大厂的一个小小角落。

那二年辰，厂里有一整套完整的设施，灯光球场、职工俱乐部、子弟学校、职工医院、食堂、澡堂、锅炉房，什么都有，构成完整的小社会。

厂里有交通车，周末可以坐车去成都。夏天放露天电影，大人提着小凳去占位置，娃娃们在人群里乱跑。

高音喇叭挂在电线杆上，通知事情，有时候也放音乐。有回，一个小朋友娃捡到职工掉的工资，交到厂里，大喇叭表扬了好几天。

每到赶场天，厂里的职工家属也会走出厂门，走路去隆丰等周边场镇赶场。附近农村的农民，那时候还比较艰苦，913厂的家属楼已经是电灯电话。

能进913厂当工人，能嫁给913厂的职工，是很多本地年轻人羡慕的事情。

生活条件的优越，还不是913厂最根本的底色。

913厂真正的身份，是电子军工一类三线企业，一级保密单位，副地师级，1963年初直属第四机械工业部（简称“四机部”）管辖。一家工厂能有这样的级别，足以说明它在国家工业版图里的特殊分量。

厂里造的产品，主要是短波测向机和通信保密机。

通俗点儿讲，短波测向机就是用来在茫茫电磁信号中捕捉敌方电台信号，并测定其方向和位置，从而判断对方指挥机关在哪里、兵力如何部署。这些设备，是电子战领域的核心装备。

这样一座超级军工厂，怎么会落户彭州？

过程可谓相当曲折。

913厂的前身，最早可以追溯到“一五”计划期间苏联援华的156个项目之一。它在1958年冬天开始筹备，项目由国家指定天津754厂包建，筹备组即在754厂内成立。1959年底正式立项，代号913。

厂址最初选在成都西郊茶店子金牛宾馆旁边，1960年初动工，宿舍楼和食堂各建了一栋。但工程刚开始不久，中苏关系破裂，苏联撤走专家，国家调整建厂方针，要求靠山、分散、隐蔽。茶店子不符合新的要求，只能另找地方。

1960年年底，在周总理批准下，1961年初第二次上马，地点换到了简阳养马河山区。干了一年多，到1962年3月，因为一些情况又被迫下马。

但短波测向设备在国防上的作用太重要了，军委明确要求913厂必须保留，等待时机再上。1962年下半年，国防科工委决定913厂第三次上马。

总参三部副部长马文波到四川重新主持选址，考察了彭县关口银干校、眉山专员公署、广元纺织厂几个地方，最后选定了彭县关口。

1964年3月，913厂正式破土动工，一年零八个月后的1965年11月28日，正式竣工投产，对外宣称国营中和机械厂。

建厂初期，除了天津754厂成建制调来的200多名技术骨干，还有从成都东郊784厂等地调来的骨干人员，以及从各地招来的青年工人、分配来的大中专毕业生和部队转业干部。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建厂之前，厂里就派人赴天津754厂学习苏式5805型短波测向机的装配和调试。

1965年5月投产时，这批学成归来的技术骨干随同754厂援建的近百名职工一起抵达彭县，当年便成功仿制投产了第一批产品——20部电子管短波近程测向机，编号1号机。

1966年初，厂里又接到了新任务，研制小型化短波近程移动测向机，编号6号机。这是913厂从仿制走向自行研发的开始。

后来，根据珍宝岛参战部队反馈的实战需求，厂里在6号机基础上改进出16号机，又在16号机基础上开发出38号机。38号机性能先进，成为913厂最有代表性的军品之一。

这段时间，也是913厂最为高光的时刻之一。

余响

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形势变了。

军工订单锐减，三线厂都在找出路。913厂也不例外，开始往民用品上想办法。上世纪80年代后期，厂名改成了“国营成都中亚无线电厂”，推出过爆款的“峨嵋”牌黑白电视机、收录机、收音机，一度风头挺劲。

厂里人大概觉得，换个名字，说不定真能换条活路。

1993年，厂里又得到机会在永丰立交桥旁动工兴建军品科研大楼。这栋大楼在1994年底竣工，后来曾作为成都高新区管委会的办公地点。

但一栋大楼改变不了一座工厂的命运。

再后来，经过多次改制重组，原913厂的军品生产能力与技术积累由改制后的相关企业所承接，留在彭州山脚的老厂最终还是没能撑住。

1995年，工厂开始出现亏损；2004年12月，经国有资产重组领导小组批准为政策性破产，由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布913厂实施破产清算。

从1965年建成投产算起，一共三十九年。

厂关了以后，职工陆续搬走，家属区越来越空。08年地震后，老房子老厂房大多成了危房。庆幸，因地基深厚等缘故，并没有垮塌。

没有倒下的还有大象梭梭板。

它一直蹲在那片菜地边上，色彩一年比一年暗淡，钢筋一年比一年锈。但样子还是老样子，鼻子伸向地面，等着那些时不时还会回到913厂看看的、如今四五十岁厂头的娃儿们。

在913厂的厂门口有块石头，上面刻着“中和情”“九一三厂旧址”几个字。

“中和”是913厂的另一个名字，“情”字，是那些从天津、从四面八方来到彭州扎根的人，在灯光球场学过自行车，在大象鼻子上滑过滑梯，在梧桐路上走过无数遍以后，一起留下的。

风吹日晒，时过境迁，大象和石头会记着，山脚下的这片地方，曾有过怎样一群人。

今日编辑 | 彭主任

部分资料参考|《彭州三线建设纪实》、史志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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