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万条语音、1900小时影像：国内首个西北地区濒危语言动态语料库这样建成

历史上，西北地区地处丝绸之路古道，多民族群众长期繁荣共生，是语言资源的富矿，也是语言接触研究的“自然走廊”。“一家人会说三四种方言”“一条街东西南北不同方言”等现象普遍存在，形成了具有地域特色的语言区域特征。

2024年，兰州大学文学院二级教授敏春芳带领团队，以“语言接触视域下西北民族地区濒危和接触语言研究”项目入选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成为全国24个学术团队项目之一。

多年来，团队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重点项目等多项国家级课题，建成包含28万条语音数据、1900小时影像记录的语料库。团队以详实的研究表明，西北地区的语言接触研究有助于促进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推广普及，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意义。

与时间赛跑，抢救记录濒危语言

语言接触是一种普遍的语言现象，指两种或多种语言在一定的环境中，经过长期的交流和融合，相互影响、相互渗透的现象。

从2012年开始，敏春芳将主要精力投向西北民族地区汉语方言与少数民族语言的接触研究，并组建了语言接触研究团队。

▲ 敏春芳教授团队合照。

在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积石山保安族东乡族撒拉族自治县，牧民帐篷里传出一段沙哑的吟唱，保安族老人马占海正用保安语唱着流传百年的歌谣。敏春芳坐在毛毡上，手中的录音笔紧贴着老人，生怕漏掉一个音节。

不久后，这个被称为保安族“活字典”的老人离世，带走了37个古波斯语借词——这些词语曾用于描述祆教祭祀仪式中的星象方位，如今只剩下笔记本上的拉丁字母转写。

2024年暑期，敏春芳带着团队奔走在临夏州积石山县、张掖市肃南裕固族自治县和甘南藏族自治州卓尼县，对东乡语、保安语、裕固语以及这些地方存在的“接触性语言”进行了深入细致地考察。最终，团队带回的笔记本上，记录了3000多条东乡语、保安语词，其中大约40%的内容被红笔标注“正在濒危”“濒危”。

“对于没有文字的语言而言，一位老人的去世，可能意味着一些词永远消失。”敏春芳说，“濒危语言和接触语言研究不仅能对语言学有所贡献，更是对人类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传承。我们必须和时间赛跑，为这些词语留下痕迹。”

西北地区地域辽阔，团队长年累月下乡调研，深入实地进行语言调查，“无征不信”是敏春芳一直给学生强调的原则。团队克服海拔高、气候多变和交通不便等困难，白天在牧民帐篷里采集发音样本，夜晚则围炉整理数据，讨论研究框架。“学术研究不是空中楼阁，双脚沾泥才能触摸语言温度。”学生张清禹在田野手册扉页写下的这句话，正是团队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的真实写照。

用现代技术手段，科学开展分析研究

敏春芳团队建成了国内首个西北地区濒危语言动态语料库。对于悉心采集回来的语言素材，团队运用语料库分析、计算语言学、人工智能等现代技术手段，对语言接触现象进行定量和定性研究，提高科学性和准确性。

作为参与田野调查10多年的“老队员”，现任西北师范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院教师的宋珊体验到技术进步带来的极大便利。2013年，宋珊第一次接触方言调查时，敏春芳推动应用的“汉语方言处理系统”带给她不小的惊喜。

“从语音方面看，系统可以在收集好语料的基础上，识别单字音声调、连读变调等，并据此绘制语图，语音的‘阴阳上去’等声调以视觉化形式呈现，就像画了一幅‘心电图’，还能据此辅助生成同音字汇表。”宋珊说，“新技术就像研究加速器，不仅能提升前期记录、简单分析的效率，也为后期转写基本词汇、语法例句和长篇语料等内容提供参考。”目前，“汉语方言处理系统”已经升级到第九版，各类功能持续完善。

除了技术手段，敏春芳还总结归纳出一系列研究方法——通过历史比较语言学角度的分析，建构出语言的谱系树，判断出不同语言之间是亲属关系还是接触关系，再通过民族社会学的对照和追溯，对比分子人类学的现有证据，梳理出某些地域方言使用者的历史迁移情况，为反映当时的地理变迁、文化交融提供支撑。

敏春芳常把历史比较语言学、民族社会学和生命遗传科学比喻成破解濒危语言和接触语言密码的“三把钥匙”，“只有与这些学科结合起来，才能将民族语言的研究引向深入。”她说。

语言中蕴含的大量信息，能够为破解诸多历史谜团提供佐证。比如，团队通过研究发现，甘青河湟地区的汉语方言虽属汉藏语系，却在语序、格标记上与阿尔泰语系高度趋同，“这不是基因传承，而是千年交融的印记。”敏春芳说。

扎实的野外调研和科学的研究方法让敏春芳和团队收获满满。近10年来，团队发表了60余篇论文，出版7部学术著作，研究成果受到国际语言学界的关注。

▲ 敏春芳（左）与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东亚语言研究所研究员罗端等交流。

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东亚语言研究所研究员罗端曾表示，该团队为欧亚语言接触研究提供了新范式，为全球语言接触研究提供了“中国样本”。“国际学界曾认为汉语是‘孤岛型语言’，而我们的成果证明了汉语的开放性。”敏春芳欣慰地说。

2025年，在“语言接触视域下西北民族地区濒危和接触语言研究”项目开题报告会上，敏春芳表示，项目规划了明清时期历史文献中的语言接触现象、西北悬泉汉简名物考据等研究方向，旨在为保护人类语言文化遗产、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重要的学术支撑与政策参考。

让冷门不冷，培养“绝学”研究“多面手”

和其他冷门绝学领域类似，濒危语言和接触语言研究也存在人才断层的难题。对于如何激发学生兴趣，敏春芳有自己的方法——

她把学生带到祁连山牧场的高坡上。夕阳西下时，他们打开录音设备，远处传来裕固族牧人吟唱的《迁徙长调》，声波在监测仪的屏幕上跳动成连绵的山脉。“这是‘风’的声音，在裕固语里，它叫‘khara’……”她向学生解释道。

她带学生去甘南州一市七县调查汉语方言，也去临夏州东乡县的24个乡镇调查东乡语和东乡汉语。

▲敏春芳（中）在村民家中调研。

她带学生参加国内外学术交流，通过跨学科、跨语言的国际合作与交流，为培养具有国际学术视野的高素质人才奠定坚实基础……

“要啃最难啃的骨头。”敏春芳常常鼓励学生，选择难度更大、挑战更多的研究方向，尽管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但只要坚持做下去，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敏春芳助推学生成为语言学研究的“多面手”。她要求研究生精读经典论著夯实基础，通过实地调研发掘新材料寻找新选题；学习至少一门和汉语属于不同形态的语言，如藏语、蒙古语或日语、韩语等黏着语；培养文献整理、方言调查与语言接触研究、计算机编程等多种能力……

课堂之外，敏春芳带领学生参加了两届兰州国际马拉松比赛。她鼓励学生说：“人生宛如一场马拉松，既讲求速度，更注重耐力。坚持与毅力，是通往终点不可或缺的品质。”

正如团队在马拉松赛场上的坚持，敏春芳和团队将牢记初心，继续深耕西北地区“语言富矿”，为濒危语言保护和文化传承助力，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贡献力量，让冷门不冷，“绝学”有继。

（本文图片由敏春芳教授团队提供）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王珍 周宛霖

制作 | 胡晓蝶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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