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动物 | 邵孔发

倘要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则人与动物的话题，二者的存在关系难以回避。

一者，起源记忆。一个人记忆的长度，是他或她生命的长度。个体对生命历程的记忆，是对生活及感受的记忆。物种的记忆长度，等于物种生命产生、繁衍、进化的长度。物种对生命进化历程的记忆，是本能的记忆、灵魂的记忆。

进化论研究发现，动物生命由其共同祖先“露卡”进化而来。由水生动物进化为鱼类，由鱼类而两栖动物，由两栖动物而陆栖动物，由陆栖动物而猿类，由猿类而人类。

人由鱼进化而来，生理结构上，至今我们的面颊后面还隐藏着腮；生活习惯上，喜欢水及游泳。本能记得曾经作为水栖动物的感觉经验。身处水中失重状态的舒服自在，感觉回到生命初期子宫羊水内的生活，回到作为人类起源的鱼类生活。舒服缘于人的本能记忆回到源头，灵魂返回故乡。

人类经历过猿类阶段，生理结构上，至今我们还保留着尾骨；生活习惯上，喜爱原始自然。动物记忆的历史驱使人们情不自禁地投身森林、草原、山川，回到曾经的邻居朋友——野生动物的身旁。眼前的自然，恍若“祖先”从前看到的模样，莫名的熟悉，强烈的震撼。心灵投向渴望的自然怀抱，恍若回到“祖先”生活的地方，回到“祖先”的身旁。投身自然，潜意识中蕴含对“祖先”生活环境的朝拜。

二者，对待自然。人与动物对待自然的态度迥然不同。动物对自然环境没有造成破坏，大象推倒树木，将树林变成稀树草原，再变而为草原，草原若干年后又变回树林，自然之手在调节自然变化。地球上生长某种毒蛇的地方，肯定会生长能治疗那种毒蛇咬伤的草药，此乃自然平衡。任何动物不会把它的猎物杀绝吃尽，两者保持生存的平衡。所有地球动物都在努力使自身适应自然，保持生存，随自然系统演化而缓慢进化，仅此而已。

中国哲学提出“人合于天”，要人合于自然；动物已经做到，人类却没做到。人类在适应自然环境的基础上，还要进一步改造自然，让自然适应人类。凡有人类，皆妨环境，是不争的事实。人类是唯一破坏自然生态环境的物种。动物杀生的本领首推人类，人类能赶尽杀绝地球上任何一种动物。因见人类杀生太盛，杀气太重，佛教才迫不得已提出“戒杀生”。

三者，生存繁衍。动物受季节、食物影响，存在发情期与生育季节。受生存环境制约，数量增减由自然变化决定。人类本来亦有生育节律，女性的经期便是原始证明。人类学家说，人类始祖走出东非时，只有千余人。如今人类生存权利受到的威胁只会来自同类，而非来自动物，人类的生存能力使生存权利得到保障。《趣姻缘》里的丑角说：“人是不渴而饮，四季有性欲的动物。”人类一年四季都享有过性生活和生育的权利。自然界再没有什么其他物种力量能制约人类，人口数量爆炸式增长。动物受到人类数量、生存空间的挤压，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自身生存环境被破坏，物种灭绝。

生存优越性使人类的性目的发生变异。动物的性行为纯粹以繁衍为目的，为生出强健后代，雌性只选择最强壮的雄性。人类的性行为，多数情况下以性为目的，以漂亮为选择，造成女为悦己者容。动物界中的美丽偏重于雄性，人类的美丽似乎主要表现于女性。前者在于自然的进化，后者多少得力于文明的加工。

四者，物类平等。将动物拟人化，动物没有异议；把人比作动物，人会跳脚骂娘。动物物种之间不会提出并比较高等与低等的问题。生物多样性研究成果告诉人类，地球上不存在所谓重要物种与不重要物种，自然界所有物种都同等重要，他们是物种共同生存需要才产生的，所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列子·说符》云：“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于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

早期人类非常明了食物链关系，供养者居于上位，被供养者人类自甘居于下位，故有被供养者对于供养者的动物图腾崇拜，人类处于宇宙秩序中。如今人类似乎颠倒了食物链上下位关系，将食与被食作为判断区别上下位的标准，人类将自己置于食物链顶端，彻底颠覆自身的远古文化。

有人换个角度，用会制造和使用工具劳动，拥有思维和语言等特征来区别人与动物；最终发现这些特征，某些灵长类动物也拥有，尽管仅是它们发展的初级阶段。而人类自身的这些特征也是由初级阶段逐步发展进化而来，经历的似乎是相同的道路与过程。假以环境与时日，部分灵长类动物或能取得惊人的进化。

五者，高尚评说。除却食物链中食肉动物为生存，任何攻击人类的动物都是因为它们受到伤害或是它们认为将会受到伤害。人类施行的攻击虐杀大部分不是被攻击而引起，却是他们的主动行为，甚至风行专为娱乐的斗兽与狩猎活动。“野兽”一词应该称呼谁，是个值得怀疑的问题。动物没有话语权，不会与人争辩，任人去说。

我们看着自己从猿变成人，从古人变成今人；从食草兽变作食肉兽，从食肉兽变作自相残杀的杀人兽（倘认为今人更文明，于此似乎说不通）。庆幸欣喜之余，内心也产生恐惧；倘若这就是人类文明与进步，那真是天下所有动物的悲哀，更是人类自身的悲哀。

有种社会理论提出，人类未来社会所达到的理想境界是人人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动物在掠食时各取所需，仅求饱腹，决没有额外掠夺与浪费。人类的欲望促使人所取远不止所需。在各取所需这点上，动物在人类的未来最高理想追求实现之前先天觉悟，早就做到。

莎士比亚说：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此论源于人类自我感觉、自我评价，而非动物对人的评价。所有动物是怎么看待评说人类的，看看被人们吃掉的鸡鸭鱼肉，人类想必心知肚明。

人们保护动物，豢养宠物，想与动物朋友对话，却无法实现，尽管我们的来源与进化相同相近相仿。人类注定孤独，相对于任何其他动物，人类已经走得太远。人类与动物的存在关系，被人类强行撕裂。只有当人类不再强调自己不是动物而是人类，真正清醒认识并表明自己确是一种动物时（这里决无贬低人类之意，只想还原自然真相），才会掌握宇宙精神，才会回归自然秩序，才会遵从生态伦理，不被扭曲的消除异化的文明曙光才会出现。

作者简介

邵孔发，教师、学报编辑。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襄水文集》《故园屐痕》《琅琊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