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船长。
“治愈”这两个字,几乎构成了我们对医学的全部期待。查出病因、根除病灶、恢复健康,这是现代医学最标准的叙事。但一个尴尬的事实是:大量慢性病、自身免疫病、乃至癌症,其病因至今仍是未解之谜。当连病因都不知道,医学还能做什么?
金观涛、凌锋、鲍遇海、金观源老师在本文中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回答:不仅能治,而且治的思路可能比“找病因”更重要。系统医学的核心洞见在于治疗的目标不一定是“消灭”,也可以是“控制”。当疾病无法根除时,医学的任务从“治愈”转向“共存”,从“消灭敌人”转向“维持平衡”。
这一转向并非妥协,而是基于对生命系统复杂性的深刻理解。文章引入系统医学的基本公式,展示为何在不知病因的情况下,通过增强机体调节功能、维护康复机制,仍能让疾病进入“免疫控制期”,虽未消失,但不构成危害。汤钊猷院士提出的“消灭与改造并举”战略,以及“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抗癌理念,正是这一逻辑的临床映照。
当“治愈”成为一种执念,“共存”或许才是更深刻的治疗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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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维森特·马南萨拉 《 社区 》
调节的艺术:与病共存
文/金观涛 凌峰 鲍遇海 金观源
怎样应对第三类复杂性?如何治疗不知道原因的疾病?根据科学因果律,我们如果不知道事件的原因,就无法去除它。换言之,这类疾病按理说是无法医治的,但是系统医学却认为其是可以治疗的。在这一点上,系统医学显示了不同于基于因果律之上的现代“科学”治疗最大的优越性。
因为现代“科学”治疗将疾病当作状态,而在系统医学看来,任何疾病都是内稳态的偏离。当处理的不是状态而是内稳态时,即使不知偏离的原因,控制者也并非束手无策,很多时候仍可制订出有效的治疗方案。这就是根据系统医学的基本公式对不同的患者采取不同的调节,使得内稳态的偏离受治疗反馈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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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4.1 : 稳态点及可调节范围随 b 变化而改变的模型示意(b1~b7 分别为1.5,1.2,1.1,1.0,0.9,0.7,0.5)
根据s=b/[1-(k+a)],所谓不知道病因,一般是指不知道b,或者虽在解剖上看到b,但不知其发生的原因。即使用手术将b除去,因b本身是内稳态的偏离,它会再次出现。这时,我们虽不能有效地消除b,但有两个办法可以限制它对内稳态完全集的冲击:一个办法是减小(k+a),即增强机体调节功能,使1-(k+a)尽可能大,这样就能防止s无限制地放大,影响到内稳态完全集中其他元素的偏离。
特别需要强调的是,很多原因不明的疾病也是7.3节所说的顽固性疾病。我们可以用图7.3.2来分析如何有效控制s不变大的方法。图7.4.1显示了s和b值关系。它可以简述如下:对于曲线s=b/[1-(k+a)],我们看到b一点点变小(从b1到b7),这些曲线和直线s=(k+a)/c的收敛交点s逐渐减小。更重要的是,该直线和这些曲线两个交点的距离变大。这既是病症得到控制,亦是疾病安全程度之提高。
举一些例子。对于很多经常无法根治的疾病,如带状疱疹、慢性肝炎和癌症,应保持机体免疫力正常,避免产生过度劳累、情绪异常等抑制免疫力的因素,就有可能使这些疾病持续处于“免疫控制期”,此时疾病虽然未被根除,但也不活动,因而对人体不构成明显危害。值得一提的是,在图7.4.1中,当n=1时,那些曲线和直线没有交点。也就是说,b≠0的情况下,当机体调节能力弱到一定程度,就会没有稳定点。上述情况就好像是疾病从“免疫控制期”进入“活动期”,即病毒大量复制,癌症迅速发展。
另一个方法是强化康复机制以对抗b。正如4.6节所说,康复机制属第二类自耦合系统。令y1是使b增加的因素,y2是使b减少的因素。一旦偏离b持续存在,而且作为一种病症,y1也就会长期存在。根据系统医学的基本公式,y2和y1是共存的,它抵抗b的增长。虽然我们不知道消除b的方法,康复机制本来就存在对抗使b增大的力量。这样,只要在加强(不损害)康复机制的前提下有效地控制s,就可以等待康复机制起作用。其实,很多不知原因的疾病就是这样治愈的。
对于某些不知原因的疾病,康复机制不能消除b。这时,根据式(2.4.3)s=b/[1-(k+a)],只要康复机制运作良好,该疾病就不会恶化。换言之,在康复机制失效之前,使s、b不变大、维系生命系统的策略是存在的。请注意,这里治疗反馈运行的原则和处理前两种复杂性有根本区别。即治疗反馈的目的不是使s、b趋于0,而是让它们受到控制。换言之,治疗反馈的目标不再是治愈疾病,而是如何“与病共存”。有些病在保证“与病共存”的治疗反馈中会慢慢自愈,而对于那些不能自愈的疾病,治疗反馈的有效运作保持着患者内稳态完全集不会崩溃。患者虽没有被治愈,但一直保持“与病共存”,甚至病得“健康”。
请注意,这和前面两类复杂疾病的治疗负反馈有结构性不同,差别正是对治疗目标的规定已不是治愈,该目标带来完全不同的治疗原则。可以预见,随着人类平均寿命的增加,这一类治疗在医学中所占的比例一天比一天大,最后将成为主流。癌症治疗是这方面的典型例子。
为什么以癌症的治疗为例?因为对于其他大多数不知原因的疾病,目前医学的干预手段不多,“与病共存”并不是医生一开始就设定的治疗目标,而是出于无奈而被迫接受的,在这些疾病的处理过程中几乎不存在治疗负反馈。癌症则不同,今天消灭癌细胞的各式各样新方法不断被发明。但是我们要强调,发明消灭癌细胞的新方法并不意味着已认识癌症的原因,而只是增加了干预手段。
换言之,癌症仍属不明原因之疾病;人们掌握了干预手段,又不能治愈疾病,这时只能去争取“与病共存”。一旦治疗目标是“与病共存”,治疗负反馈的结构和治愈是不一样的。根据图6.8.1,目标差不是b趋于0,而是它受到控制。控制手段除了人为干预外,更重要的是保持患者的免疫能力和全身整体功能。这时治疗负反馈能否有效运行,直接取决于干预和不干预(这是保持患者的免疫能力和全身整体功能之前提)的微妙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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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科尔内留·米哈列斯库 《 天竺葵 》
如何保持这一平衡?或许对每一个病例的方法都不同,我们几乎找不到普遍法则。但有一点十分清楚,如果不接受“与病共存”的治疗方案,结果当然是治疗失败。下面举个例子。有一位肝癌患者,被建议做肝移植。他相信只要换了肝,肝癌就能治愈。其实,肝移植主要用于治疗严重肝硬化或肝功能减退的患者,对治疗肝癌不合适。为什么?肝移植后,受者必须应用大量免疫抑制剂来抑制免疫系统,如此才能抑制身体的排斥反应,而免疫系统是对癌细胞的重要抵抗力。应用免疫抑制剂后,癌细胞可能会满身长、到处跑。
所以,当本书作者之一知晓上述治疗方案时,坚决反对。但患者一心觉得换肝以后病就能好。结果,肝移植后没到半年患者全身就多处出现转移灶,最终只活了9个月。其实,我们不能怪患者选择错误。因为今天医学界对癌症的治疗就是这样,有很多医生对局部手术非常重视(特别是当癌没有转移时),而对全身免疫状态却不太关注。
当然亦有一些同行开始意识到“与病共存”可能是治疗癌症唯一正确的方案。2014年4月上海中山医院主办了一场“抗癌战略与战术”报告会,由知名肿瘤专家汤钊猷院士与何裕民教授携手中西医对话,系统整合国内外抗癌战术,提出“抗癌应消灭与改造并举”等一系列观点。他们的结论是:“目前常见癌症从整体而言,5年生存率超过50%的寥寥无几,说明我们建立在局部、微观病理学基础上的现代医学仍然存在缺陷。”
通过40余年临床实践的反思,结合癌症防治与研究的进展,汤钊猷深切感到:以往的抗癌思路存在瓶颈,治疗癌症,光“消灭”是不够的,还要注意“消灭”和机体的改造(增强抗癌能力)。对此他提出了“消灭与改造并举”的抗癌战略,认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不用消灭肿瘤的办法才是最好的办法”。这些基于《孙子兵法》的观点与我们提出的方案不谋而合。当然,《孙子兵法》不可能是医学的基础,其之所以正确,是因为它符合系统医学对付复杂性的理念。
本文系摘选自《治疗、康复与面对死亡:系统医学原理》一书第七章节第4节。为便于阅读,部分段落做了拆分和删减,推文标题为编者所拟,学术讨论请以原文为准。文中部分配图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公众号后台删除。
编校:睿扬
编发:铭凯
审定: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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