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明与新技术，从景德镇申遗谈起

7月20日，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正式通过《釜山宣言》。《釜山宣言》提出新增第六项战略目标——"协作"。此前，《世界遗产公约》五大战略目标包括可信性、保护、能力建设、宣传与传播、社区。值得注意的是，釜山宣言同时首次将"数字责任"写入世界遗产治理框架，鼓励各缔约国积极推动数字实践。这意味着数字化不再只是遗产保护的可选项，而是所有缔约国共同面对的制度性议题。

宣传与传播、社区一直是世界遗产项目的难点。这有点像现在家长喜欢带孩子去博物馆。

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谈不要带小孩子去博物馆。因为去考古和历史类博物馆，与其说是参观、学习，不如说是学习之后的验证。这些知识很枯燥，低年级孩子，很少能提前做功课，自然看不懂，想走，就会和家长发生矛盾。其实，大多数成年人，面对厚重的历史，复杂的知识，都会天然地产生畏难情绪，不愿意去了解。

这就是文化遗产领域最尴尬的真相：我们保护了几十年，申报了几十年，但遗产和普通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堵墙。

这样的困境也出现在景德镇。今年我们国家申报的世界遗产项目"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遗产区总面积1979公顷，包含了生产、古瓷窑址、瓷土矿、燃料产区等遗址，反映了完整的古代陶瓷产业系统。

但当公众真正站到遗址面前，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御窑厂深埋地下，地面遗迹只剩残垣断壁，原料产区"有空间无内容"，历史场景荡然无存。现场讲述时间有限，大多数人走马观花。

这就导致很多文化遗产申遗"成功即结束"——放在博物馆里，参观的人很多，对历史的了解却很浅。景德镇那套人与窑火、天地自然共生的世界观，只能存在于专家的叙事中。这不单单是景德镇的困境，全球近千项文化遗产中，约四成属于"不可见"的遗产，核心价值都深埋于地下。

就在釜山大会期间，景德镇却给出了一个没人想到的答案：做一款游戏。景德镇申遗成功的同时，全球首款申遗游戏《数字景德镇·瓷都小匠》也正式上线。专家讨论了几十年如何拉近遗产与公众的距离，最后一款游戏走到了最前面。

游戏做了一件展览和纪录片想都不敢想的事。展览替你理解，纪录片替你理解，导览也替你理解——它们都先帮你嚼一遍，然后把结论喂给你。但游戏不告诉你结论，它让你自己在系统的反馈里发现。

游戏以景德镇瓷业文化遗存多模态AI数据集为底层数据，融合AI数字人、AI 3D生成、AI+PCG等前沿游戏AI技术，实景还原古时手工制瓷盛景与全套古法工序。玩家从学徒起步，接受民间、皇家、海外的订单，在接单、制瓷、交付的循环中逐步经营起自己的窑厂，最终统筹全城瓷业资源。通过统筹资源、扩展产能、解锁科技，完整体验景德镇千年瓷业的工艺、地理分布和历史脉络。

游戏还可以动态地复原完整的窑火生产链——从高岭土的挖掘、瓷石的粉碎，到码头运输、窑炉投柴，让遗址变回正在运转的产业现场，让看不见的过去变得具体可触。

玩家并不是奔着学历史去的，而是奔着"烧出一件漂亮的瓷器"的乐趣去的。研究数据显示，游戏对遗产传播的持续意愿影响中，享乐性——也就是"好玩"——对持续意愿的影响系数达到0.486，显著强于功利性（"学到了什么"）的0.385。换句话说，遗产传播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公众不感兴趣，而是你试图让他们"先感兴趣再进入"。游戏的解法是反过来的：你先进来，等你烧了几十个小时的瓷，回头一看，你已经活在那套历史逻辑里了——高岭土为什么重要，不需要谁讲，你缺了它就烧不出好瓷；官窑的规矩为什么严，你被扣过不合规的整批订单，自己就记住了。为了让玩家更好理解景德镇的瓷业知识，游戏还内置了一位AI数字人师傅，依托大语言模型和前沿游戏ai技术，在制瓷问答和日常闲聊中全程引导玩家。这种师徒互动自然生动，让知识在沉浸式体验中悄然渗透，远比传统导览有效。

不过，反过来说，游戏的知识框架是严谨的。知识来源包括御窑、故宫等国内外博物院超1900件瓷器遗产，文献典籍、影像记录，以及申遗文本研究资料等。它首先是历史，然后才是游戏。

历史遗产对普通人是遥远的，去了解它的意愿也不足。但在追求游戏成就的过程中，玩家自然而然地掌握了釉料、工艺、贸易路线。玩三国懂了历史，玩大航海懂了地理——这种体验不需要论证，有游戏经验的人都懂。

而且，游戏对遗产的介入，不是景德镇的孤例。此次一同参加申遗的法国1944年诺曼底登陆日海滩，早在3A大作《使命召唤》中就被亿万玩家以第一人称视角走过了无数遍。也正因为如此，诺曼底对全球年轻人来说从来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个鲜活的记忆。

保护生物学里有旗舰种的概念，大熊猫就是典型。但大熊猫的意义从来不只是保护自己——以它为支点，撬动的是整片栖息地的水源、植被、其他物种，乃至当地社区的生态意识，包括卧龙保护区内那些不起眼的、甚至丑陋的竹节虫。

景德镇这款申遗游戏，就是世界遗产传播领域的旗舰种。它不是一个孤立的项目，而是一个接口——把被专业壁垒挡在门外的普通人，第一次领进来，让他们感受千年瓷都，以及由此扩展到更多的人类遗产。《釜山宣言》强调"协作"和"数字责任"，最终要落地的，正是这样一个让遗产和普通人重新建立关系的入口。

由此可以展望的是，当旧文化与新技术，比如游戏AI、UGC、3D打印、定制生产发生碰撞时，就可能生长出新物种，发生现实蜕变，成为一个新行业。

陶瓷行业现在仍然存在，但埋藏在废墟中的那些"人的能力"，正是AI时代所需要的经济要素。只有当这些珍贵的遗产被看见，被感知，才能激发出新灵感。通过创新，旧工业、旧技术、旧文化，才可能被重新嵌入新定价、新市场之中，产生出新形式、新价值、新行业、新文化。

人类最早的艺术，是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的岩画场景，距今约4.4万年。后来，透视被发明出来，写实主义兴起；相机出现后，印象派、现代派出现了；再后来，电器、电子时代降临，电影、装置艺术、新媒体艺术出现了。这一切都是人类最核心的文化遗产，对图形、线条、色彩的追求，反复与新技术结合的结果。

所以，只有当旧文化与新技术碰撞，我们保护的才不再是被供在神坛上的化石，而是能介入当代生活、解决当代审美需求、创造当代经济价值的火种。一代代的人与土地、与火焰、与美的共生共长才可能持续发生。这才是申遗真正的意义所在。

刘 远 举

央视网、第一财经、光明日报、腾讯大家、南方周末、新京报、南方都市报、FT中文网、澎湃等特约作家，多家智库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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