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天才

趁着这个机会，一定要聊一下我最喜欢的一个人，他的存在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另一种活法。

张益唐出生在1955年，从小就展现出了卓越的数学天赋。但在1969年，14岁那年，就开始下乡劳动，后来回到城里，去锁厂当工人。

到了1978年恢复高考，凭借强大的数学天赋，顺利考上了北大。大家注意下，他当时已经23岁了，这两天得了菲尔兹奖的王虹，23岁的时候已经硕士毕业了。

到了1985年，30岁的张益唐站在了人生的一个十字路口。

他自己喜欢数论，但当时他的导师建议他去研究几何。多说两句，华罗庚他们就是数论方向。

当时国内数论有几个大师级高手，但几何方向人才极度贫乏。 所以国家层面设置了一条留学路径，北大定向普渡大学输送人才，去那里学习几何，去普渡留学可以获得一个助教的职位，收入倒是不高，但可以覆盖生活支出。

需要多说一句的是，当时还是80年代，不像现在，大家是没法随随便便出国的，必须得学校担保、外事备案才行。

张益唐尽管不喜欢几何，当时丘成桐也非常看好张益唐的数论天赋，并且给张益唐联系好了美国顶尖的数论大佬Stark，张益唐自己也极度看好这条路，但那是80年代，如果没有官方认可，你自己私下联系的路线是没法走的，你连出国都出不去。既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张益唐就选择了出国学习几何。

这里就有个问题，为啥他们做数学必须得出国。

不知道大家玩过类似《艾尔登法环》的游戏没，新手去了之后连个指引都没，大的离谱的一张图，犄角旮旯散落着一些装备和圣器碎片，你得把这些凑齐了，才能见到boss（顶级数学难题），打boss也需要很多的技巧， 你自己琢磨的话，可能一辈子出不了新手村。

现代数学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巨大的开荒地图，极其复杂的地下城，藏着一些极其难打的boss。哪怕是顶级天才，也必须得有顶级大佬领路，不然你连自己要干啥都不知道。而且天才们是需要思想碰撞的，你得跟一大堆高手聚在一起，互相启发互相学习，说不定哪天就触发出来一个灵感。

这也是为啥数学圈看着是个公平的学术圈，其实里边也是派系林立，你不加入一个正儿八经的派系、师从真正的大师，是很难出成就的。

说到这里，大家也能发现一个巨大的问题，如果导师看中的方向是错的，那对于学生的职业生涯也是毁灭性打击。事实上绝大部分天才一辈子都没啥正经成果，这也正常。出成果既是实力，也是运气，甚至是几代人的接力，到你这代人恰好也该收官了。

这也是为啥最近那个王虹不断地感激她的导师对她的鼓励和指引，做数学的人都知道这个的分量。

在八十年代，当时顶级天才主要还是集中在欧美学术圈。

最后张益唐只好选了普渡大学的莫宗坚，并且在那里待了七年。这个莫宗坚也是个顶级数学天才，一辈子死磕一个叫雅克比猜想的东西。

张益唐到了美国之后，跟着莫宗坚继续死磕这个猜想，导师也极度看好张益唐的天赋，他们花了七年时间，终于完成了论文，部分证明了这个猜想。

但是在论文同行评审的时候，天塌了，因为整篇论文的基石就是莫宗坚证明的一个理论。在最后关头，有人发现莫宗坚的那个引理本身有瑕疵，那建立在这个错误地基上的博士论文自然也有问题。而且当时张益唐就意识到，这个猜想可能在高维会被证伪。

七年心血，最后熬出来的论文没法发表，对于张益唐的打击可想而知有多大。不过尽管论文没法发表，普渡大学的博士答辩委员会认定张益唐论文水平足够拿下博士学位，于是张益唐还是拿到博士学位。

但他和导师莫宗坚的关系算是彻底毁了，因为他执意要把导师论文里的瑕疵公开化，在导师眼里，你这就太不照顾我的面子了。张益唐觉得，学术上的事，一是一二是二，该是啥就是啥，这导致他俩后来变得老死不相往来。莫宗坚公开评价张益唐 “失败得很惨”“浪费了七年，也浪费我的时间”。

而且张益唐明确告诉导师，他对几何完全没激情，余生要去做自己最喜欢的数论了，这让莫宗坚极度不爽，因为在很长时间里，莫宗坚都把张益唐看做是自己衣钵的继承人，张益唐出走数论，莫宗坚多少觉得自己白费了那么多的心力。

接下来就是找工作，由于莫宗坚和张益唐的关系决裂，所以他拒绝给张益唐推荐信。在欧美学术圈里，推荐信是必须的，没这个东西，是找不到工作的。

这导致张益唐博士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堂堂数学博士，混到赛百味去打工去了。

多说一句，莫宗坚一生求证的那个雅克比猜想，高维猜想就在本月基本上被AI给证伪了，不过正在经历同行评议，还没正式确认，大家有兴趣可以去关注下。

天才数学家在赛百味打工这事，看着魔幻，但一打就是七年。至于为啥不回国，张益唐自己后来有个说法，说是没有推荐信，博士论文没发表，他回国也找不到工作。

但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内心深处还是想继续做数学，当时国内还是刚改革开放，想看国外的顶级学术期刊什么的非常困难，更别说旁听、参加学术活动了。

再往深处讲，对于张益唐来说，数学就是他的一切，就是他的生活方式，他做的决定，几乎都跟钱没关系，生活的核心就是数学。

然后在赛百味一打工，就是七年，这七年里，除了上班，他几乎所有的时间又转回了研究他最喜欢的数论。平时当会计，人多的时候去收银、做三明治，下边就泡图书馆看学术期刊。然后认识了他后来的夫人，他夫人是一个对数学一窍不通的人，他俩都在餐厅打工，能说得到一起，很快就结婚了。

1999年，此时的张益唐已经44岁，还没正经上过班，怎么看都是蹉跎半生。好在偶遇在北大的学弟，把他介绍到了新罕布什尔大学当讲师。

新罕布什尔州是一个美国中等偏上的州，他去的大学，也是个中等水平的大学。

张益唐进入大学之后，表现并不突出。好在大学对他也没啥要求，在大学期间，尽管收入一般，但整体平静。然后他突然开始冲击世界性难题，“孪生素数假设”。

这个孪生素数假设初中生都能听明白，类似费马大定理，很多数论相关难题都是那种非常容易看懂，但想证明却得耗掉几代最顶级的头脑。我本来写了两三百字给大家介绍下，然后又删了，因为会破坏文章的一致性，大家有兴趣自己查一下吧。

张益唐是在2007年开始专攻这个问题，此时他进入新罕布什尔大学8年，已经是52岁高龄。这里说“高龄”，并没有夸张，数学圈是个极其年轻的圈子，一般出成绩，也就二三十岁，比如最近获得菲尔兹奖的王虹，今年才35，她关于“挂谷问题”的第一篇论文是在2022年，当时才31岁。数学家一般过了35还没啥成绩，那大概率一辈子没啥成绩了。

张益唐在孪生素数问题上，大概花了5年时间，中间有几次挫折，一度想放弃，但瘾太大，很快又去继续研究，终于在2012年完成了推导。不过需要说的一件事是，张益唐并没有证明完整版的孪生素数猜想，他证明的是一个弱化版本，但依旧非常非常厉害了。

不过他后来回忆，他开始思考孪生素数问题，大概是从他博士毕业后放弃几何回到数论就开始了，只是到了2007年才觉得准备好了。

张益唐的论文完成后，投稿给了著名了《数学年刊》，负责审查的伊万尼克也是顶级数论专家。伊万尼克压根不相信这么复杂的问题，会被一个从没听说过的边缘讲师给解决了。

多说一句，数学圈里很少有那种“横空出世”，一般那些大神从小就非常出名，有完整的成长链条： 竞赛圈、名校、导师、论文、会议、合作者、推荐信 。

包括之前姜萍突然爆火，反应最大的就是他们搞数学竞赛那伙人。因为竞赛圈是个很小的圈，里边的人大部分互相都认识，一般不会出现那种名不见经传却突然暴走那种，所以他们觉得姜萍这事不太对。类似姆巴佩在俄罗斯世界杯一夜成名，其实他从小就是足球圈里的传奇，圈里的人十年前就知道他注定是个传奇，只是一直到俄罗斯世界杯才出圈。

这个伊万尼克本着学者的敬业精神，闭关两周按照论文内容推导了一次，确认张益唐的方法和结果是正确的，然后给了高度评价。从那以后，张益唐一下子从边缘讲师进入到了真正的“名人堂”。一般来讲，如果不是年龄太大，他也有可能拿下菲尔兹奖，菲尔兹奖只发给40岁以下的人。不过他拿下了另一个极其重量级的麦克阿瑟天才奖。

张益唐爆火之后，当年的导师莫宗坚早已退休，但还是写了一篇文章，文章里依旧认为当初论文出问题，是因为张益唐水平有问题，对几何缺乏深入的理解。而且表示自从博士论文之后，就跟张益唐再没有联系。

不过这些对于张益唐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的人生机遇也发生了大幅改变。比如成名前他五十多岁了还是个普通讲师，论文发表后学校给他大幅涨薪，有了独立团队。不过他在2016年跳槽到了UCSB担任终身正教授，2025年回国加盟中山大学。

说到这里，本文也差不多了。

回过头来看，张益唐明显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倒霉蛋”，天才的时光被大段大段的荒废，别人正在搞奥数的时候他在下乡，上大学的年龄却在混工厂。本来天赋和兴趣都在数论，博士研究的却是几何，然后开始了七年的颠沛流离，一直到晚年才步入正轨。他要是出身在90年代，成就 大概率 会高很多。

不过，换个角度，他是个幸运的幸存者，上世纪50年代出生的人，遭遇的那些事，是一代人的悲剧，他反而是突围的那一个。

他的很多访谈里都表示，他并没有自怨自艾，尤其长达七年的赛百味时光，他觉得一切还凑合，整体很满意。因为他本人的物欲极低，尽管在很长时间里没啥钱，但在赛百味的时候也没啥事打扰他，让他有时间专心研究数论。对他来说是足够的，有热爱的数学为伴，生活也没那么苦。

甚至对于博士论文没能发表，没拿到学术圈工作这事，他也觉得没那么糟糕，因为如果拿一个几何相关的职位，可能一辈子都得去做那些并不喜欢的事，反而错过了最终的奖励。

而且张益唐的事，也不是传统桥段里那种天才碰上了低谷，然后声嘶力竭地表示要干出一番成绩让大家看看，并没有。很多跟他熟悉的人都表示，在赛百味打工和后来成为顶级数学家，他的心态和状态都没啥变化， 低谷时他没有觉得自己完全失败，成功后也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富贵是身外之物，贫穷也是。

我甚至经常在想，就算张益唐一辈子没能证明孪生素数猜想，他大概率也会觉得很幸福，因为他真正地触及到了幸福的本质，就是选择自己内心深处认同的道路，并且乐在其中，有没有结果，可能并不重要了。有点类似当年明月在他的书中最后说到的，王侯将相的雄图霸业，长远看其实可能还不如徐霞客的游山玩水。

最后，突然想起来网上爆火的“北大韦神”，在我看来，韦神真正牛逼的事情反而没人提，就是他爹一辈子都在研究那个“NS方程”，他接过了衣钵继续研究，并且是一场近乎绝望的冲击。要知道，“NS方程”极其复杂，是个公认的泥潭，千禧年七大难题之一，已经消耗掉了无数顶级天才，很可能还要继续消耗下去。

但，这一切还重要吗？出发即目的，过程即结果，选择了喜欢的生活方式去认真生活，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