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亿美元处罚悬顶，TikTok再陷未成年保护争议

作者：陈烟然

编辑：魏樊曦

一笔最高可能达到110亿美元的罚款，让TikTok再次站到了未成年人保护争议的中心。

7月24日，欧盟委员会向TikTok发送初步调查结论，认为其未成年人账号设置没有达到《数字服务法》的安全要求。

按照相关规则，如果违规最终成立，平台最高可能被处以上一财年全球营业额6%的罚款。外界据此估算出约110亿美元的理论上限。

这笔罚款目前并未落地，TikTok仍有权查阅调查材料、提出申辩，欧盟也尚未作出最终处罚决定。

TikTok回应称，青少年账号已经配备超过50项隐私和安全功能，并且默认设为私密状态。但在欧盟委员会看来，这些措施仍不足以阻止未成年人主动将账号转为公开，更没有切断其内容进入公开推荐系统的可能。

相比一个足够吸引眼球的数字，此次调查涉及的具体问题更值得关注。TikTok真正需要回答的，是一个比账号设置更难的问题。

当未成年人进入一套以停留时长和互动率为中心的系统，TikTok究竟是在保护他们，还是在把他们变成流量的一部分？

把孩子推向陌生人

根据欧盟委员会公布的初步调查结果，TikTok允许未成年人选择将账号设为公开，设置完成后，任何用户甚至没有注册TikTok的人，都可能看到未成年人发布的内容。

对于16至17岁的用户，影响还会继续扩大。他们发布的视频可能进入“For You”推荐流，被平台推送给没有任何社交关系的陌生人。即便账号保持私密状态，也可能通过其他用户的关注和粉丝列表被发现。

这已经超出了通常意义上的隐私选择。

在传统社交关系中，公开意味着允许同学、朋友或者附近的人浏览。接入推荐系统后，一条视频可能迅速脱离原有圈层，被分发给不同地区、不同年龄和完全陌生的用户。未成年人可以理解“别人能看见”，却很难判断“别人”的范围究竟有多大。

公开传播带来的风险也不只是一条视频被多看几次。外貌评价、性暗示、网络欺凌和陌生人接触可能随流量一同出现，内容还可能被搬运、剪辑，留下一段很难彻底清除的数字痕迹。

更复杂的是，流量本身会改变发布者的行为。

点赞、评论和粉丝增长为未成年人提供即时反馈，热门表达、夸张动作和争议内容更容易获得关注。儿童最初只是模仿，随后可能为了得到更多回应，主动迎合平台正在流行的内容。

在这套传播结构中，账号公开并非一个孤立设置，它连接着推荐、互动和流量激励。平台将选择权交给未成年，选择产生的后果却远远超过其认知和控制能力。

这也是此次调查真正触碰到TikTok的地方。

问题不再停留于平台有没有提供隐私选项，而是保护措施究竟应当默认生效，还是让未成年人自行决定是否退出保护。

TikTok为何反复失守

这并非TikTok第一次因未成年人问题受到调查。

2019年，TikTok前身Musical.ly因未经父母同意收集13岁以下儿童的信息，与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达成570万美元和解。2024年，美国司法部又根据FTC调查结果起诉TikTok及字节跳动，指控其在此前和解后仍允许大量低龄儿童进入平台并收集相关信息。目前，该案尚未形成最终判决。

2023年，英国信息专员办公室因TikTok未合法使用儿童个人信息，对其罚款1270万英镑。同年，爱尔兰数据保护委员会围绕儿童账号默认设置、年龄验证和“家庭配对”等问题，开出3.45亿欧元罚单。

2024年，意大利监管部门又因“法国疤痕挑战”等危险内容处罚TikTok 1000万欧元。调查特别提到，相关内容经过算法画像后被反复推荐，可能刺激用户增加使用时间，对未成年人和其他脆弱群体产生更大影响。

这些案件涉及不同国家法律，但拼在一起，TikTok面临的问题已经十分清晰。

平台难以准确识别谁是未成年，进入后其行为数据又会参与兴趣画像，画像决定下一轮推荐，推荐继续强化停留、互动和模仿。

首先，年龄门槛存在漏洞。TikTok原则上不向13岁以下未成年开放，但英国和加拿大监管机构都发现，大量低龄儿童仍然能够进入平台。加拿大2025年公布的联合调查结果显示，每年有数十万当地儿童使用TikTok，其个人信息曾被用于画像、内容推荐和广告定位。

严格的年龄验证也并非没有代价。要求用户提交身份证件、进行人脸识别或接受年龄估算，可能带来新的隐私和数据安全风险。

如何既识别儿童，又避免平台收集更多敏感信息，目前没有一种最优解决方案。

但识别困难不能解释所有问题，更深层的矛盾来自TikTok的产品机制。

2024年，TikTok Lite曾在欧洲推出观看视频、点赞和关注即可获得积分的奖励计划。相关功能受到调查后，TikTok承诺永久撤回。2026年2月，欧盟又初步认为TikTok的无限滚动、自动播放、推送通知和高度个性化推荐可能构成“成瘾性设计”。

这些功能并非专门为儿童开发，却可能在儿童身上产生更明显的影响。

未成年人的自我控制和风险判断能力仍在形成，对群体认同、即时反馈和新鲜刺激更加敏感。一次重复观看、一次模仿或者多停留几秒，都可能被系统记录为兴趣信号，随后换来更多相似内容。

TikTok不是唯一使用上述机制的平台，也不能由此推断其有意伤害儿童。真正的问题在于，当平台已经知道未成年人更容易受到影响，是否还应该让他们进入与成年人基本相同的推荐和流量环境。

TikTok的商业价值建立在推荐效率之上。

算法越了解用户，越能延长观看时间，产生更多广告展示和商业转化。青少年广告受到限制，并不代表其活跃度对平台毫无价值，他们仍然是内容消费、流行趋势和社区互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旦平台需要关闭部分儿童画像、降低推荐强度、限制自动播放和通知频率，再把未成年人内容排除在公开推荐之外，受到影响的就不只是合规成本。观看时长、互动规模和流量效率都可能发生变化。

因此，110亿美元未必是TikTok在这场调查中最难承担的代价。一次罚款可以计入财务成本，为未成年人重新设计一套产品，却可能持续影响平台赖以增长的机制。

同一套法律规则也被用于Meta、Instagram、YouTube、Snapchat等平台，未成年人账号、年龄识别和推荐算法也是共同的调查重点。

2022年，爱尔兰数据保护委员会因Instagram儿童账号默认公开、儿童商业账号联系方式被公开等问题，对Meta罚款4.05亿欧元。这笔罚款甚至高于TikTok次年因儿童数据问题收到的3.45亿欧元罚单。

2024年，欧盟对Facebook和Instagram启动正式调查，审查两款产品可能造成的成瘾行为、“兔子洞效应”、年龄识别能力以及未成年人隐私保护。到2026年4月，欧盟初步认定Meta未能有效阻止13岁以下儿童使用Facebook和Instagram，也没有及时识别并移除已经进入平台的低龄用户。

YouTube和Snapchat也没有置身事外。欧盟曾向两家公司发出正式信息要求，要求其说明推荐系统的设计和运行方式，以及算法可能对未成年人心理健康、内容沉迷和有害信息传播产生的影响。

社交平台在未成年人问题上的困境具有相当强的共性。

无论TikTok还是Instagram，都希望用户持续发布、公开互动和扩大社交连接。但对未成年而言，更多曝光并不天然等于更好的体验。

平台赖以增长的功能，恰好也是未成年人保护最需要限制的部分。

满口烂梗谁的错？

近期，国内社交媒体上也在热议低龄儿童满口网络烂梗的现象。

这与TikTok受到调查虽然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但却也可以说明一定问题。部分带有侮辱、性暗示、暴力意味或不良价值导向的表达，正在以未成年未必能够理解的方式被反复模仿。

这些内容由于句子短、情绪强、模仿门槛低，很适合短视频传播，既可以做口播，也可以进入评论、直播和二次创作。同一种表达重复出现，会让儿童快速掌握其使用场景。

算法不是烂梗的制造者，但可能成为高效的放大器。

它不需要理解一句话是否适合儿童，只需要判断这句话能否带来停留、点赞、评论和模仿。当互动数据足够好，原本局部流行的表达便可能迅速越过年龄边界。

国内已经开始处理相似问题。

2022年，国家网信办曾点名抖音、快手、微博、B站和微信，称相关平台账号存在低俗色情、血腥暴力和侵害未成年人权益等信息，要求整改、处置账号并分别给予罚款。2026年7月启动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专项行动又将黑话烂梗、不良推荐、诱导沉迷和未成年人模式列入治理范围。

这也说明儿童内容治理正在面对相近的难题，删掉一批视频容易，难的是改变决定内容流向机制。

家庭和学校当然无法退出儿童教育，但也很难凭借个体力量对抗一套全天运行、持续学习用户偏好的推荐系统。将问题全部归咎于家长没收手机，或者孩子缺少自制力，只会忽略平台对内容环境的塑造能力。

欧盟针对TikTok的初步认定最终能否成立，仍需等待后续程序。

年龄门槛只是第一道门，未成年跨过这道门后，面对的究竟是一套真正适合未成年人的产品，还是披着安全设置外衣的成人流量系统，是TikTok们反复陷入争议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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