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哥伦布到马孔多，拉丁美洲被遗忘的三百年

《旅行》

提起西属美洲，我们脑子里几乎都会浮现一套固定印象：征服、殖民、黄金、天主教、宗教裁判所、种族压迫，以及独立后拉美各国长期的动荡和经济衰退。仿佛从哥伦布踏上新大陆开始，拉丁美洲的命运便已经注定。

这种解释听起来顺理成章：西班牙的三百年殖民统治塑造了一个封闭、专制而缺乏活力的社会，因此独立后的拉美才始终未能走上与美国相似的发展道路。

然而，这种说法本身究竟是事实，还是一种人为建构的历史叙事？

如果西班牙在美洲的统治完全建立在暴力和掠夺之上，一个横跨两洲、延续三百年的庞大政治体又如何维系？原住民们在西班牙殖民早期遭遇了屠杀，但他们的语言为何保存至今？在“专制”制度下，新西班牙为什么还被18世纪的博学家盛赞为美洲的启蒙运动中心？

墨西哥历史学家费尔南多·塞万提斯指出，许多关于“西班牙帝国”的刻板印象，最早并非来自历史研究，而是在其欧洲反对者的宣传中逐渐形成的“暗黑神话”，后来又被19世纪民族主义历史书写不断强化。

如果脱离现代民族国家的视角重新回到16世纪，我们看到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宗主国压迫殖民地"的故事，而是一个建立在多样性、地方自治和君主共同体之上的复杂政治世界。这个世界植根于中世纪晚期欧洲的宗教与政治文化，对于今日的我们而言，它无疑很难理解。

揭示这种复杂性，并不代表为殖民者辩护。塞万提斯提醒我们，唯有以开放和接纳的态度来看待这个文化世界，他们的故事才能得到恰当的理解。

“无论这个世界在我们看来有多么陌生，它都和我们自己的世界一样充满人性，难免行差踏错。”

下面，让我们跟随塞万提斯的讲述，回到那个开拓地平线的世纪。

下文摘自《征服者：重写西班牙探索与帝国史》

费尔南多·塞万提斯 著

01

“你不是一座城市：你是一个宇宙”

16世纪中叶，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费尔南多·德·埃雷拉曾如此形容他的故乡——塞维利亚。短短几十年间，这座欧洲边陲的安达卢西亚城镇实际上已然蜕变成了当时世界上已知的最大帝国的首都。在哈布斯堡家族的查理五世统治之下，它跨出中世纪的基督教世界，迈向了大西洋彼岸的美洲新大陆。

我们对塞维利亚异军突起的原委可谓耳熟能详。1492年，热那亚的一个古怪航海家——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本希望穿越大西洋，一路航行到印度，却在加勒比海偶遇一些岛屿，随后引发了一系列远征，最终导致了西班牙人对两个强大文明发起的惊人征服：1521年，埃尔南·科尔特斯征服了墨西哥的阿兹特克帝国；十几年后，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又征服了秘鲁的印加帝国。

这两人都以“征服者”自居，并以那位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帝和上帝的名义展开了征服和杀戮，确立了自己的统治地位。

《佣兵传奇》

这些新获得的广袤领地上很快便出现了精力充沛、贪婪成性的殖民者留下的印记。修道院、女修院和主教座堂；教堂和墓地；宫殿、宅邸和工商企业——这一切都由路网贯通，并迅速支配了这片土地。转变发生得很快，规模十分巨大——从原住民的视角来看往往带有创伤性——而且有一种坚固的壮丽感，毫无疑问，侵略者们想留在那里，永远统治下去。

在课堂上，早已无人将西班牙征服者视为可敬的冒险家：他们如今大多被视为实施种族灭绝的残暴殖民者，对无辜文明遭受的野蛮攻击负有罪责，是近代早期的第一次大规模殖民行动的始作俑者——任何一个欧洲人都理应对这段可耻的历史深感厌恶。

然而，我们对征服者的看法和谴责所反映的往往更多是我们在直面欧洲扩张对世界及其环境造成的破坏性影响时所感到的羞耻，而不是针对发起这些进程却对其走向一无所知的人。因此，我们这种合情合理的厌恶感有可能掩盖了中世纪晚期宗教文化的一些根本方面，正是这些方面助长了征服者的假想和行为。

征服者们的世界不是残酷、落后、蒙昧、偏执的神话传说，而是中世纪晚期的十字军世界，它见证了欧洲大陆穆斯林统治余烬的熄灭。1492年，随着格拉纳达的陷落，犹太人也被逐出西班牙，欧洲人意外地面临着一项挑战，一开始是渐进的，但最终不可避免，那就是欧洲人不得不彻底重新绘制已知世界的版图，以顺应一个新的现实——不是入不敷出的君主们所希冀的通往“西印度群岛”的致富捷径，而是一片辽阔的未知大陆。

《哥伦布传》

我们不应将这种环境所滋生的贪腐之风与中世纪晚期西班牙特有的人文主义和宗教改革的强大精神区隔开来。在这个时代，开创既高尚又唯利是图的治理形式并无内在矛盾。唯有以开放和接纳的态度来看待这个文化世界，他们的故事才能得到恰当的理解。

02

制造西班牙暴政

对这些征服者的看法已与一个格外持久的谬见纠缠在一起，这一谬见即西班牙的历史不过是一份为政治反动和宗教偏执背书的残酷记录。

在16世纪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迅猛崛起所引发的各种反应中，我们可以找到这个神话的起源。鉴于这一现象恰逢印刷术的快速普及，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会成为宣传家们的第一批受害者也就不足为奇了。

1581年，随着奥兰治亲王亦即沉默者威廉的《辩护书》的出版，这一趋势达到了顶峰。在这篇文笔精巧的抨击文章中，这位对抗西班牙的荷兰反叛领袖谴责了与西班牙相关的一切，试图借此为其事业争取奥援。

当然，征服者们总是难逃这些指控：威廉本人小心翼翼地借用了西班牙的“印第安人捍卫者”辛勤编撰的征服者罪行记录，记录这些罪行的具体目的是震慑卡斯蒂利亚当局，使其施行改革。一个不公且不得人心的君主制形象也就此在整个美洲跃然而出。

这一形象成了19世纪民族主义历史学家的有力工具，他们一心要把反西班牙的独立战争描绘成对他们眼中的300年愚民压迫的激烈反抗。这类观点和倾向于以民族国家为中心的现代政治史研究方法若合符节，认为民族国家是最重要的政治表现形式，但它们无法解释征服者及其后裔的政治文化是如何通过各种方式在君主制与各地区之间的相互协议中扎根的。

《伊莎贝拉一世》

这种承认多样性的协议是有效治理的必要条件。比直接统治更常见的是总督要依赖于与各个地方建立的利益共同体，而各个地方都极其珍视他们的权利和特权。这些地区不认为自己是被某个遥远的大都市统治的“殖民地”，而是自治的“王国”，众所周知，这些“王国”在君主制的合法庇护下运转得最好。总督们会谨慎地伸张正义，以期把各种地方权力掮客变成其依附者。

这些依附者无疑也包括所有土著族群，这可以解释土著的语言为何能得以保留，以及贡赋的征收为何不是按人均计算，而是要经过一个谈判过程，并由此发展出了一系列因地制宜的施政协定，这些协定甚至无须提交给印度群岛委员会。

也可以说，正是这种宽松的氛围为西属美洲总督区注入了惊人的持久力和适应力。这种副王体制能确保各地继续享受其特权，同时使其意识到加入以这一君主国为代表的更广泛的联盟所能带来的好处，从而成功地维持了一个由自治“王国”组成的松散联合体，并将镇压程度降到了最低。

达成这一目的的方式不是强行贯彻法律和法规，而是精神上的同化，这一过程与宗教文化的同化密不可分。

从现代视角来看，我们很难给予这一成就应有的重视。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宗教文化处于政治事务中心的世界。现代的国家概念将主权不可分割视为理所当然。

征服者们的壮举向来被视为一种政治文化的一部分，而这种文化的最终枯竭便证明了它毫无价值。诚然，用民族主义的棱镜来看，任何包含不同民族和地理区域的超国家联盟都只能用压迫一词来形容，但这并不能解释“西班牙帝国”（这个名称相当常见但也带有误导性）为何能如此长久地存在。

西班牙的哈布斯堡家族极为尊重地方传统、法律和君主国各部分的特权。与这种政治文化相一致的是，征服者们也深知他们首先并不属于一个独立自主的民族国家，而是属于一个更广泛的共同体。对君主的忠诚自然是重中之重，但前提是君主履行了保障各构成地区的法律和习俗的职责。

《分裂的王冠》

认识到这一点，也就揭穿了一种顽固不化却完全错误的观念，即征服者们的成就在16世纪中叶就草草落幕，此后，西班牙的“殖民地”便承受着压迫性的西班牙君主国的剥削，直到他们通过叛乱打破了枷锁。

03

前民族主义时代的遗产

纠正这种观点的一个好办法是回顾一下亚历山大·冯·洪堡的证词。这位杰出的德国博学家在19世纪初游历了美洲，并以精彩的文笔描绘了一个从哥斯达黎加延伸至俄勒冈州的王国，让他的欧洲读者们叹为观止。

新西班牙拥有近600万居民和欣欣向荣的采矿业，以及连接了大西洋和太平洋的跨海贸易，它似乎注定要成为一个重要的全球玩家。其首都墨西哥城的面积是费城、波士顿或纽约的十倍以上。众所周知，这座城市被洪堡称为“宫殿之城”，其建筑群落可与罗马或那不勒斯的街貌相媲美，这里也是无数知识分子的故乡，他盛赞这些知识分子对科学发现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在洪堡看来，新西班牙无疑是新大陆启蒙运动的中心。

以任何标准来衡量，这都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西班牙在美洲的治理体系亟须重新评估，我们应该也能由此透视征服者的遗产所遭受的长期谴责，即这些遗产对折磨着现代拉丁美洲的弊病负有直接责任。

《百年孤独》

《让我们来控诉征服者》是最近的一篇有关秘鲁农民困境的文章的标题，文章发表于一份在其他方面还堪称公允的刊物之上。“庄园房屋的遗迹散落于秘鲁农村，如今只剩下破败的门廊和坍塌的墙壁。”文中表示，这一幕让人想起了20世纪70年代为应对“西班牙征服导致的土地占有上的严重不平等和近乎奴役的劳动关系”而进行的严酷的土地改革。

现实是，这些状况都源自19世纪的共和政府实施的自由派改革——这些改革恰恰废除了征服者及其继任者确立的立法措施，

如我们所知，这些措施成功地缔造了一种道德氛围，使得西班牙王室始终未忘对土著族群所担负的义务，以致后者感到被赋予了权力，可以为其权利而斗争，直至将其推向司法系统的最高层。

这一系列立法措施的废除虽有利于抽象的“普世”“人”权，却使得拉丁美洲的土著社群完全无法抵御以金钱为唯一准绳的投机者。

但这只是众多案例之一，这些例子都表明我们有必要从一群人的遗产中汲取养料，尽管其失败和缺点不可否认，但他们对我们这个日益迷茫的后民族主义和后经验主义世界依然极富教益。

封面图：《百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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