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的选票为何越拉越长？

民智编译

导语：

每逢选举，摆在美国选民面前的，通常不只是一张总统选票。在加州，有些选民一年之内要投好几次票。到了 11 月，选票上还会列出财富税、诊所经费这类公民提案，也需要他们逐项审议。在爱达荷州，选民不但要选出数十名法官和地方官员，还要决定某一种武器能不能定为州的官方象征。选票越拉越长，问的事情也越来越细。

建立这套制度的本意，是限制政党机器和少数高级干部，让选民直接掌握更多的公共权力。美国各地由选举产生的公职约有 50 万个，不少州还允许公民通过联署，直接把议案列入选票。但是，当候选人、职位和提案一齐堆在一张选票上面，普通选民就很难逐一弄清楚。许多议案文字艰深，读懂它，难度不下于大学课本。选民手里虽然有决定权，却未必有足够的时间和条件去弄清其中的利害。

冗长的选票还带来另一重弊病。公职设得越多，责任越难分清。议题牵涉越广，竞选活动就越要借助广告、律师和专门顾问。这样一来，大企业、工会和富豪便更容易靠着资金和组织的优势去左右选举的结果。

本文编译自《经济学人》周刊 2026 年 7 月18 日发表题为《美国的另一场选举难题》的文章，讨论美国地方选举和公民提案不断膨胀所造成的治理困难。文章略有删改，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思考，与公众号立场无关。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美国人究竟要选多少官员

美国的选举，远不止选举总统、议员和州长。法官、治安官、学区委员等项公职，许多也由选民投票产生。

除此以外，各州还把名目繁多的事项交付选民票决。某些行业的从业者是否必须采取防护办法，处方药品价格应当受到何种限制，某种枪械能不能定为州的官方象征，都可能列为选票上的议题。

设置这些程序的本来目的，是扩大人民管理国家和地方事务的范围，使民主更加充分。

然而，选票上的项目增加到一定程度，事情便走向了反面，行政效率降低，同时伴随着责任界限的模糊。

▲（图源 / WFAA）

造成这种局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美国扩大选举范围，大体经历了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在 19 世纪上半叶。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执政时期，选举权逐步扩大，许多原先由少数人任命的地方官职，改为由选民直接选出。

第二个阶段在 20 世纪初。进步主义改革者担心政党机器和财团控制政府，主张实行公民提案和全民公决，使选民可以绕过议会，直接就税收、社会政策和地方建设等事项作出决定。

两次改革相距将近百年，出发点却是相同的，就是防止权力过分集中于政党和少数官员手中。

经过长期的扩展，美国现在大约有 50 万个由选举产生的国家工作人员岗位。按人口平均计算，约为英国的 5 倍。美国人口虽然达到 3.4 亿，要为这样多的职位选拔足够的候选人，也绝非轻而易举。

▲（图源 / New America）

2018 年至 2025 年之间，将近三分之二的候选人在无人竞争的情况下参选。许多地方选举，名义上由选民作出选择，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可供挑选的余地。

问题还不止于候选人不足。地方事务千头万绪，普通选民很难逐一了解每个职位的职权范围，更难以判断某一位官员任内工作的实际政绩。即便是长期参与地方治理的群众代表，也未必能够搞清楚一名县审计官是否称职。

对于那些平日不大受人注意的职位，许多选民只能凭借姓名、党派或者寥寥数语的竞选口号来做出判断。帽子设置得越多，并不等于监督就越严格；相反，究竟由谁对政策负责，反而会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冗长选票妨碍判断

除去名目繁多的公职选举，美国约有一半的州还准许公民发起提案。只要征集到法定人数的签名，便可将有关事项列入选票，交全体选民决定。

▲（图源 / GrowSF）

近三十年来，各州共表决公民提案 1728 项，内容从税收办法到社会政策，几乎无所不有。议会本来负责审议的许多问题，由此直接摆到了选民面前。

人民有权过问公共事务，这是民主政治的应有之义。但是一项政策牵涉财政、法律和行政，不能只凭几句口号便加以定夺。选民既要辨认为数众多的候选人，又要通读大量的提案，时间和精力都难以应付。

选票篇幅越长，逐项研究的人便越少。许多人直到走进投票站，才第一次见到某些议案，只能根据提案名称和简短说明作出取舍。

有些提案的文字写得格外晦涩难懂。《经济学人》查阅了 2000 年以来加利福尼亚州 130 项公民提案，按照句子长短和用词难度测算其阅读程度。结果表明，大多数提案需要大学程度的阅读能力，其中约四分之一要达到研究生水平。

▲（图源 / WGBH）

可是美国成年人中拥有本科学历的不过三分之一。要求广大选民表决，却把文件写成少数专业人员才能看懂的文字，这种办法很难收到预期效果。

提案内容即使能够读懂，也未必容易看清后果。今年加利福尼亚州选民将决定，联邦资助的社区诊所是否必须把一定比例的收入用于慈善工作，而不得过多列支管理费用。

这样的规定听来简单，实则关系诊所经营、医疗成本和财政补助。普通选民时间有限，很难弄清其中的利弊，更难预料几年以后的影响。

过去的教训已经不少。1992 年，科罗拉多州选民通过“纳税人权利法案”，把州政府收入增长同通货膨胀挂钩。此后，医疗等项公共服务费用上涨较快，州政府却常常要一面退税，一面压缩开支。

▲（图源 / Ohio Capital Journal）

投票只需片刻，政策后果却可能延续多年。把复杂事务一概全民公决，不一定能真正提高人民当家作主的实效。

金钱势力乘隙而入

公民提案，原本是要为普通群众开辟一条直接参政的道路。某项主张在议会得不到多数支持，发起人便可征集签名，将问题交付全体选民决定。

这个办法在形式上绕开了议员和政党，给基层团体留下了活动的余地。可是，一件提案要真正列入选票，并不是少数热心人士奔走呼吁就能办到的。

征集签名要钱，审定文字要钱，聘请律师也要钱，制作广告还要钱。许多州还对签名人数和地区分布另有规定，发起一方往往只好雇请专门机构，到街头和公共场所收集签名。

▲（图源 / 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

提案进入表决阶段以后，还要组织宣传，购买电视广告，聘请顾问出面解释政策。没有一定的财力，连选票的门槛也跨不过去。

正因为这样，今日美国的许多公民提案，实际上是由企业、工会、政治团体和富豪在背后出资推动的。表面上是选民在直接做主，背后却常常另有一套筹款和宣传班子。

普通群众能看到的，不过是提案的名称和几句简短说明。究竟什么议题能够摆上选票，宣传声势能有多大，往往还是取决于那些掌握资金和组织力量的人。

比如加州今年拟表决的财富税提案，起初带有较多的基层色彩，后来得到了医疗行业工会的支持，并由有经验的律师参加起草。

▲（图源 / Rostra Economica）

反对一方来势同样不小，主要经费出自亿万富翁。谷歌公司共同创办人谢尔盖·布林一人就投入了 8200 万美元。双方都声称自己代表公众利益，可是竞赛首先还是在金钱上展开了。

钱多的一方未必取胜，钱少的一方却往往连说话的机会都难得到。公民提案本来是想削弱少数利益集团对议会的影响，结果又在选票之外形成了新的角力场。

政治势力从议会大厅转到了签名站和广告屏幕，形式有了变化，力量对比并没有就此消失。

改革旧制阻力重重

选票越拉越长，程序越发繁琐，美国一些地方政府已经着手研究整顿公民提案制度。

马萨诸塞州有人主张设立专门委员会，审查提案程序，减少文字晦涩、项目过多等弊病。这类办法并不是要取消公民投票，而是想给提案立些规矩，使选民能够看得明白，议得清楚。

▲（图源 / Maine Morning Star）

不过，改革一事说易行难。公民提案长期被看作选民直接行使权力的办法。哪一个政治人物如果主张收缩公决范围，便很容易被人说成是不信任群众，甚至说成是要从选民手里收回权力。明知制度已经积弊不少，许多人仍不愿率先开口。

压缩民选职务同样会遇到阻力。美国地方政府有大批官员由选举产生，其中一些职位职责狭窄，社会关注不多。如果改为任命或者合并，行政责任或许会更加集中，政府办事也可减少许多枝节。

可是，裁撤一项民选职位，往往就意味着有人要失去职务。要求现任官员自己去裁并这些岗位，自然很难有多少积极性。

美国选举制度经过长期演变，许多安排本是针对当年的弊病而设的。19 世纪扩大地方公职选举，是为了防止少数人把持权力；20 世纪推行公民提案，是为了牵制政党机器和财团势力。

▲（图源 / WTTW News）

这些改革在当时都有现实根据。到了今天，旧办法又产生了新的问题。制度如果只增不减，权力在名义上分得更广，责任和对应的执行却可能变得分崩离析。

因此，整顿选举不能只靠行政命令，也不能把问题简单归到选民头上。哪些职位应当保留选举，哪些事务适合交付全民公决，提案文字应当怎样写得简明扼要，都需要重新加以研究。

既然这套制度标榜人民做主，那么改革本身也应当而且是必须接受得起群众的检验。

编译：孙锴轩

编务：叶力萌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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