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了半辈子《奥德赛》的教授，怎么评价诺兰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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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海报

诺兰新片《奥德赛》定档8月14日内地公映，8月1日至2日率先在北上广深四城超前点映。片子还没上映，热度已经先起来了：从“雅典娜”“海伦”的选角，到“这次诺兰会不会又拍成一部谁都看不懂的烧脑片”的调侃，观众的期待和疑虑飞满社交网络——毕竟《奥本海默》两年前在国内也是现象级票房，“诺兰出品”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赞达亚 饰演 雅典娜

在国外，一批专业的古典学者和文学评论家正在从“这版《奥德赛》是否忠于荷马”的角度，给出细致的解读。其中最受关注的一篇，出自美国作家、评论家丹尼尔·门德尔松——他在纽约巴德学院开设《奥德赛》研读课，亲自翻译过《奥德赛》全本，还写过一部广受好评的回忆录《与父亲的奥德赛》，记述自己与年迈的父亲共读荷马的经历。

豆瓣9.1高分的《与父亲的奥德赛》

他不是临时接下这个选题的影评人，而是一位用大半辈子研究和翻译《奥德赛》的学者，这样的背景让他能看到普通观众未必会留意的东西：诺兰在哪里改写了原诗、为什么这么改、这种改动又悄悄替换掉了怎样一种关于“英雄”的理解。换句话说，他提供的不只是“好不好看”的判断，更是一把能度量电影与原著之间那些细微差异的尺子。

在门德尔松眼中，诺兰是一位用现代镜头语言与古老叙事艺术进行深度对话的创作者。他欣赏诺兰以精湛剪辑复刻荷马“编织”技法的惊艳之处，也精准指出了这部视听巨制在英雄去魅、心理改写以及情感内核上的取舍与遗憾。

下面，就让我们跟随门德尔松的视角，拆解诺兰版《奥德赛》究竟何处令人拍案，又在何处留下了属于古典学的唏嘘。

1. 文章有剧透，阅读请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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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丹尼尔·门德尔松的影评、采访等内容整理而成

从《特洛伊》到《奥德赛》：

二十年不变的阅片标准

门德尔松不是第一次评论荷马史诗题材的好莱坞大片。早在2004年，他就曾评论过沃尔夫冈·彼德森导演的《特洛伊》，那篇影评的标题为《小伊利亚特》——借用的是古希腊一部早已失传的、以罗列事件著称的三流史诗的名字，暗指这部电影虽然投资不菲、场面宏大，却像那部失传的“清单式”史诗一样，只是把木马计、阿喀琉斯之死这些“名场面”挨个摆出来。

《特洛伊》剧照

门德尔松当年给出这个判断，依据一个他反复援引的标准，来自亚里士多德《诗学》：好的史诗，不该只是按时间顺序罗列一个人身上发生的所有事，而应该聚焦“一个完整的行动”——比如《伊利亚特》紧扣“阿喀琉斯之怒”，《奥德赛》紧扣“归乡”，所有枝节最终都服务于这一核心。简而言之，一部好的史诗电影，不该是“名场面拼盘”，而应该让所有情节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同一种张力。

《奥德赛》剧照，马特·达蒙 饰演 奥德修斯

二十多年后，门德尔松用同一套标准来看诺兰的《奥德赛》，得出的结论明显更正面。他认为诺兰做到了让所有枝节服务于“归乡”这一核心行动，而这正是诺兰的看家本领——从《记忆碎片》的双线叙事，到《奥本海默》三条时间线的绞合，诺兰一直擅长用非线性结构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不是简单堆砌事件。

诺兰复刻了荷马“编织记忆”的手法

门德尔松提到，荷马原诗有一个独特的写法：故事讲到关键“揭示”时刻，常常会突然插入一段很长的“回忆”，把悬念拉长。比如原诗里，奥德修斯乔装回到家中，年迈的奶妈给他洗脚时，认出他腿上一道旧疤，就在这即将“相认”的瞬间，叙事忽然中断，插入一大段回溯，讲这道疤是怎么来的——直到讲完往事，才拉回当下。

诺兰在电影里成功复刻了这种“编织”手法：比如，老猎犬认出主人的镜头，会和它幼年被驯养的画面相互穿插；青年奥德修斯表演拉弓绝技的段落，也和他暮年归来后重演此技的镜头遥相呼应。在门德尔松看来，比起网上争论的服装、盔甲是否“历史准确”，这种细密的叙事编织才是这部电影最接近荷马精神的地方。

《奥德赛》剧照

这里所说的“荷马精神”包含多层意思，不完全等同于“情节忠实”。

一是荷马史诗本身的“歌”的属性——古希腊史诗最初是靠吟游诗人当众演唱、口耳相传的，电影开场宫廷诗人用木棍击地吟唱的段落，正是对这种口头、即兴传统的致意。

二是荷马给奥德修斯反复安上的那些形容词——“狡狯”“足智多谋”“随机应变”——这些品质本该体现在人物的言谈机锋和临场应变里，而不只是靠画面剪辑去暗示。

《奥德赛》剧照，安妮·海瑟薇 饰演 佩涅洛佩

《奥德赛》剧照，织布的佩涅洛佩

三是“编织”本身作为贯穿全诗的核心意象：佩涅洛佩白天织布、夜里拆线拖延求婚者的著名段落，本身就是一种关于“叙事如何被建构”的自我指涉，诺兰用镜头语言复刻这种编织结构，也呼应了史诗。

一个“去魅”的奥德修斯

不过，门德尔松的态度并非一味叫好。他指出，这版奥德修斯几乎被完全“去魅”。原诗里那个用双关语智斗独眼巨人的语言大师，在电影里变成直接动手、几乎不用心机的莽汉；原诗里他与雅典娜之间妙语连珠、彼此心照不宣的互动，被压缩成寥寥几场打气戏（雅典娜在他心生动摇时出场鼓劲）；卡吕普索之岛那段情节被改写成失忆设定——这背离了原诗的核心：他没有忘记家中等待他的妻子。

《奥德赛》剧照

电影的高潮不再是身份揭晓、手刃求婚者的复仇场面，而是奥德修斯向佩涅洛佩坦白，自己因当年攻陷特洛伊时目睹（乃至参与）的暴行而深陷负罪——他判断，这种“背负创伤的英雄”形象不像荷马笔下那些坦然夸耀战功的希腊武士，反而更像诺兰一贯偏爱的主人公：失忆症患者、蝙蝠侠、奥本海默，都是被过去纠缠、靠负罪感驱动的角色。

《奥德赛》剧照

门德尔松7月17日发表在《纽约书评》的长评名为《精巧的编织》（Artful Weaving），文章借佩涅洛佩的一句台词收束全篇：“结构若无人们对其意义的敬重，终究徒有其表。”这既是他对该片的整体判断——技法精湛，但对荷马精神的继承有所取舍，也是观影前的提醒：不必带着“是否忠于原著”的紧张感去看这部电影，但如果看完之后，对片中那个背负创伤、寡言少笑的奥德修斯还意犹未尽，不妨找一本《奥德赛》，看看荷马笔下那个“狡狯者”，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互动

你打算去影院开启这场属于诺兰的“奥德赛”漂泊吗？

当古老史诗的“编织”艺术遇上当代电影的剪辑语言，你如何看待这场对古典史诗的解构？

你心中的“奥德赛”是什么模样？

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看法。8月7日中午11点前获得点赞最多的留言可以获得《与父亲的奥德赛》一本~

门德

丹尼尔·门德尔松

（Daniel Mendelsohn，1960—）

美国作家、文学评论家、翻译家、文学教授，普林斯顿大学古典学博士。

门德尔松精研古希腊文学，译有《C. P. 卡瓦菲斯诗歌全集》《奥德赛》，著有《难以触及的拥抱：欲望与身份之谜》《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与父亲的奥德赛》等著作；作品亦常见刊于《纽约客》《纽约书评》等杂志。

与父亲的奥德赛

[美] 丹尼尔·门德尔松 著

卓雨 译

♥ 古希腊英雄父子的传奇史诗，交叠当代父子的平凡人生

♥ 当古典学教授的文学课堂，迎来数学家父亲，细读关于漂泊与回家的12110行史诗

♥ 他对父亲迟来的认识，也是我们所有人对父亲的理解与误解

♥ 那漫长而曲折的旅程，终将抵达所有故事的终点

♥ 诺娜·巴拉基安优秀评论奖获得者、美国当代古典学家丹尼尔·门德尔松的文学与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