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曾厝垵“病”了：当文艺小渔村沦为“露天大排档”

走在厦门环岛路旁，斜对面就是湛蓝的大海，海风里夹杂着淡淡的咸味。钻进曾厝垵的巷子里，迎面而来的往往是滋滋作响的烤鱿鱼香味、芒果冰的甜香，还有川流不息的人潮。

谁能想到，十几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晴天晒咸鱼、雨天踩泥潭的安静小渔村？

从当年的“天涯海角小渔村”，到如今全国闻名的“最文艺文创村”，曾厝垵就像厦门的一张高频名片，让人又爱又恨。爱它的烟火气与随性，烦它的拥挤与同质化。今天，咱们就抛开那些假大空的官方词汇，像老朋友唠嗑一样，好好聊聊曾厝垵这几年的前世今生、那些藏在繁华背后的尴尬，以及它到底该往何处去。

从“野蛮生长”到“顶流神话”

曾厝垵能火，真不是靠什么大资本一瞬间砸出来的，而是靠一帮“有故事的人”慢慢蹚出来的。

野蛮生长的文艺梦（2012年以前）：那时候的曾厝垵，房子破、路难走，但胜在房租便宜、离海近。全国各地的流浪歌手、画家、背包客和文青，像候鸟一样落脚在这里。他们开一间破旧的小咖啡馆，挂几块手作招牌，把老民房改成充满个人情调的客栈。那种原始、自由、带着点粗粝感的文艺气息，一下子击中了都市人疲惫的心。

政府托底的黄金时代（2012年—2019年）：厦门聪明就聪明在，它没有像很多地方那样一刀切地把城中村全推倒重来，而是搞了场“美丽厦门共同缔造”。修路、通水、保留古厝风貌，甚至让本地村民和文创业主自己组成了“文创会”来参与社区自治。这一招高明，不仅让曾厝垵接住了汹涌的旅游大潮，热度甚至一度把老牌景区鼓浪屿都比了下去。

后疫情时代的阵痛与转型：经历过风浪后，大家发现光靠“卖情怀”和“烤鱿鱼”走不远了。这两年，曾厝垵也开始引入一些大体量的文商旅综合体，试图把游客往更丰富的体验上引导，不再只是走马观花吃一串鱿鱼就走。

曾厝垵究竟“病”在哪？

外人看曾厝垵，看的是热闹和浪漫；但若把目光从游客的镜头里抽离，沉到柴米油盐的现实里，曾厝垵的病根其实藏在骨子里。它的“病”，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而是粗放式生长与资本狂欢留下的后遗症。

说起曾厝垵，大家总爱把它拿来跟别的地方比一比。如果把曾厝垵、老牌的鼓浪屿，以及国内其他那些千篇一律的古镇放在一块儿，你就会发现它们完全是三种不同的“脾气”。

先看底子和长相。曾厝垵本质上是一个开放式的城中村，巷子七拐八绕，保留着浓浓的市井烟火气；而鼓浪屿则是另一幅面孔，岛上散落着万国风情的历史洋房，骨子里透着一种高冷的历史厚重感；至于国内大多数普通古镇，基本都是人工赶出来的仿古一条街，长得大同小异。

再聊聊商业生态。曾厝垵走的是“草根与连锁齐飞”的路子，既有年轻人自己摆弄的小微创业，也有铺天盖地的网红餐饮；鼓浪屿那边的商业则更高级、也更成体系，大多是精品酒店和国内外知名品牌连锁；而很多普通古镇就比较尴尬了，满大街全是雷同的义乌小商品，毫无新意。

至于管理的滋味，这也是个大不相同的地方。曾厝垵采用的是“政府引导+民间文创会”的共治模式，虽然偶尔有些杂乱，但带有一种独特的人情味；鼓浪屿由专业的文旅国企统一规范化管理，各项规章制度非常齐全，但难免显得有些死板；至于那些纯靠物业承包出去的商业古镇，往往只认钱不认人，管理流于表面。

在这些横向对比的背后，曾厝垵自身的病灶具体体现在以下三块“硬伤”上：

第一块病根：业态被“低端同质化”绑架，失去了呼吸的灵魂。

回想当年，曾厝垵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的“百花齐放”——独立书店、手作皮具、小众咖啡馆、独立民谣歌手的院子，每一个转角都有惊喜。但随着名气越来越大，高昂的房租成了大浪淘沙的筛子。真正有情怀、有创意的文艺青年和独立主理人，被逐年飙升的成本逼得黯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什么？是流水线上复制粘贴的网红小吃。烤鱿鱼、老药桔、芒果冰、大肉串，密密麻麻塞满主街。几十米内能撞见好几家一模一样的摊位，曾经的文艺乌托邦，硬生生被挤成了一个门槛极低的“露天大排档”。

第二块病根：原住民与本土文化的“集体失语”。

一个没有本地人生活的村落，是没有根的。随着商业价值的井喷，曾厝垵的村民大多拿着租金搬进了岛内宽敞明亮的新小区，原汁原味的闽南本地生活气息被抽离得干干净净。现在的曾厝垵，更像是一个由外来房东、外地打工者和投资客临时拼凑起来的商业秀场。本地人的生活方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收租、打工、迎来送往”，社区失去了凝聚力，文化认同感也随之悬空。

第三块病根：空间极限与公共安全的“长期失守”。

曾厝垵的底子终究是一个老旧的城中村。在仅仅0.33平方公里的逼仄弹丸之地，塞进了几何级数增长的游客和无孔不入的商业摊位。每到节假日，十几万人摩肩接踵，人车混行。左边是明火执仗、油烟四溅的餐饮摊点，右边是电动车在人群中左突右冲。这种高密度的承载极限，不仅让游客的旅游体验大打折扣，更在消防疏散、食品卫生和用电安全上埋下了让人夜不能寐的隐患。

挥之不去的萧条与冷清

曾厝垵如今的萧条与不景气，已经成了每一个重访此地的人无法忽视的视觉冲击。如果说前些年的曾厝垵是“人挤人、铺抢铺”的滚烫红海，那么眼下的它，正经历着一场冷暖自知的寒冬。

走在如今的街巷里，昔日一铺难求、转让费炒到天价的疯狂景象早已风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积转让、招租的告示无精打采地贴满了卷帘门。许多曾经排着长队、靠着网红噱头风光无限的店铺悄然退场，留下一间间黑着灯、空空荡荡的铺面，在海风中显得格外落寞。

这种不景气，根源于大环境消费变局、游客出游理性回归与景区自身高昂租金之间的一次次残酷撕扯。当大众不再愿意为流水线上千篇一律的高价小吃盲目买单，那些曾经蜂拥而至的资本和盲目跟风的商户便开始潮水般退去。整条村落弥漫着一种肉眼可见的疲态：客流零星，曾经摩肩接踵的主街在许多时段显得空旷而冷清，许多苦苦支撑的店主面对着居高不下的铺面租金和日渐惨淡的营业额，直言“快撑不下去了”。

这种萧条不仅撕开了过去“网红神话”的虚假繁荣，更让人们看清了过度依赖流量与粗放商业模式的脆弱本质。

“下一个十年”该怎么走？

作为一名曾经在厦门工作过的新闻媒体人，真心希望曾厝垵不要沦为一个“过气网红”。要想长红下去，不能光靠吃老本，得动真格的：

1. 把“文人墨客”和“闽南味”重新请回来

别再让那些流水线上的低端小吃霸占所有C位了。建议由文创会和有关部门牵头，给真正做手作、搞非遗、有文化调性的独立工作室和在地艺术家发发“红包”——比如减免部分房租、给予扶持政策。只有让更有质感、有灵魂的东西留下来，游客才不是来“填肚子”的，而是来“长见识”的。

2. 用数字化手段给景区“降温解压”

人多是好事，但安全和体验更是底线。完全可以通过大数据在各大路口做好人流热力预警，甚至在节假日适度做一些智慧限流。同时，把巷子里的明火油烟、噪声污染抓一抓，让游客逛得舒心，也让偶尔还留在这个片区的人能睡个安稳觉。

3. 把摊位“分流”，别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核心区就那么大，把所有的餐饮夜市全塞在逼仄的小巷子里，谁都受罪。完全可以引导部分喧闹的餐饮业态往外围的商业综合体或边缘地带疏导；而核心街区则安心走慢生活、美学民宿和精品文创路线。动静分离，大家才能各得其所。

4. 设立严格的“红黑榜”，对宰客和食品安全零容忍

旅游景区的口碑，往往毁在个别“捞一把就走”的害群之马手里。必须建立硬核的信用机制，谁敢卖变质食品、谁敢恶意欺客宰客，直接清退出局、永不录用。只有把市场环境洗干净了，商家才敢踏踏实实做口碑，游客才敢放心掏钱包。

曾厝垵就像是厦门滨海生活的一面镜子，它有市井的粗粝，也有向往远方的浪漫。希望它未来的路，能少一些急功近利的喧嚣，多一些经得起时间打磨的质感。（黄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