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 914（上） ：吉林最后一座不为人知的三线厂｜故事FM

爱哲按：

上个世纪 60 年代，冷战中的国际局势紧张，中苏关系又开始交恶。 1969 年 3 月，爆发珍宝岛事件，和苏联之间的边界冲突不断。

为防备外敌突袭，中国把沿海和大城市的军工、重工业往内陆山区搬迁，这项工程叫「三线建设」，建成的工厂统称三线厂。一线指沿海前沿，二线指中部省份，三线为内陆，尤其是大西南战略后方。

三线厂又分为大三线和小三线。国务院直接管理的大型军工重工业俗称「大三线」；小三线是各省在省内自建的配套小型军工企业，建设小三线的目的，是希望在未来的反侵略战争中每个省也能组织自卫反击战坚持抵抗。

今天我们要说的这个 914 厂距离我长大的地方只有一百多公里，是吉林省目前唯一还在持续经营的三线厂。

本期节目是 故事FM 与中国国家地理播客共创的播客节目。

一个月前，我受邀加入到中国国家地理组织的国道 G334 考察团，一起去到 914 厂，这个藏在大山里的三线厂。

荒山沟里的第一根钢管

李福才：

我叫李福才，今年 81 岁了。

当时是初中毕业以后，应征参军。1964 年的 8 月，被分配到「长春第五坦克学校」，当坦克兵，学习修理坦克炮。1969 年的 3 月 2 号，从部队退役。

当时县里，有三个去向，一是白城铁路分局，二是吉林市火电建筑二公司，三是国防工办 914 工程指挥部。我一听说军工企业，就很高兴，因为当兵没当够。听到带个「军」字的地方，就很高兴。想都没想，就决定去 914 厂，甚至那里具体是做什么的，负责分配的同志也没细说。

■图/ 81岁的李福才在接受采访

从我的家乡前郭，也就是现在的前郭尔罗斯，坐敞篷汽车到了这里。11 点上车，原以为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没成想啊，才 10 公里，就堵了五个半小时。走一步一个坑，因为当时没有正式的路，土路需要不停地往车轮下面垫土、垫木头，再靠人抬。终于算是到了目的地。当时这屯子破破烂烂的，小草房连一块砖都看不见。

来了之后才知道，这里是准备做个轧钢厂，制造枪管和炮管。

前郭一共来了 50 个人，我是排长，整个建设过程非常辛苦，出汗了你就喝泉水，饿了就吃窝窝头。

当时计划投资 3000 万元，用 3 年时间建成。1969 年 5 月动工建设，到 1970 年 7 月 24 号，一年多时间，第一根钢管就穿出来了。

那时候不像现在自动化生产，滚刀自己就进去了，当时是用松木杆子往机器里捅。管子是出来了，但其实是不符合国家标准的，于是我们连夜去鞍山钢厂把更专业的技术师傅请来，才终于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1971 年 8 月 15 日，914 厂正式产出第一根合格钢管，也真正实现了「三年任务，两年完成」。

第一根合格的钢管出炉的时候，厂里所有人都到现场看了，大家的眼泪都止不住地往下掉，很激动，因为这可是在一片荒山沟里从无到有造出来的，吉林省这项技术的空白，被我们 914 厂填补了。这证明我们这些人的汗水没白流！劲也没白使！自此也就信心大增。在那一段日子，大伙的日子过得都很充实，休息像个休息样，干活像个干活样，在车间那就是拼命干。

■图/ 914 厂第一次代表大会

保密，比什么都重要

「三年任务，两年完成」，是当时很典型的备战速度。很多三线项目在勘测、设计、施工和安装之间压缩时间，一边建，一边改，先把生产能力抢出来。钢管生产出来之后，作为军工企业，还要建立对产品、材料和人员的严格管理。那个时候三线厂有军代表入驻，负责协调生产任务，厂里经常有军队人员出入。

李福才：

1971 年的时候，我们接到了一批军工产品制造任务，导弹上的一个零件，要把一盘 12～13 厘米的粗钢丝，拔成 3 毫米的细钢丝，当时来了 7 个人，其中一位姓刘的同志带队，生产时各个岗位都要人看着，拔丝机的周围都要求扫的干干净净，金属碎屑也得收起来。

经过这一天一昼加班加点的生产，成品拔好了，但是出了其他的问题，对方带来的总质量是 45 公斤，等生产结束的时候，把所有金属碎屑收集起来，再一称重，发现少了 0.3 公斤。人家老刘当时就急了，说这个东西是保密材料，万一流出去，敌人经过分析，就可能掌握我们国家的军事机密。

厂领导知道情况后马上召集所有人开会，讲的很严肃，说这你不主动拿出来，之后我们搜出来是要接受重大处理的。你们有些人可能是当时不知道这个材料的重要性，就随手拿了，现在主动交出来可以既往不咎，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最后有一个女工哭哭啼啼地把两节钢丝拿了出来。问她为什么要拿这点钢丝，她说：这个钢丝特别亮，很好看，她就绞下一块，想拿回家做织衣服针。将这两节钢丝和碎屑一起放到秤上量，正好 45 公斤。

王雅男：

我叫王雅男，1994 年出生，今年 32 岁，我是 914 厂的第三代。

当时我们厂为了保密，都没有对外的具体地址，都用信箱号代替，长春 5051 信箱， 01 分箱是 914 工程指挥部， 02 分箱是三大队，是我们乙方施工的部门， 03 、 04 分箱是我们建修铁路、修公路的部门。

李福才：

领导要求写信回家什么都别说，地址就写长春 5051 信箱。当时所有人的警惕性都很高，事实上，在一建的时候。厂子周围山上确实经常有信号弹，只要一有信号弹升空，大家就赶紧上山去找。但很可惜的是这种信号弹都是定时的，等我们上到上山，早就看不见了。

王雅男：

我听很多大爷呀，大姨讲，他们上学那个年代，包括上班时期，突然学校或者工厂的大喇叭就响了，之后就是立刻停课停产。全员上山搜电台。

我家楼下的一个大爷，他当年来到 914 厂的时候才十六七岁，成天满山遍野的跑。他在附近一座山上发现了一个山洞，那个山洞正好能俯瞰整个 914 厂。而且在那个山洞里，还发现了当时本地人吃不起的罐头盒、香烟盒，以及信号弹壳。

李福才：

一有信号弹，大伙就传开了，「敌人亡我之心不死！我们大伙要提高警惕，加紧生产，把咱们军工产品搞好！」都是这种想法。

我们说「敌人越捣乱，我们越坚强」。 因为我不能直接上前线拿枪打呀，所以我们就用手里的锤子、钳子，把敌人消灭掉，在后方做好支援。

■图/ 1974 年民兵集训班合影留念

在 914 厂安了家

随着 914 厂建设的越来越成熟，李福才老人当初来的时候看到的这个小山村，也因为这座三线厂变得热闹起来。 事实上，因为远离城市，这些工厂很难依靠地方来提供住房、医疗、教育和日常供应。于是，工厂在生产之外，还会自己办学校、医院、托儿所、浴池、商店和文化活动。 研究者常把这种建在山区、却享受城镇工资和福利体系的工厂，称为一种介于城市和乡村之间的「单位社会」。它不一定多么富裕，但生产生活配套设施都是优于周边地区。所以，当年的三线厂的工作可能比今天的互联网大厂工作更让人羡慕。

李福才：

能够在这个军工厂工作，很多人都羡慕我。当时我对象家就要求结婚，可是为了搞好三线建设，我就说：咱们再等一等。一直等到 1971 年 8 月 15 日，第一根合格钢管出来。大家都松一口气，我才在当年的 10 月 1 日结的婚。

当时推迟婚期的也不止我一个，都是为了把工作干好，不影响生产。结婚之后，我就把媳妇接来了，那时 914 厂的家属房也建好了。

我们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医院、学校、副食商店，应有尽有。当年我们这比农村好太多了，起码有点现金，可以买得到东西。农村都是自力更生，你种什么就吃什么。但是我们是可以买一点副食品的。

■图/ 70 年代 914 综合商店

我对学校也很满意。因为我念书的时候，小学要跑 4 公里。不管夏天还是冬天我就穿一双单胶鞋，补 16 个补丁。我孩子上学只需要走一二百米，到教室还有暖气，简直是太幸福了。我们那时候冬天就生个土炉子，把玉米皮往里一放，有些学生也弄不好炉子，呼呼冒烟，所以很多时候就不生火了，冻着上课。

当时看病也都是公费医疗，医院的医疗条件很好，大夫的技术也好，周围村里的人都到这儿来看病。我的阑尾炎手术，就是在我们这医院做的。

这次采访我也是特地去到了 914 厂，在工厂给我解说的是一位中年人，他叫：柴文军，现在的 914 厂「厂长」，或者用现在的词儿来称呼，应该叫董事长，他至今还记得毕业分配到 914 厂参加工作时的场景

■图/ 刚到 914 时的柴文军

柴文军：

我是学电气自动化的，中专毕业。

1982 年 8 月毕业，接到分配通知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厂在哪，只听别人说，这里以前是做军工的，好像叫914 厂。

来到 914 厂之后的第一感觉，还有点小惊喜。

因为这里比我老家条件好多了。虽然1982 年农村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困难了，但还是没法跟工业区相比。914 厂 1969 年就通电了，而我们舒兰老家一直到1971 年、1972 年左右，我上小学以后才通电。

觉得这里确实不错，所以来了没多久，我就把母亲也接过来了。

王雅男：

在我母亲的印象里，她小时候虽然穷，但没有挨过饿。她最怀念的一样东西，就是高粱米做的粥，拌一点荤油，放点葱花，再淋一点酱油，拌一拌，就觉得特别香，到今天还经常念叨。我爸是农村出来的，他是真挨过饿。

他们俩是相亲认识的。我爸当年从外面的厂矿调过来，负责分配工作的同志问安排到哪个车间。厂里三连、四连是主要生产单位。我姥爷就说：「咱不去三连，也不去四连。」

老人家觉得那两个车间危险，生产事故比较多，据说经常有人操作机器时把手指切断。后来就让他去了九连烧锅炉。

不管冬天夏天，都得烧锅炉，但至少工作稳定，所以我爸就在九连一直干到了退休。

第二代人的记忆里，还有很多属于914 厂自己的生活。

每年冬天，厂里都会组织车队统一采购大白菜，一辆辆卡车停满操场，各个单位立着牌子，大家按班组排队领菜。等领完以后，地上会剩下不少大家挑剩的白菜叶。听老人说，晚上附近村里的村民还会过来，把这些菜叶捡回家。

厂里还有自己的澡堂。小时候，我妈经常吃完晚饭就带我去洗澡。我洗完出来，就会跑到我爸工作的休息间。那个时间正好赶上他吃饭，用的是那种老式铝饭盒。我总觉得他饭盒里的饭特别香。哪怕只是用铝饭盒焖的一盒方便面，我也觉得特别香。后来我爸每次都会专门给我焖一盒泡面，等我洗完澡出来吃。

一到过年，厂里就更热闹了。

各个单位都要自己制作花灯，一个单位出一个。那个花灯像现在城市景观似的那么大，摆满整个招待所院子，从除夕一直亮到正月十五。

■图/ 王雅男童年与厂里花灯合影

柴文军：

我是学电气的，刚来厂里第一件事就是帮大家做花灯。我还做过自动开合的荷花，当时大家都觉得特别新鲜。国企就有这个特点，不管穷还是富，过节总得有点气氛。那时候人多，热闹。

王雅男：

我记得过年的时候还有扭秧歌、冰灯。后来看到家里姐姐们小时候拍的照片，很多都是在冰灯前照的。冰灯都摆在电视塔山上，还有十二生肖冰灯，现在想想都觉得我们 914 厂的人特别有才。

电视塔山，也是我童年最深的记忆之一。

那座电视塔，是工人自己焊出来的。大概90 年代初，有领导提出，当地一直没有一个属于厂里职工休闲娱乐的地方，不如把旁边这座小山包改造一下。为了建好它，当时还有工人专门去长春胜利公园学习，回来以后，在山顶建了蘑菇亭、各种滑梯，还有可以旋转的大型秋千。

每到周五下午放学，我们几个孩子拎着书包就往山上跑。冬天不玩滑梯，就在山坡上打出溜滑。我算女生里比较爱闹的，我先玩起来，后来其他女生也跟着一起滑。玩的时候特别开心，结果回家才发现，新买的裤子全磨破了，屁股也摔得生疼，回家自然少不了一顿挨骂。

80 年代以后，改革开放的影响也慢慢到了这个小山沟。

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婚礼却开始越办越隆重。

有一年，厂里三户人家同时办婚礼，一家比一家排场大。听说还有贫困户借钱随礼，影响越来越不好。为了刹住这股攀比风，第二年，厂里的团委、工会、党委联合倡议举办集体婚礼。

第一届其实只有一对新人参加。原因很简单——厂里给办婚礼，不用花钱，但办完以后不能再自己回家办第二场收礼，很多人都不愿意。最后厂里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了一对新人。虽然只有一对，厂里还是办得特别隆重。机关干部去布置婚房，宣传部、工会、新人所在单位、班组，全都准备了礼物。

现在回头看，当时自己办婚礼收礼其实也收不了多少，无非就是3 块、5 块钱，或者脸盆、枕巾、被罩这些生活用品。

但第一届集体婚礼办得特别热闹。到了第二届，就有4 对新人参加。后来据说，厂里一共举办了10 届集体婚礼，最多的一届，有16 对新人一起接受厂领导的祝福。

山外的世界

冰灯，烟花，集体婚礼，哪怕身在山区，这些生活日常让 914 不再只是一家生产钢管的企业，它也在安排一个人从小到大、从工作到成家的生活。在这里长大，王雅男从小就有一种优越感，直到来自更大世界的风终于吹到了这里，有些东西好像开始动摇了。

王雅男：

小时候，说句实话，因为没见识过大城市，没有对比，所以一直觉得我们家这儿挺好的。

后来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妈出车祸，去吉林住院，我老姨带我去吉林看她。在那之前，我出门最多就是去红旗岭、去 887厂。887 厂在的那个镇上都有动物园，所以在我的认知里，我一直觉得每个城市都应该有动物园。

后来家里有个亲戚要搬到葫芦岛生活，我张口第一句话就问：「你们葫芦岛有动物园吗？」

第一次去吉林，下了大客车，我一下就愣住了。「天呐，这路也太宽了。」我以前一直觉得我们那儿的路已经很宽了，后来才知道，那其实只能算乡道。

还有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因为一直待在山沟里，也没什么见识。那时候电视广告里第一次出现肯德基，我就跟我爸说：「爸，你出差回来给我买个肯德基吧。」当时我也不知道通化有没有肯德基，就觉得大城市应该都有。结果我爸也没见过。最后肯德基没买回来，倒是给我带回来一只烧鸡。

他以为，烧鸡就是肯德基。

爱哲按：

从荒山沟里的一片空地，到第一根钢管轧出来，从为了保密只能使用一个信箱编号，到后来拥有医院、学校、电影院，甚至成为很多人眼里的「铁饭碗」。914 厂曾经承载过两代人的青春。

但是后来，如我们所知，当初建厂时预想的大规模战争并没有到来。最后这里的人们才发现，这家为战时逻辑设计的工厂，真正要面对的，是和平年代。

914 厂如何能挺过和平年代的考验，答案留在下期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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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来源：讲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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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讲述者｜李福才 王雅男 柴文军‍

主播|@故事FM 爱哲

采访|@故事FM 爱哲

制作人|晓橙

文案整理|鸣鸣 晓橙

声音设计|晓橙

运营 |鸣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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